第十六章 番外6:岁月余钻

温以宁计划要二胎,是两年后。

小哥儿和小朵儿已满三周岁,秋季入园,正式成为幼稚园小班生。在这件事上唐家数次纷争,老爷子希望孩子们去香港上学,也算是自小接受西式教育。但唐其琛的父亲并不同意。唐父一生教书育人,是中文系风度翩翩的教授兼副院长。青年时弃商从文,与老爷子的期待值相却甚远,这是父子之间最大的嫌弃,哪怕几十年过去,唐父在学术界颇有声望,老爷子对他仍是心存芥蒂。

唐父明眼看世,谦逊礼让,礼义孝道实在做的周全。父亲再多不是,始终是尊重老爷子的。但这一次,他态度异常坚定,表态不同意将孩子们送去香港。在他看来,刻意安排就是拔苗助长,没有哪个地方比的上至亲的朝夕相陪。

老爷子是真生了气,就差没把拐杖丢他脸上。

景安阳实在无奈,只得打电话给温以宁。

当年生下龙凤胎,出月子之后,唐其琛与温以宁便搬去了汤臣一品。这天晚饭,夫妻两回老宅,一进门就察觉气氛古怪。之后家宴更不必说,老爷子板着一张脸,唐其琛有意打破僵局,挑着话题跟他主动聊天,都没有得到好脸色。温以宁佯装吃饭,然后给身边的小哥儿夹了一只鸡腿。

三岁的唐西哲长得像妈妈,眼睛轮廓尤其,明澈漂亮至极。小西哲与妈妈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从座位上跳下来,捧着碗走到老爷子身边说:“太爷爷吃鸡腿,西哲的鸡腿给您吃。”

老爷子再心硬,都舍不得冲孩子摆脸子,表情松动了七八分。

就在这时,对座的小朵儿也小蹦小跳的跑过来,奶声奶气道:“太爷爷,西朵的鸡腿也给您吃。”

说完之后,她伸出小短手,撒着娇:“太爷爷抱抱我。”

老爷子心都化了,哪儿还顾得上生气。西朵双手作喇叭状,小声说:“太爷爷,朵朵舍不得你,香港太远了,朵朵想每天见到太爷爷好不好?”

唐其琛淡定吃饭,听到这,嘴角微微一翘,心想,闺女是要成精儿了。

这个僵局谁打破都不合适,西朵这一说,是最好的台阶。温以宁搁下汤勺,轻咳半声,适时接话:“爷爷,香港那边是挺好的,我大学最好的朋友也在那边工作。”

这话说得共情,老爷子舒坦,自然就没那么抗拒,安静着,表示愿意听她继续。

“您的心意是为孩子们好,希望他们接受更好的教育,看看更大的世界。但爷爷,孩子们还小,您看朵朵又这么舍不得您。而且说实话,我也舍不得西哲和朵朵。”温以宁晓之以情,言辞也不锋利,倒是能让人听进去。老爷子沉思许久,最后重新端起碗筷,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吃饭。”

大家便都心照不宣,老人家这是同意了。

饭后,一家四口外出散步,唐其琛牵着温以宁的左手,唐西哲小小一只,却伸长胳膊,一刻也不松的牵住温以宁的右手。这孩子自小沉静,五官分开样样精致,全刻着温以宁的影子。合在一块更加俊俏,眉眼神采中依稀可辨唐其琛的气质。教过的老师个个对他褒奖有加,都说唐家小哥儿是能成大器的人。

温以宁对此不置可否,什么成大器,三岁孩子人生初始,未来这个词曼妙深长,算命尚且不准,旁人几句恭维之词又何能作数。若为这些而沾沾自喜,那才是失败的父母。所幸,唐其琛与她观点一致,什么人中龙凤都是夸夸其谈,走好自己的路,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人间幸事。不过在这种预见性问题上,景安阳还算有发言权。约莫半年前,尚未满三岁的小西哲坐在地板上拼乐高,那神态与专注力堪称一绝。景安阳看了好久,最后没忍住,对温以宁小声说:“我以为时光倒流了。”

乍一听,温以宁不太明白,“嗯?”

景安阳感慨:“太像其琛小时候了。一模一样的爱好,连思路动作都那么像。”

反观女儿。温以宁视线远移,唐西朵蹲在地上,屁股撅的高,然后猛的起身,双手向上大声喊道:“小仙女变身!”

只这一下起身动作太大,小小一只重心不稳,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小朵儿泪眼朦胧,嘴巴一瘪,眼见就要哭出声。唐西哲走过来,很懂事的扶起妹妹,还帮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说:“你不变身都是小仙女。”

小朵儿破涕为笑,牵着哥哥的手又开始疯跑。

温以宁与唐其琛对视,很有默契的都弯了嘴角。

唐其琛三年前做过手术之后,便有意将权利下放。接手亚汇之初便栽培的人,如今都已独当一面身居集团要职。唐其琛运筹帷幄,管控大局,工作量减少一半有多。多亏温以宁照顾,这两年身体大好,几次常规体检的结果都不错。老陈上个月还打趣儿,说他身体年龄最多二十八岁,又夸温以宁是头号功臣。

唐其琛彼时没说话,只安静的牵起身后妻子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内敛,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月份,唐其琛批了柯礼半个月假期。柯礼时任亚汇集团副总经理,全面负责集团经营工作。十来天假期实在奢侈。柯礼也没料到批了这么久假,开完周例会后,随唐其琛一齐踏入办公室。

“唐董。”

唐其琛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搁在椅背后,然后冲他抬了抬手,打断说:“去国外度个假,结婚蜜月不能少,别让爱人留遗憾。”

既做决定,肯定是安排妥当,柯礼太了解他,便不再推辞,真诚道:“谢谢唐董。”

柯礼和赵西怡的婚礼特地岔开了周末,很低调的选了个周一,他在圈内人缘极好,那天宾客依旧不少。唐其琛亲自会客,是把柯礼当自家兄弟的。温以宁陪新娘子梳妆,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婚礼是西式,当一对新人互念誓词时,温以宁没忍住鼻酸,低头悄悄抹泪。

唐其琛侧过头,见妻子动容,便伸手将她揽向肩头。温以宁凑去他耳朵边,嗓子有些哑,“我没事,就是感动的。”

唐其琛温柔一笑,右手覆上她的手背再没松开。

这天参加完婚礼,本来说好一块去新开的西餐厅吃晚饭。但温以宁怎么着都不肯去,呜呜喊累,唐其琛带她回家,车库里她还耍赖不肯自己走,双手一伸,撒娇说:“老板抱抱。”

唐其琛双手环胸,站在副驾门边挑了挑眉,然后弯腰俯身,笑着说:“好,抱抱。”

结结实实的公主抱,美人在怀,唐董很是享受。温以宁搂住他脖子,用鼻尖去蹭他微凸的喉结,跟只小猫似的。

这一蹭,蹭的火光四射,蹭的想入非非。进屋后,唐其琛压在她身上不打算起来,花好月圆,应情应景,温以宁也不抗拒,推开他的肩膀懒洋洋的说:“去洗澡。”

唐其琛低头深吻,吻的人缓不过气才作罢。

等他沐浴出来,温以宁却趴在床上睡着了。睡时还维持着原来的动作,甚至连被子都没有盖。唐其琛微感无奈,用手碰了碰以宁的脸,见她没醒,便收了兴致,帮她盖好被子,按下窗帘开关。

之后回想,其实从这时起,就是怀孕带来的变化迹象。

温以宁在生理期过了一周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用验孕棒一检测,自己都懵了好久。因为夫妻生活一直都有避孕措施,唯一的一次是上个月陪唐其琛去苏州出差,两人见了朋友后回酒店,想着安全期不会怎样,结果还真中了招。

怀孕的消息没隐瞒,家里长辈都高兴,千叮万嘱让她注意身体。回去路上,唐其琛握着温以宁的手闭目养神,温以宁问他:“你不高兴呀?”

唐其琛睁开眼,“嗯?”

她眼神不安又藏着小失望。

唐其琛失笑,“怎么会,我当然高兴。但我更怕你辛苦。”

温以宁生小哥儿和小朵儿的时候出血量有些多,这些年看着健康白净,但中医把脉时一直说她气血不好。唐其琛记着这点,也担忧再次受孕她身体受不住。其实这两年温以宁一直提过二胎的想法,他都没有太多配合。

也罢,来了就是缘分。

温以宁去验了一次血,孕酮有点低,医生让她两周后再来做个超声。恰好这段时间培训室有些业务合同收尾工作要做,温以宁周三这天下午忙了半天,顺便交接了部分工作就准备安心养胎度过头三月。

傍晚开车回唐家吃饭,唐其琛比她还先到,见着人,皱了皱眉。

温以宁一脸疲倦,脸色不太好,鞋还没换呢,就忍不住朝他伸手,“老公,抱。”

唐其琛阴云渐散,笑意拂面,也不管父母爷爷都在,十分顺从的将她拥入怀里,“说了我过来接你,非不让。”

温以宁在他胸前蹭了又蹭,倒还委屈上了,“不想你辛苦啦。”

唐其琛的唇瓣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低声说:“你才更辛苦。”

景安阳从厨房出来,只见唐其琛一人,便问:“以宁呢?”

唐其琛松开袖扣,边挽边说:“楼上换身衣服,就下来。”

景安阳点点头,亲自盛了两碗汤搁一旁凉着,“阿姨炖了八小时的鸡汤,去油少盐没有半点腥气,她不吃葱,什么佐料都没加,也不知她喜不喜欢。”

话刚落音,就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声儿不大,但力道在那,跟人摔在地上似的。景安阳面色惊恐不安,唐其琛已经迅速跑了上去。

卧室门半敞开,一条宽宽的缝。温以宁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唐其琛夺门而入,温以宁懵懂抬头,眼里全是茫然无望。唐其琛视线往下,心口冰凉。地上晕开刺目的红,温以宁眼前渐渐模糊,没撑住,晕了过去。

唐家顿时一片混乱,把人送到医院,直接进了抢救室。

宫外孕,做了手术才脱离危险。

等温以宁醒来,唐其琛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这个孩子有缘无分,倒是给唐其琛留下一个深刻阴影。温以宁起先也不太能接受,痛苦压抑了很久,到后来也慢慢看开,有时候还能主动跟唐其琛开玩笑,说:“太调皮了,满肚子跑,没跑对地方。下次我们要孩子之前……”

话未说完,就被唐其琛冷声打断:“我不会再要孩子了。”

他转过头,情绪已然克制不住,眼神降了温,语气也跟锋利的刀刃似的,重复说:“男的,女的,任何,我不要。”

唐其琛极少以如此不近人情的态度面对她,两人对视几秒,一个委屈不解,一个坚定的近乎残忍。温以宁低下头,沉默的滑进被窝,翻身朝外,只留一个背影。

这一夜的安静比任何时候都敏感伤人,唐其琛不说话,空气粘稠闷热的像是八月盛夏。直到很久之后,温以宁用被子蒙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啜泣声再也忍不住。数分钟后,黑暗里,男人用坚硬的臂弯裹她入怀。一声声的心跳贴着后背,顺着经脉血液往骨子里攀爬渗透,最后,二人心跳频率趋于一致。

唐其琛压抑不住痛苦,甚至不愿再回忆起她在抢救室的那几小时。每一分钟,每一幕,都心如刀绞。

他的嘴唇轻碰温以宁的后颈,嗓子哑的厉害,说:“我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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