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曾照彩云归

一首歌的时间。

歌手弯腰致谢,台下掌声连连,他抱着吉他下去了,又有新的表演节目即将开始。看热闹的人走了旧的又来新的。就像电影场景切换,情境又变了样。温以宁方才还把唐其琛的手指扣的很紧,现在稍微一松,唐其琛便用力收紧掌心,说:“哪儿去。”

他语气极力镇定,但看着她的眼神又控制不住的紧绷,“还想放呢,没这样的事儿。”

温以宁低头笑了笑,眼角的湿意也退了潮,衬着眼睛很亮。她说:“你拽得我有点疼。”

唐其琛松了一下,也就做个样子,表示他听到了,然后又给握紧了。温以宁轻轻呼了口气,也罢。于是她用劲的回握他,两人就跟闹着玩似的,十指交缠在一起,你握紧,我就比你更紧。最后唐其琛无奈道:“我们这是在比手劲吗?”

温以宁就把手抽了回来,自然而然的挽住他的胳膊,“那我可没这嗜好。不像某些人,喜欢跟人掰手腕。”

两人沿着街头慢慢悠悠的走,舞台的喧嚷留在了身后。

“你那个男同学,对我敌意太大。”唐其琛实事求是地说。

“小亮老师比你小很多岁,他跟你较劲儿,你也要跟他较真?”

“我能不较真,等着他来看笑话?”

都是男人,有个什么心思一看一个准。他在上海就见过李小亮,就是他和以宁在老李的夜宵摊上,他和柯礼恰巧撞见的那一次。后来柯礼去查过,告诉他那是温以宁的前男友。前男友三个字没那么大的杀伤力。她也二十六七了,能谈几段恋爱再正常不过。唐其琛只是记住了李小亮的名字。后来随她回h市,也就是掰手腕那晚,从街头碰见李小亮的第一眼起,就能看见他眼里都快烧起来的敌意。

只不过敌意的宣泄方式够简单粗暴,唐其琛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这人太嚣张,他也不想认这个输字。

很快,唐其琛回过味,皱眉挑出了重点,“他比我小很多岁?”

温以宁不做他想,“小亮老师和我同龄,是比你小个八……”她意识到什么,反应过来,立刻改口:“也就比你小个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岁……吧。”

唐其琛笑了起来,眉梢眼角往上倾扬。温以宁故作正经,脑袋稍微埋低了些。

南京路的步行街很长,他们什么都不需要买,挽着手,走马观花似的散着步。走完一个街口,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晚风拂面,唐其琛看了一眼隔着马路的新街口,问:“还想走么?”

温以宁摇摇头,“不走了,你看,什么都没买。”

唐其琛笑了下,“下次我再陪你逛。”

先把她送回住处。唐其琛的车开得很慢,明明可以过去的绿灯,也非要等到下一个红灯亮起。几十秒的等待时间,他就把手越过中控台,无声的覆上温以宁的手背。温以宁别过头,对着车窗外隐隐勾笑。

唐其琛捏了捏她手背上薄薄的皮肤,然后问:“念念,在公司里,你需要我怎么做?”

温以宁转过头看着他,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唐其琛这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在一起了,是开诚布公,还是另有打算,他是充分尊重她的。温以宁心里一暖,反问他:“你呢?”

唐其琛眼神是温和平静的,“只要你不介意,我怎样都可以。”

温以宁笑,“你是老板,不怕人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么?”

唐其琛说:“亚汇没有这种规定,上梁正不正,下梁都可以歪。”

温以宁笑意绽大,低着头,感受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明白,唐其琛是在为她考虑。这种问题其实很直接,任何话语一旦直接,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两人刚复合,说有多深厚的理解也不实际,曲解他的意思也是情有可原。但温以宁没有误会,也没有多想。五年前,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生,以为牵牵手就能到永远,同理,以为一句话也能让人坠地狱。

但现在不会了,她长大了,成熟了。愿意站在理智的一面,去体会对方哪怕不那么漂亮的言语里,善意而温情的内涵。

她久久不回话,唐其琛也怕她误解,耐着性子解释说:“以宁,态度搁我这儿,我得让你知道,我要公开。”

不是我想,我愿意,而是,我要。

“我在这个圈子这么多年,听过的,见过的,遇上过的乱七八糟,太多了。这些东西放我身上,我也是无所谓。但你不一样,你是女孩儿,是亚汇的员工,是别人看来,我们原没有交集的人。流言蜚语的矛头最终不会、也不敢指向我,都会不公平的落到你身上。当然,我会尽我能力保护你,但我还是想尊重你的意见。”

半晌,唐其琛看着她,伸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说:“委屈了。”

温以宁的脑袋顺着他的手一偏,就着温热的掌心轻轻蹭了蹭,佯装犹豫道:“哪有这样的,刚成为男朋友就让人受委屈。唐其琛,要不我再考虑一下吧。”

抚在她脸上的手顿时不轻不重的一捏,唐其琛皱眉说:“温以宁。”

温以宁歪歪脑袋,啧了声,“老板好凶哦。”

唐其琛看出了她的不正经,无奈一笑,“好了,听话。”

到了小区楼下,温以宁解开安全带,回头对他说:“我走了,那你慢点开。”

唐其琛嗯了声,按了车锁,“我送你上去。”

“不用。”温以宁看着他熄火的动作干干脆脆,心里泛起细微的忐忑,“没多远了,进去坐电梯就是。”

唐其琛睨她一眼,挺淡定的回了句:“刚成为男朋友,不能让人受委屈。”

得了,还会用她说的话来堵她的嘴了。温以宁顿时轻松不少,按了按他的手,“真不用,我室友在呢。考研的小姑娘,屋子小,人一多难免有动静,别打扰人家。”

唐其琛面不改色道:“我送你到门口,也不会进去。你想我能有什么动静?”

温以宁愣了下。他的神色太淡定,目光也深邃,像是正儿八经的分析问题,偏偏语气又透着两分不正经。倒把自己塑造成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反倒是她心有杂念了。

唐其琛扯了嘴角,不再逗她,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上去吧,我看着你走。”

温以宁下了车,一步三回头,最后在楼道口对他摆了摆手,背影就消失了。唐其琛坐在车里,刚准备升上车窗,灯火通明的楼道口处,温以宁又探出了脑袋,远远儿的冲他做了个笑脸。然后一溜烟儿,这回是真走了。

唐其琛忍俊不禁,等了一会儿才启动车子。

次日上午十点。

柯礼将整理好的年中董事会的会议资料交给唐其琛审阅,董事会的耗时长,涉及的项目和内容多,中间有好几个都是争执意见比较大的。资料由行政部整理后,柯礼又亲自核对一遍,唐其琛一直致力推广的那个交通系统导航的项目也列表其中。

从去年筹备到今年上半年的可行性研讨,一直进行得十分艰难。董事会那帮成员里,多是他爷爷还在位时的心腹功臣,个个实权在握,但其中的分庭抗礼也暗中滋生。

牵连的方方面面太多,谁的利益都是利益。唐其琛把控大局,多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帮老臣也算为他卖力,至少表面和气,鲜有争执。可一旦遇上推陈出新、打破陈规旧制的政策或项目改革时,海底的暗礁就隐隐扎人了。

“这一次的会议上,就要对导航项目进行投票表决了,于总和廖总应该会通过,但其他人。”柯礼说:“唐总,您需不需要跟老爷子通通气?”

唐其琛的视线在资料上,“暂时不要。”

柯礼领会要意,唐老爷子已经数次提起过,让唐其琛与明耀科创共同合作,把这个项目切割出去,由明耀科创参与研发,再利用亚汇在市场占有这一块的绝对优势去负责后续推广和销售。但唐其琛不愿意。

他合上资料,说:“普通的产业迭代已经不是过去的旧土重建,亚汇不能再守着现有的优势去维持利益增长。五年内,或许还能光辉一时,但整个行业、市场需求在进步,在改变。爷爷他或许明白,但这艘轮船太大,谁也不愿在现阶段冒风险。可亚汇要想继续发展,必须与时代接轨,新地迁移。董事会的工作我会继续做,你也交待下去,技术研发的进度也要跟上。”

柯礼颔首,“我会的。不过您也不必太费心。程总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虽然未明,但他与安董关系匪浅,只要安董愿意,还是能在他面前说上话的。那么就算廖总和于总投反对票,我们也能一票优势通过方案。”

安青山,安氏的董事长,安蓝的父亲。

唐其琛沉默许久,没再发表意见,而是笔帽拧上,说:“明晚的应酬推掉。”

柯礼略表为难,提醒道:“明晚是住建局的周副局长宴请。”

唐其琛头也未抬,“推掉。”

柯礼应道,“好。”又问:“唐总,时间还早,我让老余接您去吃午饭吧?”

唐其琛看了看时间,语气比方才柔软了些,“中午吃食堂。”

柯礼默声,点点头,“好。”

亚汇的食堂伙食还是不错的,三荤一素还有一碗热汤,中午十二点,员工陆续下班,三五成群有说有笑的。同事挽着温以宁的胳膊,正兴致勃勃的聊起新开的饭馆,“我还秒了一张满减券呢,一块去吃呀。”

温以宁排队领饭,“什么时候啊?”

“明天,我们明天晚饭去呀!”

“明天不行,晚上有事儿呢。你找吱吱和瑶瑶。”

打好饭,温以宁和部门几个坐在一起。热闹,也方便分食。女生都有点儿挑,这个不吃蒜苗那个不吃鸡蛋,温以宁就不太喜欢吃葱,不过今天的菜似乎都放了葱,她尽量扒到一边,刚准备吃,后勤部的负责人竟找到她,“嗨,以宁。”

温以宁意外,“钟部长。”

“来,今天加餐,请你们吃水果了。”钟姓负责人四十不到,笑容可掬,拎着一篮盒子每个人都发了份。打开一看,里面是切得齐齐整整的水果拼盘。

“这么多草莓和车厘子啊,现在卖好贵呢。”

“谢谢钟部啦!”

“福利待遇也太好了吧!”

大家喜出望外,个个笑容满脸。

“公司的福利,每个女员工都有的。”钟部长笑眯眯的说了几句,趁大伙儿注意力散开的时候,把另一个饭盒放在温以宁面前,然后压低了声音,在她耳后说:“柯助让我给你的。”

温以宁打开饭盒,愣了愣,装着的菜都没有放葱。

她下意识的回头张望,就看到唐其琛和柯礼正走进来。唐其琛与她目光交汇,停顿两秒,然后平静挪开,随柯礼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方才对视的那一下,他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一闪即逝,只有她能看到。

“哇,唐总竟然来食堂啊。稀奇呢。”同事小声八卦,“今天吹的什么风啊,把仙子给吹下凡啦。”

温以宁低着头,被饭菜的香味和热气蒸得暖洋洋,她抿着笑,说:“大概吹的自然风吧。”

这边的柯礼已经心下了然了。从唐其琛刚才交待他办事的时候,他就隐约猜到了。唐其琛吃饭的规矩很好,食不言,寝不语。但吃到一半,他抬起眼,看向柯礼,“有事?”

柯礼坦然一笑,意有所指的说:“唐总,恭喜。”

唐其琛扯着嘴角显出愉悦,但语气还是平静的,“嗯。”

柯礼刚想转过头往温以宁那边儿再看一眼,唐其琛直接阻断,“别看她。”

柯礼恍然,啊,这两人是不想在公司公开关系啊。

决定是温以宁做的。昨晚唐其琛征询她的意见,她说了不愿意。

不想成为舆论的焦点,也不愿变成众矢之的。更重要的,她不想一开始就把自己置身于一个很被动的位置。如果有万一,也不至于千山雪尽,失了体面。当然,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很实际的在她心口踏了踏步。

唐其琛怎么会品味不出来。从她的当时片刻的犹豫和一瞬茫然的眼神里,便什么都明白了。有些事情说不如做,这都是后话。总之,未来还长,他想,慢慢来。

唐其琛的食量不大,眼见着吃几口又要放下筷子。柯礼诶了声,“唐总,您就不吃了?”

唐其琛伸手要拿纸巾。

“您把这碗汤喝了吧,您要不喝,我等会就让以宁给您送去办公室。”柯礼平静道。

唐其琛一顿,伸出去的手又缓缓收了回来。他瞥向柯礼,目光重而警醒,怎么回事,身边心腹也开始威胁人了?

柯礼忽略注视,假意看别处,手也有模有样的放在了手机上。

唐其琛垂下眼眸,沉默的又把碗筷端起。

温以宁下午一直在和小组成员做一份招标方案的初稿,陈飒下午到的公司,温以宁没注意,忙完了才听她秘书说起,“陈经理的儿子来了。”

正说着,陈子渝就溜了过来,往她面前一站,“我天,什么神仙姐姐们啊,长得都太好看了吧。我妈招人可太有眼光了。”

这人不三不四得浑然天成,俊朗阳光的一张脸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两句话就把这一票女同事们哄得眉开眼笑。陈子渝的气质很随他母亲,但五官并不太像,尤其那双眼睛,狭长而明亮,很赋诗意。他嬉笑没个正形,对温以宁说:“小温姐姐,请我喝饮料呗。”

温以宁手头上的事也忙完了,笑着把人领走,“来。”

“我还没下班呢,不能溜岗。你凑合在这儿喝吧。”茶水间里,温以宁给他泡了杯柠檬水,“你怎么来了啊,小少爷。”

陈子渝坐没坐样,整个人跟吃了五毒散一样瘫在沙发上,“晚上要跟我妈吃饭呢,她最近看得我好紧,你相信么,竟然亲自来接我放学。丢死人了。”

温以宁面对着他,心里大概猜到原因,但她不能说。

陈飒这段时间又碰到了老麻烦,那男的可能真是下了决心要给他们母子一个交待,又来上海找她了。陈飒跟她提过一句,然后人也很少待公司里。

陈子渝懒洋洋道:“不就是一个男人想来认亲嘛。”

温以宁差点被水呛住,咳了好几声,迟疑道:“你,你知道啊?”

“他来找过我,我还带他去打了电游呢。”陈子渝翘着腿,一脸中二少年的嚣张模样,“他要认我当儿子,我说,我妈愿意给你当老婆,我就给你当儿子。”

温以宁简直震惊,“你,你们,他,他见过。”

陈子渝真挺无所谓的,“就是老了一点儿,长得还是蛮帅的。你不了解男人,三十往后就走下坡路了,会秃头,会掉发,性功能也不太行。”

温以宁被他一套一套的理论整的脑仁疼,“你一个未成年,谈什么了不了解啊。”

陈子渝不屑道:“不信你问问我礼叔,问问唐总,你看他们行不行了。”

温以宁一时无语。

陈子渝抬眼一看,“嚯!”了一声,发现新大陆似的,“姐姐你脸红了耶!”

温以宁瞪他一眼,“你自个待着,我做事去了。”

陈子渝追上她,“说正事儿,周末时间留给我,陪我去一个地方。”

两人边说边走出来,陈子渝的画风整体而言是很逗的,落实好事情后,有搭没搭的跟温以宁聊天,聊到一个段子,温以宁也被他逗笑。陈子渝上蹿下跳跟猴儿似的,就在这时,唐其琛和柯礼出现,两人原先是低声说着事情,听到动静,柯礼抬起头,“哟,子渝来了,有何贵干啊?”

陈子渝顺着温以宁的肩,突然勾了一下,嬉皮笑脸地说:“追人呢。”

唐其琛目光落在他的胳膊上,眉间浮起不悦,“你,哪来,回哪去。”

柯礼笑着圆场:“收敛点,工作时间,别让你姐姐扣工资。”

陈子渝扭头冲温以宁故意说:“晚上我要约你吃饭饭。”

唐其琛顿步,微微侧头,语气隐有不耐:“还不走?”

陈子渝小声嘀咕,“我靠,这么凶,抢他女朋友还是抢他钱了。”

柯礼忍着笑,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他肩膀,把那只搭在温以宁身上的手给勾了下来,“好了,还清了。去我办公室玩会。”

唐其琛和柯礼是下来有事的,已往副总办公室走去。柯礼办公室里有vr,陈子渝屁颠颠的溜了。

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唐其琛背影消失的方向,低着头,微微弯起了嘴角。

五点半下班,温以宁五点四十才收拾东西坐电梯下到停车场。

她往右边走了一段,黑色路虎停在车位里,唐其琛按下车窗,眼神示意她上来。温以宁坐副驾,顺手从包里递了瓶热牛奶给他,“你喝吧,垫垫肚子。”

唐其琛接过,“什么时候热的?”

“下班。”温以宁冲他笑了下,“现在离吃饭至少还得半小时呢,你别挨饿,待会儿胃又疼。”

唐其琛的眼角勾出一个弧,这个眼神深邃,又带着薄薄的笑意,很能勾人。

下班晚高峰城区太堵,唐其琛没绕去太远的地方,就在陆家嘴附近吃了个饭。吃完之后两人随便逛了逛,上去商场的电梯里人多,温以宁稍后一步才走出来,对等在那儿的唐其琛说:“走吧。”

但唐其琛没有动。

温以宁转过头,目光疑惑。

愣了两秒,渐渐反应过来,她笑了笑,走到他身边,然后挽上了他的胳膊,唐其琛这才迈步,闲适自在的四处看。

这一回,温以宁也没了上一次逛步行街的尴尬,很自然的往自己喜欢的店里转一转。来上海几年,收入不算低,也有了自己钟爱的品牌。陆家嘴这家店是最大的,温以宁喜欢设计师的理念以及产品的性价比。正巧上新,她有所顾虑的问唐其琛:“你能等等我吗?大概十分钟。”

唐其琛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喜爱逛街的男人。但他说:“不急,你都试试,我给你参考意见。”

他语气很淡,也没多余的刻意,能从他表情里看出,他没有勉强,是心甘情愿的陪她。这样的状态让温以宁很放松,她挑了个款式,在两个颜色之间拿不定主意,便在镜子前比划了一番。唐其琛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说:“你穿白色吧。”

“嗯?白色是不是清爽一点?”温以宁便把那件白色的提了提。

唐其琛说:“和我昨天穿的衣服很配。”

温以宁愣了愣,酝过神,耳尖都微烫,拎在手里的衣服也跟烧着了一样,放也不是,买也不是。唐其琛帮她拿在手里,“我帮你拿着,一块买。”

温以宁摸了摸鼻尖,左顾言它道:“我想起来了,我有件类似的,也是白色,我……”她收了收心,改口说:“我同学以前送我的生日礼物,也没穿几次。”

唐其琛打断,忽问:“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温以宁看着他。

对视几秒,唐其琛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的念出那个名字:“小亮老师。”

温以宁敛默无语。

唐其琛看了看手里的衣服,然后把它挂回了原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来:“嗯,也不是很好看。”

然后牵起温以宁,从店里走了出去。

从这家店出来后,唐其琛始终也没进别的店了。牵着的手好像上瘾了似的,比温以宁挽着自己更踏实。细腻柔软包裹在掌心,他果然还是喜欢主动把控的感觉。

温以宁后知后觉,隐隐觉得方才唐其琛是吃了一勺陈年旧醋。醋味不甚明显,不细思也察觉不出酸,都是他自己内部消化了。唐其琛面不改色,陪她穿行于人来人往,温以宁看了他好久,然后低下头,表情隐含愉悦。

这个礼拜,温以宁随着陈飒参与过两次会议,轮不上她发言,她就仔细听,每次唐其琛做会议总结时,她摊开笔记本,在上面画了好多个小人儿。两人在公司相敬如宾,泾渭分明,回回也只在下了班的时候,才共乘一车,有了些许情侣的样子。

这日唐其琛加班,温以宁恰好也有点工作还没收尾,六点多的时候,他打来电话,让她来办公室。

亚汇灯火璀璨,柯礼给她开的门,一脸笑地望着她,“以宁。”

看他的表情,基本就是知道了大概。温以宁仍有些不好意思,杵在门口没有动。直到唐其琛也走过来,对她说:“来,一起吃饭。”

柯礼把路让出来,“唐总这边的工作还没结束,老余送来的。我有事就先走了。”说罢,他又压低声音对以宁说:“帮忙看着唐总,他吃饭都吃很少。”

柯礼走后,唐其琛仍在办公桌前把文件剩余的部分看完,头也不抬的问:“下午开会的时候,你在本上写了什么?”

温以宁是背着包上来的,从包里把会议本拿出来递给他。

翻到后面几页,唐其琛笑了。那是一些简单的线条画,基本就把他们开会时的争执场景给搬了上去。

温以宁凑过来,“这个最凶的是祈总,他的嘴巴张的最大。”

唐其琛嗯了声,“还有唾沫。”

温以宁笑,“都喷到坐他旁边的飒姐身上啦,飒姐那个白眼翻的,你看。”

唐其琛指了指,“这是我?”

会议桌的主席位置,一个酷酷的卡通人物,穿着黑色衬衫,还有梳的一丝不苟的大背头。

温以宁抿了抿唇,把脸稍稍偏向他,轻声说:“你是最好看的这个。”

唐其琛顿时舒眉展目,也看向她,语调平静的问:“站着不累么?”

“嗯?”

“坐吧。”

还未等她反应,唐其琛顺势勾了一下她的腰,自己微微撇开腿,就这么往下一带。温以宁猝不及防的坐在了他的右腿上。唐其琛勾着她腰的手也没松,往前一环,不轻不重的搂住了人。他的下巴垫着她的肩,闻见她颈窝和发间混合的淡香,唐其琛轻轻呼了一口气,感觉一天的疲惫都有了落脚点。

温以宁僵硬着没敢动,背脊挺直了没弯一点弧度,片刻之后,唐其琛微微叹气,“我是抱了根木头么?放松点念念。”

温以宁不太自然的找了说辞,“我重,怕压着你。”

唐其琛说:“我就是胃不好,腿还是没毛病,不用怕把它压瘸了。”

过了几秒,温以宁到底还是放轻松了些。唐其琛拿起旁边的手机,对着她本子上最帅的那个拍了张照,然后换成了微信的头像。温以宁看笑了,“画风不搭啊老板。”

唐其琛淡淡道:“我看很好。”

换头像的时候打开了微信,温以宁无意之间就扫到了他的对话列表。最近的一个记录备注名是安安,及时消息还显在名字后:“你今晚还过来么?”

无从分辨是唐其琛发的,还是对方发的。温以宁本就无意看见,这个时间也很短,一眼掠过,她没往心里想。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唐其琛把最后一点文件内容看完,才拍拍她的腰,“吃饭吧。”

几个精致的保温饭盒工工整整的摆在沙发前的矮桌上,不能看出,这压根不是普通的外卖。打开来,香菇炖鸡,清炒荷梗,白糖糕,叫的上名儿的就有好几样,连主食都是鲍汁扣饭。唐其琛递了筷子给她,“家里的阿姨做的,她手艺不错,这个汤是最拿手的。你尝尝。”

温以宁就着他的勺子喝了一口,突然想到,“你家里人来过?”

“老余回回去家里取,再送过来的。”

温以宁哦了声,压下方才一瞬的紧张,小声说:“你真难养啊。”

唐其琛笑了笑,“难养么?”

温以宁躲开他的注目,“也不是很难,就是个送命题而已吧。”

唐其琛目光深邃,嗓音也低了些,“那你养吗?”

这人就是故意的,逗人还上瘾了。温以宁也没被他撩的不能自已,坦坦荡荡的和他对视,敲了敲他的碗说:“这碗饭,这碗汤,这些菜,十五分钟内给我吃完。唐其琛你三十好几了,怎么吃个饭还让人这么操心。表现不好,送给我我都不要,干脆你别吃饭了,给你买个奶瓶儿,每天喝奶吧。”

唐其琛愣了下,然后笑得神清气爽。过了会儿,他说:“这周五晚上我有应酬,我让老余接你回家。”

温以宁随即摇头,“不用,我晚上也有活动。”

唐其琛也没问个具体,都是成年人了,谁都有私人生活。关系再亲近,但也得学会尊重人。唐其琛在这些问题上一向开明大度,也不喜欢强迫人。她能给他递句话,那就是她的交待,至于和哪位,做什么事,唐其琛一概不问。

温以宁是答应了陈子渝的邀约。就前几日这小少爷到办公室来的那一趟,说要请她帮个忙。

周五晚上在国际会展中心的一个慈善拍卖会,这种活动的流程都差不多,众多明星以及有社会影响力的人士参加,以扩大公众的关注力度,本就是大爱无疆的好事,也都乐意锦上添花。这种活动陈飒那儿有很多邀请函,陈子渝之所以要来,是因为这次有一位美国好莱坞的影星也出席。陈子渝是他的狂热粉丝,就为了能够一睹真容。陈飒原本没想把票给他,说他太能惹事儿,陈子渝就拉了温以宁下水,说是陪姐姐一起去。

温以宁笑骂他先斩后奏,但还是当了这次挡箭牌。

陈子渝一学生,圈内人也甚少知道他是陈飒的儿子。这天穿的倒还人模狗样,少年的肩膀青涩,但形体初具成人雏形,正装上身还是很招眼的。相比之下,温以宁就穿得简单的多,一条收腰款式的白裙,下了班换了双高跟鞋就来了。

他俩的座位票是比较靠前的,温以宁对拍卖没太多兴趣,陈子渝就跟她说悄悄话,“左边那个,金融公司的老总,追过我妈。右前方嘴巴长得像鸭子的,也追过我妈。老蛤蟆想吃天鹅肉。”

温以宁皱皱眉,“别侮辱人。”

陈子渝不屑,“我还侮辱鸭和蛤蟆了呢。”

温以宁低声,“如果你生父和他们共同追飒姐,你喜欢哪个?”

“我哪个都不喜欢。各凭本事,竞争上岗呗。”陈子渝吊儿郎当的说道,又蹭了蹭她的肩,“那个,瞧见没。”

顺着目光看去,第一排靠左,一个很有气质的中年女性,保养得宜看不出年龄,穿了一件旗袍样式的改良版礼裙,肩上搭了一条雾霭蓝的披肩,发髻高耸,耳垂上的翡翠很添贵气。她身边有大会的负责人,态度恭谦的与之攀谈。

陈子渝说:“唐总的妈。”

温以宁心头没来由的一紧,飞快的移回了眼。

“景姨很厉害的,她是这个慈善大会的荣誉主席,反正年年都有参加。”陈子渝不遗余力的做介绍,“景姨是南京人,家里都是当官的。温姐姐,你去过唐总家没有?他们家规矩可多了,一点儿也不自在。我都不敢在景姨面前嚼口香糖。”

温以宁仿若幻听,陈子渝的声音时大时小,又被现场的音响效果一震,耳朵里都是嗡嗡声。她敛下情绪,偶尔把目光投向景安阳,这个年龄的女人,该有的气质和社会地位都无可挑剔,她精致华美的像是最昂贵的丝绸,这么一看,唐其琛的五官是遗传自此了。

拍卖环节结束后就是酒会。陈子渝的手机里已经拍了无数张偶像的照片,还不满足,正寻思着能去合个影就好。后来现场有人认出他来,平日看着不着调的熊孩子,竟然丝毫不怯场,很懂礼貌的与长辈寒暄。

温以宁悄悄对他竖起大拇指,陈子渝挑了眉,也举起拇指往自己脑门上按了个赞。真是正经不过三秒。

“子渝。”有人走近,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陈子渝回头一看,顿时恭恭敬敬的:“景姨您好。”

温以宁下意识的挺直了背脊,转过身。

“刚陈会长说看到你了,我还以为他看错了人。没想到真的是你,你母亲呢?”景安阳的中音很有质感,语速慢,咬字清晰,不慌不乱的自带威严。

“我妈她没来呢,我跟姐姐来的。”陈子渝笑得阳光乖巧,站得规规矩矩。

景安阳的视线这才落在他身旁的温以宁身上,很轻的一下,然后便挪开了。这样的眼神看着没什么可挑剔的,但也仅限于不失礼仪。在景安阳眼里,或许就是一闪而过,无数路人中的某一个。

景安阳对熟人还是稍显热络,陈飒与唐其琛是老友也是得力的下级,景安阳对陈子渝也多了几分关心,这孩子成绩不怎样,但面貌英俊,嘴儿也甜,还是很招人喜欢。两人多聊了几句家常,景安阳以长辈的身份嘱咐了他一些话,有点正经腔调,陈子渝老老实实的应。

温以宁站在一旁,是可有可无的路人甲。

也好。她心想。

就在这时,从觥筹交错的人群里走近一个身影,唐其琛身着正装,三件套样式的西服,马甲贴身,隐隐勾出了腰线的弧度。他往这边来时,正与身边的两位证监会的官员交谈。等他视线落过来时,就和温以宁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两人都是微微一愣。

陈子渝最先招手,很狗腿的叫了声:“其琛哥哥。”

景安阳也转过头,看着儿子。

唐其琛神色自若,走近后先是对母亲微微颔首,然后问陈子渝,“你也来了?”

陈子渝嬉皮笑脸,“我来追星的呢。”

唐其琛听陈飒提起过,大概也知道了是哪位明星,他说:“等会让柯礼带你过去签个名。”

陈子渝乐晕了,三两下露出本性,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高呼:“yes!”

景安阳不动声色的微微拧眉,约莫是对这浮躁轻狂的行为不置可否。

唐其琛忽然看向温以宁,他表情是带着笑意的,很温情,也很如常。温以宁却如芒在背,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冒出了许多矛盾和纠结。她甚至从唐其琛的眼神里,读出了他下一步要做的举动。

唐其琛向前迈步,朝她走来。同时开口:“妈,给你介。”那个‘绍’字还没说出来,温以宁下意识的转身就走了。

她脸颊一片火热,步子也不由加快,背影甚至是仓促的,唐其琛那句“给你介绍一下”生生给掰断在了舌尖。

景安阳对这一切并未引起太多在意,温以宁打一开始的存在感就很低,人是走是留,也没让她上心。只平声提醒唐其琛,“过去跟你安伯父打个招呼。”

温以宁走到了宴会厅外场,夏夜的风粘稠湿热,一下子吹散了从厅里带出来的冷气凉意。温以宁腮帮鼓鼓的,深深吐了口气,捻了捻手心冒出来的冷汗。唐其琛的电话追着打了过来,温以宁倒是很快接听。就听他说:“门口等着我,五分钟。”

三分钟不到人就出来了。唐其琛走到她面前,看到她抬起头时怯了胆量的眼神,默了默,也没说多余的,撩了撩她额前的碎发,“走吧。”

温以宁迟疑,“你不用忙吗?”

唐其琛一字未提,留了个背影。温以宁明白,他还是有点生气的。

其实现在冷静一想,刚才的举动,成全了她自己,却是伤了唐其琛的一腔热情。两人沉默的坐进车里,唐其琛也不开车,安全带都没系,就枕着靠椅闭目休息。

温以宁说:“你坐着休息会儿,我来开车吧。”

唐其琛摇摇头,睁开眼坐直了,系好安全带把车子发动。

这个宴会六点开始,想好好吃个饭基本不可能。温以宁看了看他,轻声问:“你吃东西了么?”

“来不及,我从公司上这儿来的,衣服都是老余带在车里的。”唐其琛面色平静,说话的语气也很正常,看不出他的情绪浓淡。

不知是于心有愧还是车里的低压太磨人,温以宁下意识的对他说:“对不起。”

唐其琛正眼看路,头也未偏,一张侧脸削瘦立体,额头饱满,窗外的灯光霓虹明明暗暗的掠过,把他的轮廓勾得像一道完美剪影。听到后也是久久不作声,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处才淡淡说:“饿了,给我做饭。”

唐其琛进屋后,脱了鞋赤着脚就走去沙发上坐着。在家里不用太多规矩,他的坐姿也软了些,人靠着扶手,西服外套随手一抛,没扔准,顺着椅垫慢悠悠的滑到了地上。

温以宁换好鞋走过来,手里还帮他拎了一双,轻轻搁在脚边,“别受凉。”

唐其琛睁开眼,眼睫微眨,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温以宁抿着唇,也是神思缥缈的和他对望。唐其琛眸色浓深,但也就一刹的变温,很快又平复下来,他伸出手,掌心温柔地盖在了温以宁的眼睛上,他说:“是我莽撞了,我该遵循你的同意。”

他的手心细腻温热,声音也缠绵真诚,每一样都硌住了温以宁的情绪,方才那些迷茫无知和惶恐不安,在他这一句话里都谢了幕。

唐其琛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气,“我以为你愿意的。”

这话多少有藏不住的委屈之意,温以宁急了,拂开他遮在自己眼睛上的手,“不是,你听我解释。我当时真的没有做好准备,我不知道她是你母亲,哦,我知道我知道。但也是在看拍卖的时候陈子渝告诉我的。她不认识我,太突然了,我这也没准备好,我没有不愿……”

她胡乱一通的急切解释,说来说去就跟绕口令似的,最后还咬到了舌头,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却仍不忘湿漉着一双眼睛望着唐其琛,低声重复:“对不起啊。”

唐其琛微微眯眼,看起来神色莫测,好像依旧不为所动。温以宁索性垂下脑袋,硬邦邦的维持着姿势,心里涌上了挫败和失意。

唐其琛缓了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温以宁是坐着的,小小一只垂头丧气。她被唐其琛按住了后脑勺,然后人就带进了他怀里。

他说:“那是我的母亲,我是很想把你介绍给她认识。我忘记考虑你的感受,也忘记你会不适应。以后我会跟你商量,你想或者不想,无论什么要求,你都可以跟我提。我今天没有生你的气,我就是,我就是。”

停了停,唐其琛语气无奈,“我就是怕你又犹豫了,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说。或者我解释了的,你又不愿意去相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教训,于他又何尝不是呢。

温以宁的脸贴着他的腹部,一声不吭,一下不动。唐其琛的手轻而耐心的抚摸她的头发,内敛而怜爱,悲悯又温存。两人走到如今,说是举步维艰也不为过。中间隔了太多年,每一个眼神都是小心翼翼的。

半晌,温以宁哑着嗓子说:“唐其琛,你肚子里有声音呢。”

唐其琛笑了笑,笑起来的时候,腹部跟着颤了颤,他低着头问:“是吗,说的是什么?”

温以宁换成右边的脸,继续贴着他的肚子,听了一会才闷闷道:“说‘趴在你肚子上的女人好漂亮’。”

唐其琛笑意更深,身子跟着颤的幅度又大了一些,温以宁抬起头,下巴抵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它又说了一遍呢。”

“乖。”唐其琛揉了揉她的头顶心,垂眸敛声,“它只是想吃你做的面条了。”

温以宁在厨房忙了十来分钟,做了个简单的鸡蛋面。唐其琛胃是不太舒服,反正每回参加活动就是这样,一场结束总是有些不适。温以宁的手艺一直都很好,油盐放的也清淡,多给他温了点汤。吃完后,唐其琛有电话进来,是副总给他汇报一个招标案的数据。

这些数据也算绝对的商业机密,但唐其琛也没避开她,就坐在沙发上讲完了这通电话。温以宁也没听,去厨房把碗筷收拾洗净,出来时,唐其琛刚回完一封邮件。

温以宁擦干手上的水珠,塞了一片橙子放他嘴里,“你知道么,以前跟朋友聚会的时候,聊到感情问题,比如说喜欢过什么样的男生,初恋是什么样的人。”

唐其琛抬起头,咀嚼的动作变慢。

温以宁看着他,“每次我都会想到你。”

唐其琛愣了下,失笑,“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什么,不过喜欢过一个渣男,这样愚蠢的动心,绝不会有第二次了。”

她平铺直叙,纯粹是抱着一种话当年的心态跟他描述一下事情而已。但话一出口,气氛就淬了火。唐其琛看了她很久,也思考了很久,然后缓缓的放下手机,慢慢移开腿上的电脑。

温以宁眨了眨眼,“你干吗?”

唐其琛起先还是沉默安静的,走近了,直接动手将她摁倒在了沙发上,情绪到此刻才有了知觉,唐其琛又气又想笑,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起身,“渣男是吗?对我动心就是愚蠢是吗?你就跟你朋友这么说的是吗?”

温以宁尖叫着反抗,边抗议边笑,“你禽兽啊,这也要计较?”

她手脚并用,推搡着唐其琛,两人拉扯之间都是用了力气的。唐其琛这才发现小姑娘力气倒挺大,于是膝盖一顶,身体也不自觉的下倾,几乎是把人困在了手臂间。

他掐着温以宁的下巴,直到她动弹不得,还非要一个没有任何实质作用的答案——

“不会有第二次?嗯?你都不会有第二次了,那你这一次是在干嘛,玩弄你的衣食父母,玩弄你最帅的老板么?”

温以宁被他压的不行,笑得在他身下扭来扭去,“唐其琛你变态啊!”

女生的馨香和柔软分外蛊惑,就这么亲密无间的贴着、磨着,渐渐的,唐其琛气息都变了。他的手劲又紧了紧,哑声呵斥:“还扭。”

温以宁被他眼底渐变的情绪给烫着了,瞬间反应过来。唐其琛沉了沉心,略为慌乱的坐起,也不看她,也不说话。

温以宁头发也乱了,心跳蹦的停不下来,一分钟的沉默之后,她斟酌着开口:“哎,你。”

唐其琛的脸犹如一面深色湖泊,低声打断,说:“我缓一缓,待会再送你回家。”然后起身,深喘一口气,不怎么自然的进了卧室。

温以宁等了几分钟,唐其琛从卧室出来时换了一身衣服。

温以宁说:“你别送我了,我打车走,来回一趟也够远,你休息吧。”

唐其琛找车钥匙,“送你。”

温以宁就趁他弯腰的时候,把人推到了沙发上,然后脸对脸的,眼睛也不眨,“老板,听话。”

两人在一起了,有些事自然是男女朋友该做的。送人回家,送束花再正常不过。但温以宁也不是非要掰扯这些的人。她只记得唐其琛今天忙了一天,回来的路上胃还不舒服。她希望他能休息。

唐其琛被她这么压着,对望了好久,然后笑了下,妥协道:“那你开我的车回去。”

这种很直接的关心,多少有点打击唐其琛的积极性。心意他都了解,但还是挺无奈地说:“想献点殷勤就这么难了。”

温以宁就摸了摸他的脸,没边没际的说了句:“你胡子刮的好干净,真的一点都不扎手。”

唐其琛都快跟不上她的思维了,但心里还是舒坦温暖的。两人在一起就这么些日子,按理说该是热恋期。但这个词儿用在唐其琛身上还是略有违和。他不年轻了,也没有再多的精力去营造激烈的浪漫。他能做的,可以做的,就是尽可能的给她安全感。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相处,其实并不讨巧。

但他的念念,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懂事。

唐其琛握住她的手腕,移到了自己的下巴上,“那你摸摸这,扎吗?”

哪有不扎的,温以宁被他蹭的手痒,笑着抽手躲,唐其琛偏了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那只小狐狸的纹身,然后抚了抚她的脸,说:“我送你下楼。”

他先起身,温以宁跟在他身后,方才被他亲过的地方,好像烫出了一朵烟花。

“我的车认识的吧,黑色那辆,就停在a1。”唐其琛陪她进电梯,指示灯往下,电梯门在车库那一层划开。温以宁慢慢走出去,左脚垮了一半,她又突然转身回来,踮脚往唐其琛的右脸亲了一下。

这个惯性力很大,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唐其琛被她顶的连退三步,直接抵在了电梯壁上。温以宁亲完了,还很淡定的留下一句:“你刚才亲了我,我吃亏了,我也要亲回来的。”

然后飞也似的跑出了电梯,还不忘给他按了关门。

唐其琛愣了半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蹙了蹙眉头,低低笑了起来。而等他回到家,手机新来了消息,温以宁给他发的微信:

“好评!老板的口感还不错哦!”

唐其琛忍俊不禁,这一天的疲惫和不适,随着每一个字的入眼通通烟消云散了。

七八月的酷暑天最为难熬,今年上海的气温格外高,这半月不到,已出现数次橙色预警。

柯礼尽量减少了唐其琛的出差安排,室内外冷热空气交替,他的胃最经不住折腾。开了一上午薪酬方案研讨会,数条奖惩细则都未被通过。唐其琛在会上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下了会,把相关的负责人叫到办公室,直接发了火。

财务部长年轻,斯坦福大学双博士学位,是唐其琛读书时在一次跨校项目合作中认识的学弟。几经荣辱,也是一直跟着唐其琛做事的心腹挚友。唐其琛发火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动怒就不能收场。也不怪他小题大做,方案里很多新增以及修改的意见都与公司的发展理念相悖。在唐其琛看来不过是低级错误。

太子爷雷霆大怒,整个集团气压都极低,半小时后才偃旗息鼓,柯礼拍了拍小师弟的肩,低声宽慰:“林泽你先出去,把方案修改好,晚点再给唐总看。”

他把人送到办公室门口,等他转过身,唐其琛已经手肘撑着桌面,另只手在抽屉里找着什么。

柯礼急忙向前,“唐总,您又不舒服了?”

唐其琛从抽屉里摸出胃药,旋开盖子倒出三粒。柯礼给他倒了温水,看着他把药服下。唐其琛深喘一口气,稳了分把钟,才稍稍直起背,交待说:“下午技术部的会议推迟半小时,中午的饭局让祈总过去。”

柯礼知道他是很不舒服了,担心道:“我让陈医生过来一趟。”

唐其琛抬了下手,示意不用,又问:“以宁跟陈飒去北京几天?”

“三天,这次的国际展会还是很有分量的,国外好几家广告巨头都有参加,x视的副台长也有出席。”柯礼说,“陈飒待以宁很用心。”

唐其琛自然明了,这种行业盛会可遇不可求,陈飒愿意带,无论是结交人脉还是专业知识储备,那都是难能可贵的机会。

胃部不适已经缓过大半,唐其琛摊开报表又开始工作,说:“晚上的饭局也帮我推了,我要回家一趟。”

唐家不成文的规定,唐其琛每月都要回去一次,工作脱不开身时,也会致电老爷子问候几声。得知他回来,阿姨已将宅子里的冷气温度稍稍升高,不至于室内外温差太大。唐其琛进屋后,保姆热茶热汤的伺候,亲切唤人:“其琛回来了啊,哟,这回脸色比上次好多啦。”

景安阳闻声下楼,一身绸缎材质的袍子衬得人很有旧时名门气势,她看了儿子几眼,满意道:“精神瞧着是不错。”

唐其琛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优哉哉的喝完半碗汤,然后放下碗勺就去了楼上的书房。唐书嵘在书房练字,年纪长了,入夜便要穿上棉麻质地的长衫。唐其琛进去后,挽上衣袖帮他磨墨。老爷子写的是《陈情表》中的一段,他的字磅礴大气,唐其琛小时候跟着外公学过书法,一手形体书写的相当漂亮。只不过这几年忙于工作,很久不曾有执笔的闲心雅趣了。

唐书嵘练字完后,才与唐其琛说上一些话。

晚饭备好,景安阳上来敲门,老爷子去洗手,她与唐其琛边下楼边聊,“唐耀上周给你爷爷送了一只珐琅花瓶,说是在巴黎拍下的,把你爷爷哄的跟什么似的。可没少说他好话。”

景安阳呵声不屑,“这人心眼太细,做人做事滴水不漏,全按着你爷爷的喜好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没少在耳边吹风。”

唐其琛不置可否。

“年中董事会就要召开了,可还顺利?”景安阳问的粗浅,但意思是明白的。她虽不直接插手生意上的事,但为了这个儿子,里里外外的关系也是没少维护打点。唐其琛的两位舅舅都在南京任职高官,亚汇集团在部分地方性的业务上,政府那一块的阻力自然是没有的。

唐其琛说:“也就那个导航定位系统的议案了。”

景安阳下到楼梯拐角时,唐其琛伸手扶了她一把,“二舅二十号生日,替我捎份礼物给他。”

“这种小事你就不要费心,我都安排好了。”景安阳念起:“他这段时间也忙,明年能不能进入班子,就看这几个月了。”

唐其琛笑了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要恭喜舅舅了。”

“行了,恭喜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家里人来恭喜你。”景安阳老话常谈,这才是她最大的心病,不免唠叨:“你和安安还能不能好了,妈妈不是催你,也不是拿你的婚姻做交换。我们是看着安安长大的,家世相貌没得挑,你安伯父一句话,至少能在项目表决时,帮你争取到董事会祁总的赞成票。还有,你舅舅明年正要入驻北京城,还少不得安安伯父的扶持。”

景安阳把人情世故理的太清,分析起来头头是道。下了楼,保姆正在盛汤,唐其琛等母亲说完之后,安静几秒,才说:“妈,我和安安是……”

“不可能”三个字还没说完,他的手机适时响起。

这个点,陈飒应当是在展会的宴请上,唐其琛不疑有他,接通后也是态度淡淡,“嗯。”

结果那头才说两句话,唐其琛的脸色就变了。他拿起车钥匙走去玄关,边换鞋边听,眉间惧色加重,“人怎么样了?哪个医院?地址给我。”

景安阳进出一趟厨房的功夫,唐其琛便已离开了家。

三小时后,北京协和医院。

陈飒穿着一身长款礼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拖着长长的裙摆忙里忙外也是格外引人注目。从急诊转去住院部的时候没有床位,护士说要她们就在抢救室里等着。抢救室一天的费用很高,但陈飒也不是计较这些钱,她们隔壁那一床是个出车祸的,撞的血肉模糊,胳膊都掉了一截儿,没抢救过来直接死了。

这预兆不好,看得陈飒心惊胆寒。温以宁人还晕着,躺在床上跟睡着了一样,脸色苍白,没什么血气。陈飒看了她几眼,然后走到外面打了个电话。不多时,院方的一个领导亲自过来了,态度客气的告诉陈飒:“顾清明先生打了招呼,空了一间贵宾病房出来。”

十来分钟左右,温以宁就被妥善安置去了住院部。唐其琛就是这个时候赶来的,说是风驰电掣也不为过。陈飒几乎不敢置信,“这么快。”

唐其琛直接问:“人呢?”

“病房里。”陈飒见他脸色不好,宽慰道:“别急,各项检查都做了,至少现在的结果看起来是没事的。”

“现在没事”四个字听得唐其琛仍不放心,他一路从医院外跑上来的,气没喘匀,冷汗也浸透了后背,“带我去见主治医生。”

陈飒引路,想起来也是后怕,“大会举办方晚上统一设宴,吃到后半段,我瞧她一个人出去了。当时我和欧台正谈事儿,也没留意。后来工作人员告诉我,我才知道出事了。撞她的是一辆英菲尼迪,京牌。”

唐其琛神色骤变,本就薄的唇几乎刻成了一条刃。

陈飒知道他所想,补充道:“这个车只负半责。”

唐其琛凛神。

“以宁闯了人行道的红灯,而且是快速跑过去的。那车避让不及,就把她蹭倒了。”

陈飒已极尽轻描淡写地把经过说给他听。料是这样,依旧能想象当时的凶险。确实如此,车祸发生的一刹那,碰撞的动静巨大,刹车声也尖锐刺耳,温以宁当场就给撞晕过去了。路过的行人都叫嚷死人了!但送到医院一查,也是万幸,竟然没有明显的内外伤。

与主治医生确认了情况,唐其琛甚至亲自看了一遍她已有的检查报告,一颗心这才稍稍落了地。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病房里的温以宁已经醒了,护士正在给她换吊瓶,小护士身材娇小,离挂钩有些够不着。

“我来。”唐其琛伸手帮她够了下,吊瓶就挂上去了。

小护士道了谢,出去时带上了门。

唐其琛就站在床边,垂着眸,安安静静的看着温以宁。

温以宁倦色难掩,咧嘴冲他笑了下。

唐其琛面深如海,一丝波澜也不回应。

温以宁伸过手,勾了勾他的小拇指,轻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唐其琛不为所动,但到底没舍得甩开她的手,语气冷了几度,“我怎么在这儿?我女朋友被车撞了,撞的进医院了,你说我怎么在这儿?”

温以宁鼓了鼓腮帮,“呼,凶。”

唐其琛真的是被急着了,在上海接到陈飒电话的那一瞬,他胃就痉挛了。冷汗瞬间往下坠,开车的时候都差点扶不稳方向盘,上了飞机才稍微好一点。他顺着床沿坐下,问:“你为什么跑去外面?”

温以宁眨了眨眼,“我失忆了。”

唐其琛目光能烫人。

温以宁撇下嘴角,本就白皙的脸少了血色更显苍白。她皮肤细,就这么近看,都能瞧见细淡的血管影子。头发乱了,毛茸茸的一团像受伤的小狮子。她倒头就往唐其琛怀里拱,“真的失忆啦!我失忆了失忆了!”

唐其琛瞬间软了心,抬起手,掌心在半空停了停,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掌轻柔落在她的后脑。

“失忆了,记得我么?”

温以宁说:“老板。”

唐其琛不满意,“再想。”

“男朋友。”

男朋友仍是一脸肃色。

温以宁抿了抿唇,然后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口,软声说:“唐其琛,我喜欢你。”

心就不可抑制的扯了扯,唐其琛拥她入怀,无奈道:“回上海,这几天你就住我那儿,我让阿姨来照顾你。”

温以宁也没再说,先应着,她明白,唐其琛做到这里已是最大的让步。她在他怀里闭上眼,压下心里那片浓稠幽暗的情绪,又恢复成一汪静池。

检查不出意外,唐其琛晚上就把温以宁带回了上海。北京这边的工作还没结束,陈飒留下来没有同行。唐其琛说一不二,很多时候,话都不会重复第二遍,老余侯在机场,接着人直接回去了他的公寓。家里已有阿姨做好了饭,这个阿姨不是唐家人,是柯礼找来的,负责唐其琛这套房子的起居卫生,以往都是两天过来一次清扫,这七八年一直都是她。

阿姨姓冯,四十出头,话不多,做事也仔细。

温以宁真没大事,心里还是犹豫。唐其琛看穿她的欲言又止,直接问:“不想同居?”

温以宁看着他无言。

唐其琛平静道:“同居不是这样的,以后教你。”

这人一本正经,不失风度和态度,天理昭昭的仿佛在助人为乐。温以宁被他的背影灼燃了心思,细想一下,又别有一番甜味上心头。

公司那边以出公差请了一周假,陈飒没把这事儿往外说。当时出了车祸,她第一个电话是打给柯礼的,柯礼也是闻声色变,让她赶紧打给唐其琛。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明白了两人间的关系。不用唐其琛交待,她自然把保密工作维护好,只在某日下班时,提了三箱进口的车厘子给唐其琛,说是作为她领导的一点心意。

温以宁说是住在唐其琛这儿养身体,其实也就是许他一个安心。唐其琛公事太多,最近也在弄一个并购案,早出晚归几乎不见人影。这期间,温以宁和这位冯阿姨倒是能聊上几句。

冯阿姨话少,恪守本分,规规矩矩的所以才得以在唐其琛这屋子一做就是七八年。

“唐先生不喜欢外人在,所以他一直是一个人住,家里也没有长期的保姆。”

温以宁正喝一碗汤,又问冯姨:“他胃不好,在家怎么做饭?”

“不做饭的。”冯姨说:“一般就是他司机送过来,好像是家固定的私人小厨房。”

温以宁心思转了转,有些话她没再问。

冯阿姨却继续说道:“温小姐,你是他第一个带回家的女生。”

温以宁愣了愣。

“在你之前,唐先生这里甚至没有女士拖鞋。”冯阿姨笑了笑,“恭喜你们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唐其琛正好到家,按了密码开门,就听到这声恭喜。他一身黑色商务衬衫,手里还拎着一只公文包,“恭喜什么?”

温以宁意外道:“呀,回来了啊?”

冯姨本不是多话的人,估计这会也不太好意思,默默的去厨房给他盛饭。唐其琛换了鞋走过来,“应酬推了,柯礼替我参加。”

温以宁坐着,他站着。

她伸出手指,轻轻往他的腰腹间戳了戳,“是不是胃又疼了?”

唐其琛握了握她的手,笑着说:“没。吃完饭我陪你出去逛逛。”

七月末,夏夜的暑气依旧逼人。唐其琛吃完饭后还去主卧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才出门。他穿polo衫很好看,浅色条纹配了条浅米色的长裤,皮带很细,没有品牌logo,倒像是手工缝制的。他不打理发型的时候,头发软而恣意,看着倒有几分风流韵味了。

唐其琛侧头捕捉到她的目光,吊着眼梢问:“没看够?”

温以宁灿灿一笑,挽着他的胳膊低下了头。

边走边聊,唐其琛说:“明天带你去国医再复查一下血象,再照个片儿看看胸腔。”

温以宁问:“不用上班么?”

唐其琛说:“陪你。”

温以宁挨着他的胳膊,故意娇滴滴的声音说:“员工福利待遇也太好了吧!老板老板,我要为您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唐其琛被她的声音逗笑,眼底难掩宠溺,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刮,沉声说:“独你一份儿。”

他们开车到附近的商场,慢慢悠悠的逛着也挺舒坦。这边人流量大,商场时不时的做些活动,一层展厅被利用,大概是联合了一个品牌在做一档现场互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音箱震天的,气氛很浓烈。

温以宁喜欢热闹,拉着唐其琛挤了进去。

其实就是一个类似于大胃王的比赛,现场报名的都能上去挑战,规则也简单,五分钟内谁能吃更多的披萨。这种活动都是噱头,但比一般的唱歌跳舞能吸引人,唐其琛杵在人群里也显得格格不入,他稍稍退出去,站在奖品展柜前。

一二名很俗,但三等奖倒是有点意思。

几枚纪念勋章,图腾很特别,做工也精致。唐其琛一直有收藏的习惯,只不过爱好很小众,所以他也很少拿出来告诉外人。从上学起他就慢慢收纳,中外古今,他每一处的房子装修时,都会要求做一排抽屉,就用来放置他这些章子。

他也没刻意对温以宁提起,但温以宁上回帮他找药的时候,在抽屉里看见过。

一眼看出他眼里此刻的驻留,温以宁偏过头,“你喜欢吗?”

唐其琛不做它想,嗯了声,“很好看。”

两人之间安静了半分钟,就听温以宁轻声说:“那我帮你赢。”

“嗯?”唐其琛侧过头。

温以宁冲他眨了眨眼,转身又往人群里去。等唐其琛反应过来,“念儿!”

已经来不及了。这种现场互动很强的游戏,基本就能做到人人可参与。但男士居多,毕竟也不是什么好看的比赛。温以宁溜到报名处,人家一看,女,美女,当即眉开眼笑,让她插了队,登上了比赛台。

唐其琛站到最前面,对着台上的人:“下来。”

温以宁就站在那儿,听着主持人大放厥词,夸张的炒热现场气氛。温以宁估计也被这阵仗懵住了,但一对上唐其琛的眼睛,就好像有了着力点,嘴角一弯,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

主持人采访:“这位美女,你想拿第几?”

温以宁很明确的说:“那一套纪念章是第几名的奖品,我就要拿第几名。”

现场哄笑。

唐其琛望着她,听着她,从脚底板到天灵盖,都被久违的春风贯满。

主持人激情澎湃:“开始!”

桌上十几盒披萨,温以宁眼皮都不眨,埋头苦吃。手边有一瓶水,她吃两口就喝一口,两手并用,撕开披萨都不带停歇的往嘴里送。

温以宁是拼了,毫无保留,全心全意。

她这个认真的劲儿也鼓动了气氛,围上来看的人越来越多。

唐其琛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沉了下去,他表情是专注的,眼神里亦是有暖流交会。

五分钟还剩十秒的时候,温以宁咽下最后一口披萨,然后高举手臂,比了个ye,含糊大叫:“第三名!!!”

她满嘴的碎屑,腮帮还鼓着,头发也掉下一缕在脸侧。

她的目光笔直而热烈,胳膊放下,食指指向唐其琛,以不太完美的形象,真诚而又兴奋的表白:“第三名送给我的男朋友!”

那一刻,漫天星光都住进了她眼里,她无遮拦,无保留,五年前的少女心草衰复生,晨曦一般新鲜明亮。

温以宁递过来的笑容温暖如初,依稀见到了当年义无反顾的影子。

唐其琛隔着距离,就这么看着,看着。

耳边的喧闹如潮水一般,退与涨,起与落,最后齐齐涌入他眼角。最后,温以宁抱着那盒纪念章,跟宝贝似的乐呵呵朝他走来,“看!我给你赢到啦!”

唐其琛无声的牵起她的手,快步朝外走去。乘坐客梯时,他甚至也没说一句话。下到停车场,两人坐进车里。温以宁还有点郁闷,戳戳他的脸,“老板,不喜欢啊?”

唐其琛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沉而深,情与欲浓烈。他把温以宁推倒,仗着腿长,竟直接越过中控台,从驾驶座跨到了副驾驶位。

唐其琛按了键,座椅缓缓躺平。他压在温以宁身上,炙热的唇不算温柔的覆了上来。

她抵着的双手,渐渐的,变成了搂紧男人的脖子。

唐其琛停顿一秒,望着她。

天上人间,所谓百年,都在这个眼神里淬了火。

唐其琛眼睫一动,眼底的潮红便无处藏身,就这么红了眼眶。

唐其琛把头埋在她颈间,气息稍平缓了,他唇一偏,轻轻贴了贴她颈侧的动脉,感觉到那里也在微微搏动。他从她身上撑起来,笑的温和从容:“吓到了?”

温以宁也慌忙坐起,人直直愣愣的看着他。

唐其琛抬手抚了抚她的眼角,低声重问:“吓到了?”

温以宁摇摇头。

唐其琛说:“那就再来一次。”

抚在她眼角的手移了位置,按着她的后脑勺往自己身上压,唐其琛的吻又落了下来。这一次,温以宁很自然的搂住他的腰。唐其琛低低笑了起来,“我念念很乖的。”

温以宁抱紧他,脸埋在他胸口,瓮声瓮气道:“一直都很乖啊。”

她声音有百转千回之感,不是错觉,唐其琛听出了其中的怅然和委屈。大概人都会在蜜意浓情的时候想当年,所谓遗憾和误会,也是真真实实的烙下过伤疤和痛苦的。

唐其琛揉了揉她的头发,“是我没做好。”

温以宁微微抬头,露出一半眼睛勾着他,“你喜欢我什么?”

唐其琛认真想了想,说:“合眼缘。”

温以宁愣了愣。几年前的时候,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娇蛮任性的姿态,非要从他口中得出一个所以然。当时的唐其琛淡如晨雾,好像永远不会被撩拨。也是在车里,她搜肠刮肚,倔强无比,扬着下巴质问他:“唐其琛,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唐其琛说:“我们有缘。”

年少负气,尖锐挠人,不懂感情的含蓄婉转,以为真诚态度一定要“我爱你”三个字才是最佳体现。她不明白三十岁的男人,在世间已是风雪赶路,经历过的种种是她数倍之多。

她的青春一往无前,却忘记要给对方一点时间。时至今日,唐其琛依然给她一个“缘”字,但温以宁能听懂了。

唐其琛被她长久的沉默挠的有点心慌,慢声开口:“如果你要我说具体,我说不出。可只要这个人是你,哪里我都喜欢。年轻,漂亮,上进,倔脾气,我很喜欢。你对工作的认真,极强的适应力,还有偶尔的口是心非,我也很喜欢。”

温以宁眼睛向下弯,眉间悦色越来越甚。

在车里闹过了这阵缠绵劲,两人各自坐回原位。再从副驾跨去驾驶座时,唐其琛觉得有点热,便开了冷气。他贪凉,温度一下子调低,温以宁默不作声的又把它给调回来。

唐其琛失笑,顺势握着她的手,“以宁。”

“嗯?”

他把握着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宛若盖了一个郑重承诺的刻印,唐其琛说:“我答应你,从今以后,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温以宁莫名看的出神,她微笑着把手从他掌心抽回,然后慢慢往上,竖起大拇指在他额头按了一下,她说:“呐,长命百岁章。”

她在唐其琛那儿休养了已有两三天,路上的时候提了句,说今天就不再过去了。当时也就为了让他安心才顺从的,但总这么住着也不合适,温以宁有自己的考虑。再说,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就不是那种天雷勾地火,当然,再进一步的可能她也不排斥,但没必要太刻意,水到渠成的状态最为舒适。

几年的打磨,让女孩儿变女人,想法自然也通透了。搁唐其琛这里,精虫上脑也不是他会做的事,况且来日方长,相处岂非一朝一夕。他这个岁数了,对安稳的渴望更多。

两人的心思默契重合,亲吻之后的相处反倒更加自然了。

亚汇集团年中董事会召开在即,唐其琛后面几天忙到午休的时间都从一小时缩减至半小时。这天就在办公室吃简易午餐,柯礼总算能插两句工作之余的话,他顺口问了句:“我今天去陈飒那的时候,看到以宁的位置是空的。”

柯礼是他的行政助理,挂个职务而已,两人之间这么多年的关系,早就超过了一般的上下级。他擅长筛查各方信息,也能领悟唐其琛的心思,并且习惯的向他汇报相关的任何信息。

“她回h市了。”唐其琛说:“跟陈飒请了假。”

柯礼:“对了,西平在你开会的时候电话打到我这里,让我问问您,周六晚上有没有时间。”

唐其琛想了下,和他们是有很久没聚了,于是说:“回个电话给他,有。”

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也就只能逮着这点吃饭的时间汇报了。说完一圈,柯礼的饭都没动几口,最后一件,“老陈待会儿过来给您送药。”

唐其琛养胃的药都是老陈在配的,算算时间是差不多要送新的来。唐其琛表示知道,吃完饭后,柯礼把桌子收了收,就回办公室忙去了。

老陈十分钟后到的,唐其琛没马上投入工作,而是站了会消消食。秘书认识陈医生,把人领进来。唐其琛看他一眼,“亲自跑这一趟,晚点我让人去拿就是了。”走过来,他指了指沙发,“坐。”

老陈压了压手,表情是严肃的。

唐其琛坐到皮椅里,笑着说:“怎么了?苦大仇深的。”

老陈把几张单子放到他面前,“这是你上一次的体检报告单。”

唐其琛垂眸睨了眼,轻飘飘的掠过,“有问题?”

老陈这人谨慎仔细,办事周到,顾着特殊场合,他一字没出声,手指在其中一张的三个地方用力点了点,凝着神色说:“三项指标都不正常,哥们儿,要不要命了?”

久病成医,唐其琛自然心里也有数。他不在意道:“这个血清检查也不能代表什么。”

老陈冷呵了声,“是不一定代表什么,但我一直让你连续做这个检查的意义,就是提早防范。没瞧见么,都翻倍了。其琛,自个儿的身子,别大意。对,这些异常指标吊几天水一定能恢复正常。但以你现在身处的这个位置,你大意的起么?不说你的健康,你的一举一动,对亚汇集团会有怎样的影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送水,唐其琛拿了一本文件盖在这些化验单上后,才让人进来。

秘书走后,唐其琛:“所以?”

老陈目光认真:“做个活检。”

唐其琛似是仔细思考了一番,最后抬眸,“等董事会结束后再约时间。还有,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说的是——任何。”

老陈点头,“明白。药我放这儿了,最近胃疼的次数多不多?”

唐其琛笑了笑,“比以前少。”

老陈从柯礼那儿也知道了他最近是人逢喜事,也感到欣慰:“不容易,总算肯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日子了。”

唐其琛的表情始终是和煦温情的,轻声:“知道,我心里有数。”

老陈把那些报告单都带走。偌大的办公室瞬入安静。唐其琛靠着椅背闭了闭目,几分钟后才打起精神,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温以宁是买了中午的高铁票回h市。

江连雪提前几天就一日五个电话的催,微信不停的发,状态几近癫狂。隔一小时就问她请好假了没有,嘱咐她一定、必须回家。

温以宁最近请的假有点多,昨天去陈飒那儿的时候还不太好意思开口。但这件事,她还必须要听江连雪的。

h市对她们那个老旧小区的改造计划,虚虚实实传了好些年。就在一周前突然下了红头文件,靴子落地,要拆迁了。

这种工作一旦提上日程,效率就非常快了,要求每一户的家庭成员去派出所核对资料,本人到场还要拍照录入,周五是最后一天。为了这个,江连雪竟然破天荒的来高铁站接她。

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温以宁真服了,“你掉钱眼儿里了。”

江连雪现在就是打鸡血的状态,人兴奋的不行,伸手就往她脑门儿上没轻没重的戳了下,“一百多万呢!能不掉进去吗!你见过这么多钱吗!!”

温以宁去捂她的嘴,“我天,你叫这么大声儿,等着人来你家偷东西?”她动作不温柔,但脸上的笑容却是真心实意的开心。

江连雪直接把她拉去了派出所,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温以宁是偷了东西的贼呢。风风火火搞完事,江连雪豪迈道:“不上美团了,走,咱们吃海鲜。”

温以宁挺无奈的,笑了笑,然后从后面揽住了江连雪的肩,“消停点好吗,买点菜,回去我给你煮火锅。”

江连雪被她这个亲近的动作弄的有点懵,不太自然的咂咂嘴,“干吗,看我现在有钱了,就对我好了啊。”

冷嘲热讽的玩笑话,温以宁不跟她计较,连连应声道:“以后你就改名叫江百万。”

温以宁比江连雪能干,下厨房的活儿基本都是她在干。火锅简单,很快就上了桌。温以宁把肥牛卷下进去,又烫了几片青菜叶,江连雪美滋滋地做着打算,“拆迁费听说都有一百四十多万呢,还有人头费,哎呀,你这死鬼老爹可气死了吧,要他生前对我不好,这房子拆了,我连个骨灰盒都不会给他买新的。”

“陈翠美她女婿给她买了个什么lv,在我面前没少炫,这钱一下来,我买他个一卡车气死她。”江连雪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的,全是苦日子过到头的得意劲儿。

“你这钱买一百个包就没了。还什么一卡车。”温以宁泼她一瓢冷水,江连雪瞪她一眼,“好意思说么你,她有女婿,我没有,还不是拜你所赐。”

温以宁抵了抵舌,筷子挑着碗里的青菜,安静了几秒,搁下筷子,说:“我交男朋友了。”

江连雪也是瞬间停下手中动作,看她一眼,随即面无表情的哦了声,“你老板。”

温以宁默认。

火锅汤底被小火炙烤着,冒着气泡,热气升至半空,跟浅色的蘑菇云一样缓缓散开。空气里辛辣鲜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沉默里,嗅觉更加敏锐,隐隐闻出了几丝淡苦。

江连雪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依旧吃着火锅,把米粉嗦的滋溜溜的响。

终于,她问:“他妈妈干什么的?”

“没有做什么,应该就是照顾家里。”

“他爸爸呢?”

温以宁嘴角动了动,找不到说辞,只好摇了摇头。

“他上海人,家里住哪儿的?”

温以宁默声。

“他家里人知不知道你的情况?”

江连雪一串问题轻描淡写的连贯而来,换来的是温以宁愈发无言的懵懂眼神。江连雪淡淡扫她一眼,轻声一呵,难辨情绪。

她又下了一碟鱼丸进锅里,平声道:“谈个恋爱也没什么,谈吧,自己舒坦就行。”

江连雪的意思虽隐晦,但也不难体会。男欢女爱,及时行乐,又不是非要一个以后。谈就谈呗,真还指望谈婚论嫁,那也不是一定的结果。

温以宁的情绪被她这一嗓子吊的很高,心猿意马之后,又低落了下来。

江连雪忽又笑嘻嘻的说:“不过也没关系!”

她极尽谄媚和得意,沾沾自喜的冲温以宁挤眉弄眼,“我们是拆迁户了,有钱,没什么好低人一等的。”

温以宁真服了她,夹起一个肉丸喂进她嘴里,“吃你的吧!”

江连雪的乐观不是空穴来风,她这人天性如此,搁她这里就没什么长久的烦恼。吃完火锅主动洗起了碗,哼着歌继续计划她的美好生活。

不多久,唐其琛的电话也打了来,温以宁到卧室接听,“唐老板晚上好呀!”

唐其琛被她的称呼逗笑,“温小姐你也好。”

温以宁站在窗户边,单手把窗帘撩开,敞了窗户过风,她背对着站,头发一丝一丝吹起。短暂的安静,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缠绕。

唐其琛很轻的笑出了声,温以宁也弯了嘴角,“吃饭了没有?”

“吃了,工作简餐。我还在公司。”唐其琛问:“家里事情还顺利?”

温以宁也没跟他特意说过拆迁的事儿,但想到他上次与这边政府官员的私密交情,估计也都知道了。她说顺利,两人又聊了聊,温以宁说的很琐碎,大致描述了一下邻里的兴奋心情,顺着话头又说到了江连雪,“我妈挺搞笑的,总拿翠姨做比较。”

唐其琛回话不多,偶尔嗯一声,表示他有在听,“翠姨是?”

“邻居呢,说她女婿给买了包,成天在她面前炫。她说她很没面子。”

这不重要,一语带了过去,温以宁又说了几件好玩儿的事,世事百态,知情知趣的人间烟火,也是看不到彼此,其实电话那端的唐其琛,跟着她的节奏,早已弯了好几次嘴角。

“好啦,不跟你多说了,你快点忙完工作,早点回去休息。”温以宁控制好了时间,十分钟内也差不多了。

唐其琛身在亚汇,也是一样站在窗边,俯瞰落地窗外的黄浦江夜色。偌大的总裁办公室里,还有技术部的几位负责人在,柯礼在一旁汇总他们的意见,完毕后,注意力都在这位年轻少帅身上。唐其琛的表情称得上是温情和煦,与平日大相径庭。

面面相觑,然后疑问探究的眼神都压向柯礼。一位资历深的工程师含着笑问:“唐总这是?”

柯礼笑了笑,没说话,让他们自行领会。

“明天回?”唐其琛问。

温以宁嗯了声,“只买到明天中午的票。”

“时间正好,我来接你。”

“好,拜拜。”温以宁挂电话前,唐其琛又把她叫住,“念念。”

“怎么啦唐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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