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到此为止,没有再继续。
温以宁是真喝大了,重重推开他的手,往后一仰,在床上给睡着了。唐其琛走前,跟她室友说了声,小妹子挺好的一人,帮她清洗了番,盖上被子带上了门。
唐其琛自楼上下来,形单影只的走在夜色里。到车边,对柯礼挥了下手,“你开。”
柯礼照做,小心瞥着他的脸色。
唐其琛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说:“回公司。”
已经零点,这时候还往公司去,大半是通宵工作。唐其琛这几年很少熬夜,每回这样,柯礼明白,他心里一定是装了事的。
李小亮在上海待了五天,他妈妈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也定了治疗方案,下个月过来安个进口支架。高铁票买的是晚上,李小亮中午给她打电话,轻快的声音:“宁儿,下来呗。”
温以宁刚开完会,整理资料的动作慢下来,“下来哪儿啊?”
李小亮笑得憨:“我在你公司楼下呢。”
温以宁顿时也乐了,“你可真能找,等着啊。”
她一点还有接待工作,李小亮也没让她忙活,就是想过来看看。“大集团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出息的。”
温以宁说:“这叫什么出息,不都挣口饭吃么。”
李小亮环视一周高楼大厦,眼里也没什么留恋,“我安逸惯了,让我上这儿来,还真不知道该干嘛。我晚上就走,只是过来看看你,看你工作好,我也放心。”
温以宁笑他:“小亮老师为人师表,最会关心人。”
“那也是关心你。”李小亮嘴快,有什么说什么。直爽温暖的性子一如从前。
温以宁说:“忙嘛,习惯了也没什么。”
聊了十来分钟,温以宁要上去了。李小亮诶了一声,“你不吃午饭啊?”
“来不及了,我还要见客户呢。”温以宁冲他挥挥手,“我不送你了,你和阿姨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也发个信息。”
李小亮当时没说什么,挺正常的一次道别,大概过了半小时,温以宁正忙碌着,李小亮给她发了条信息:“给你点了份外卖,应该快到了,不吃饭可不行。还有,我在网上给你买了两袋燕麦,很方便的那种,接点热水就能喝,你留着当早餐吧。”
没多久外卖就送上来了,是她爱吃的香菇鸡。温以宁闻着香味儿,混着热气儿,眼泪都快下来了。
忙完已到了四点多,送走了上级审核机构的人员后,陈飒没给大家休息时间,又开了一个临时会议。
“东皇娱乐二十周年庆典的邀请函已经发过来了,这周我不在公司,瑶瑶你替我出席。”
被点名的是业务组的主管,跟着陈飒也有好些年了,在业内也算小有名声。她姑姑就在广电总局,负责影片的过审事项,有关系背景,代替陈飒足够。
散会后,温以宁跑到陈飒办公室,陈飒问:“有事?”
“陈经理,东皇娱乐的这次庆典,我能不能也参加?”
陈飒抬起头,“原因。”
温以宁面色如常:“我想跟着多学学,见见世面。”
“没必要。”陈飒直接给拒绝了,她说:“这种场面你参加不了。”
温以宁说:“我跟着瑶瑶,不会乱说话。”
“那也不行。”陈飒没松口。
温以宁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被陈飒一记冷目给逼退了。
陈飒第二天开始出差,先飞杭州,再长沙、北京,最后回上海,行程五天。下午的时候,柯礼给温以宁打来电话,问她有没有时间,晚上一起吃个饭。
温以宁犹豫两秒,柯礼笑着说:“放心,就我和你。上次许诺你的川菜馆,今天是真不用加班了。”
难为他还一直记挂这事,温以宁不由也轻松了些,“行,那我也不客气了。”
柯礼提前就订好了位置,下班开车过去虽然堵的不行,但到了就能马上上菜。川菜馆生意好,宾客络绎,一进去就能闻见辣油的香味。柯礼工作的时候一丝不苟,私人时间就挺放松了,一身定制西装也不在意,脱了随便搁在椅子上。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穿白衬衫吃火锅,不心疼啊?”
柯礼不在意,“没事,这衬衣我买了十几件,批发价。”
温以宁笑的不行,头发一扎,埋头大快朵颐。
柯礼对自己放鸽子太久还心怀内疚,“真是太忙了,欠你这顿现在才补。前几天又准备董事局会议的资料,不然我也能请你和你男朋友一起吃个饭。”
温以宁一听,估摸他是误会了李小亮,“你说小亮老师啊?”
“啊,就那天跟你一起吃宵夜的。”
“现在不是我男朋友了,高中同学,带妈妈来看腰的。”温以宁解释了下,然后顺着这话题就聊开了,她也对柯礼道了谢:“那天也挺不好意思的,喝的有点多,麻烦你送我回去了。”
柯礼正涮着肉片,动作停了下,“我?”
温以宁灿烂一笑,“室友妹妹告诉我的。”
唐其琛和柯礼年龄相仿,身材也差不多,估计是误会了。柯礼想了想,也没再说别的,就嘱咐了一句:“你以后还是别喝酒。”
“嗯?”温以宁吃了颗花椒,刺的她舌头都木了。
柯礼温和的笑了笑,“你喝酒容易忘事。”
很轻松自在的一顿火锅之约。两人有搭没搭地聊天,有时候也会扯扯个人生活。柯礼三十出头的年龄也不算小,工作再忙,以他这条件搁那儿,绝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人。
温以宁拿这事儿调侃他,他也开得起玩笑,回答得有板有眼,“早些年算过八字运程,我不能比唐总先结婚。犯冲。”
温以宁笑得直咳嗽。
“笑吧笑吧,我就知道。”柯礼抽了张纸拭嘴角,“唐老爷子信这个,唐总转个身就跟我说,不用理,我该干嘛干嘛。但我这些年也习惯了,反正每天忙工作,想谈也谈不了。你知道我每年生日许的什么愿吗?”
温以宁摇头,“不知道。”
“每年都是同一个愿望,希望老板马上结婚。”
说完,柯礼自己也乐得不行。这火锅太辣了,他吃得有点受不了,温以宁给他叫了份果盘。柯礼继续说:“其实跟着唐总干事,还是很舒服的。他话不多,对人也冷冷淡淡,但其实认准的,都是交心的。小霍,上回你见过的。他十七岁就跟着唐总了,以前也是一小混混,后来唐总送他回学校继续念书,把人从歪门邪道上给拽了回来。”
温以宁捏着筷子,戳碟里的辣椒油,浓稠黏密,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她轻声说:“他对谁都好,就是对我不好。”
一句话就把柯礼给堵住。
温以宁已能很坦然地说起这些,很快没事人一样转移话题,“对了,礼哥。我想托你帮个忙。”
“你说。”
“明天东皇娱乐不是有个庆典吗?”
这块工作具体都归陈飒负责,柯礼一个搞行政的,听是听说过,“怎么了?”
“我也想参加。”温以宁双手合十,“好多明星呢。”
柯礼依稀记得她喜欢某个男明星,估计是追星去的,到底年纪轻轻,这点小女生喜好一直在。柯礼笑了笑,欣然应道:“小事儿,回头我打个招呼,你去吧。”
东皇娱乐是国内综合性的一线影视传媒集团,佳片不断,艺人当红,手握圈内的半壁资源。这次二十周年庆典办得隆重盛大,草坪花园有乐队现场演奏,各种美食表演应有尽有。瑶瑶带温以宁出席的时候,还挺高兴,“太好啦,一个人我还嫌无聊呢。”
温以宁说:“我跟你混,跟你学习。”
“没什么好学习的,就是玩儿呗。飒姐跟他们老总的关系好。跟你说个小八卦呀,他还追过飒姐呢。”
“陈经理很优秀,我是女人我也喜欢她。”
瑶瑶乐得花枝乱颤。聊了几句,她神色微敛,好心提醒了几句:“你就是来追星的吧,那你吃吃喝喝看会儿表演,待会我呢,不跟你在一块儿,飒姐还有任务交待给我的。你自己照顾自己啊,结束了我们再一起走。”
温以宁点头,“好。”
瑶瑶活泼开朗,天性乐观,又聊了起来,“你喜欢哪个明星啊?”
温以宁手里拿着嘉宾名单,面色平静地说:“都喜欢。”
到了宴会,瑶瑶一出现,就被一群人簇拥着说说笑笑而去了。温以宁落了单,一个人穿梭其中,端着酒杯,不看热闹,倒是在找着什么人似的。
忽然肩头一重,温以宁回过头,就见高明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近在眼前。大约是为了应景,高明朗今天穿了一套麻花色的西装,里头是件v领绸缎布料的打底,这种式样的礼服衬得他多了几分腻。
他挑高了眉,“不愧是陈飒的徒弟,这种场合她也能让你来。”
温以宁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来这儿的有头有脸,哪个不是秉持身份没有背景的,那份嘲讽与不屑全写在脸上,私下时,高明朗压根就没打算给她客气。温以宁不搭理,刚要绕过人,高明朗伸手就是这么一拦,对着她就是阴恻恻地一笑。还没回过味,他就转头扬高了声音:“老秦,来看看,这就是上回你念叨好久的美女发言人。”
两三米远的地方,几个男人顺着声音回过头。个个西装革履,道貌岸然。其中一人身高一般,身材微胖,大晚上的还戴了一副变色墨镜,据说是某个法国品牌的最新款。这人姓秦,全名秦君,都叫他秦君子。四十好几的人了,每个月还注定护肤驻颜打玻尿酸,人已中年,但小年轻那一套没少折腾。看着精神,但不能细致,像个假面儿整了容的。
他在东皇娱乐占了点股份,主要是与纸媒圈的关系好。所以被吹嘘追捧,骄纵恣意,老婆带着孩子常年在香港。他在内地玩女人那叫一个资深常客,和他名字中的那个“君”字实在不配。
“上回亚汇集团那件事儿,可多亏她了。秦君子,来来来,今儿见个真人,怎么样,比电视上好看?”高明朗笑得眼纹纵横,语气没个正形。
温以宁被他拦着,退也不好退。秦君眼缝眯起来,走近了,将人从头扫到脚,眼神在她腰上停了两秒,然后笑着伸过酒杯,“陈飒的部下个个都是美人,不错,不错。温小姐,喝一杯?”
温以宁客气回应,碰了碰杯,抿了一口,“秦总您好。”
高明朗一只手搭了搭她的肩膀,又很快放下去,言语之间极尽轻佻,“以宁呢,也跟我共过事,不过没办法,池子小了,留不住,跳到江河湖海大显身手,说起来,我眼光还是不错的啊。”
有人起哄:“留不住,是高总不行啊,没能让美女满意。”
阴阳怪气的笑声起了势,看着温以宁的目光有调侃,有鄙夷、有不屑、有轻藐、有见怪不怪,唯独少了尊重。而温以宁始终那个表情,挂着笑,眉眼淡,合情合理,不管怎么暗示,她都不为所动。
高明朗指着秦君:“秦君子对你可是一见钟情,哦不,是隔屏钟情,你给唐总开的那新闻发布会,他可是目不转睛地看完的呀。回头加个微信,别辜负秦总这份喜欢。对了,陈飒交待你了没?”
温以宁这才有所反应,抬起头。
秦君笑眯眯地接过话,说:“以前跟你们亚汇签了几份补充协议,正好,你这次带回去给她。你不用问太多,保密的,你们陈总知道。那个,我包放在高总车上,你去高总那儿拿。”
温以宁是代表亚汇来的,虽然当时陈飒没让,但来都来了,又扯到公事,总不能不应付。何况带个文件也没什么,温以宁点点头,“好,您放心,我会带到。”
高明朗眉眼溜了溜,咳了两声,正色道:“走吧,我车在停车场。”
已过十点,唐其琛才从会议室出来。忙了一天,晚上的电话视频会议也不让人轻松。柯礼跟他后头,还在梳理内容要点,一项一项地总结汇报,唐其琛陷在皮椅里,抬手掐眉心,他闭着眼,听了一半就做了个手势示意柯礼暂停。
唐其琛说:“这些小事,你做决定就行。”
柯礼颔首,“好。”
“陈飒什么时候回?”
“今天最晚班的飞机,老余去接机。”
“明早让她来我办公室。”
唐其琛吩咐完,就把皮椅往后滑退了些,人也完全靠着椅背,他闭着眼睛,掐眉心的动作没有停。
柯礼担心道:“唐总,您不舒服?”
唐其琛摇了摇头,但倦色难掩,他起身说:“下班吧。”
人还没绕出办公桌,搁桌上的手机嗡声一震。唐其琛看了眼,是陈飒。响了三声他才接,一接通,陈飒的声音火急火燎:“唐总,柯礼呢?”
柯礼听见了,也奇怪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会时的静音忘了调回来,显示未接来电五个。
陈飒是真着急了,“温以宁联系不上了。柯礼是不是让她去了东皇娱乐的庆典?她电话打不通,瑶瑶也找不到人!她是跟高明朗出去的。”陈飒接到瑶瑶的汇报时,立刻联系了高明朗,可这孙子的手机也关了机。
陈飒说:“我马上要登机了,回来我再找柯礼算账!温以宁跟我提过两次,我都没批准她去参加这个庆典。柯礼倒好,把这事儿给我办得圆圆满满。”
唐其琛已经加快脚步往外走,车钥匙拽在手里,下颚紧着,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柯礼方知后怕,“唐总。”
唐其琛一字不言,给东皇娱乐的董事长打去了电话,那边很快接了,唐其琛也没顾上寒暄,虽然语气是染着笑,但之中的急切依稀可寻,他第一句话就是:“程董,您得帮我个忙。”
他把事情始末轻描淡写了说了一遍,就像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程立南何等精明,听出了其中微妙,他饶有兴致地问:“唐老弟,什么人值得你这么紧张?”
唐其琛淡淡道:“陈飒的徒弟。”
程立南和陈飒之间也有过几分感情纠缠,不过那都是陈年往事,但情分在这里,唐其琛故意这么说,对方果然服这个气,当即答应:“好,五分钟给你消息。”
唐其琛坐在驾驶座,手搭着方向盘有下没下地敲,他眼神是平静的,但太过平静,就有点瘆人。柯礼坐在副驾,本想解释一下自己让温以宁去参加庆典这事儿。
唐其琛像是知他所想,直接道:“你的账,陈飒跟你算。”
柯礼沉默,不再吭声。
程董那边很快有了消息,告诉他,人没事。
唐其琛让柯礼下了车,自己开车去了东昌路。他到那,就看到温以宁站在一辆凯迪拉克车前,车里坐的人是秦君,两人正笑着说什么。
凯迪拉克开走,温以宁瞬间收了笑脸,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等她转过身,黑色奥迪蛰伏于路边,安静地横在那儿。隔着不远的距离,能看到挡风玻璃里的人漠着一张脸,也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忽然,全熄的车灯唰地一下亮起,刺目的光让温以宁本能反应地抬手挡住眼睛。车开近,车窗滑下半边,唐其琛极冷淡地说:“上车。”
这是闹市,温以宁也有点犯怵,顺从地坐到了副驾。门一关,唐其琛又把车灯给灭了,他拧过头,压着嗓音问:“秦君什么人你知不知道?跟他出来约会,你几个胆子?”
这话言重了,虽是平铺直叙,但带着刺,扎人痛处一点儿也不留情。温以宁对视他,“和你有关系吗?”
唐其琛冷笑一声,“这么老的,你也喜欢?”
温以宁点了点头,“我也不是第一次喜欢老男人了,你应该清楚啊。对,老男人都挺混蛋的,老板,我记着你的话了,多谢你的教训。”
唐其琛脸色骤然难看,连嘴唇都比平日要白了些。他再没说话,手握着方向盘越来越紧,越来越紧。一天连轴工作已经让他疲惫不堪,晚上这一闹,心脏跟抽了血似的,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唐其琛弯了腰,趴在方向盘上,头埋得低,一手捂着胃,一手从左边储物格里摸着什么。
最后拿出一个药盒,用力拽在手心。
温以宁愣了下,手指戳了戳他的肩,“你不舒服啊?”
唐其琛有气无力地挡开她的手,头埋在手臂间,哑着声音逞能道:“你别管。”
温以宁好不容易拢回来的那点同情心又给弄没了,她凉飕飕地问:“真不要管?那行,你把锁解了,我自己打车。”
安静片刻。
唐其琛呼吸都喘了,他颤着手腕,把掌心的药瓶递过来,有气无力地说:“红色的三粒,黄色的两粒,我要喝热水。”唐其琛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左手捂着胃,右手拽着药瓶,说完这句话后就趴在方向盘上没再动。温以宁接过药,按他的要求分好剂量,递过去,“热水不好找,你就喝冷的吧。”
唐其琛一口吞了下去,灌了两口水,便枕着靠背闭了闭目。车里的温度好似一下子升了上来,冬季已是尾声,没有风雨的夜晚,也能感觉到些许春天的温暖之意了。唐其琛睁开眼睛,直接推门下车,说:“你来开。”
两人换了位置,温以宁坐在驾驶座,唐其琛直接给开了导航,他没想再说话,身体靠近车门那一边,很微小地侧了侧弧度,一个留出背影的动作。
一路无言,只有导航的电子音精准报送路线,向左转,向右转,车停了又启,快了又慢,窗外霓虹渐渐退却于眼角之外。温以宁开车的时候,听到唐其琛偶尔咳嗽两声,压抑的,克制不住的,男人眉间微蹙,皱成一个浅川。温以宁听着他的动静,心里忽然就起了感慨。
也才几年,他这老毛病一直就没好过。听柯礼说,唐其琛以前也是勤于锻炼保养的人,身体底子在那儿,每年体检的指标也都非常好,除了胃病。
这种病得靠养,不止是饮食更是规整的作息和放松的心态。但对唐其琛来说,这显然是做不到的。一年里他的休息日不超过一个月,白天晚上的连轴运转,加之三年前董事会的大动荡,唐老爷子那一辈留下来的老江湖自视甚高,看不惯年轻人改革创新的手段,明里暗里没少给唐其琛使绊子,那时每每要推进一项新变革,都是极其困难的。唐其琛日熬夜熬,国内国外四处飞,胃疾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平心而论,温以宁是很能理解身有病痛之人的辛苦。她妈妈有肾结石,发病的时候疼得蜷在地上根本起不来,那样牙尖嘴利,倔强自我的一个人,跟团棉花似的脆弱不堪。人生不尽相同,但有时候也能感同身受。
想到这,温以宁问:“你就没去治疗过么?”
唐其琛仍闭着眼睛,说:“要养,我没时间。”
这是实在话,谁都想自己健健康康的,穷人有穷人的贫困辛酸,在他这个位置,也有力不从心的无可奈何。温以宁把车速放慢了些,说:“要钱不要命么?”
唐其琛睁开眼,眉间隐有薄薄的怒色,“你说话非要这么刺吗?”
温以宁冷声一笑,“这就刺着了?”
唐其琛眼底一片幽暗,忍了忍,终是把语气克制了住,“陈飒没让你来这个局,你为什么非要来。”
温以宁不吭声。
多的话唐其琛也不想再说,他坐直了些,情绪已恢复平静,整个人又是那样冷淡淡的状态了。他说:“秦君和你之前的领导关系好,一唱一和的把戏你见的还不够多,第一次不会办你,你也逃不过第三次第四次。”
唐其琛的话是理性静察的,难免给人优越在上的态度感官。温以宁冷着脸回:“您放心,我栽过一次跟头,就不会再犯第二次错。”
她焦虑地承受过去带来的磕绊与不适,感情第一次心动却以不堪与残忍的真相作为结束,那是一个女人的恋爱观刚刚成型之期,唐其琛带给她的伤害,在历经数年之后,哪怕她有过恋爱,有过新生活,在心底仍是意难平的。
她把彼此放置在对立面,再简单的对话,都恨不得往对方心口扎。
这一阵的安静很久很久。
唐其琛慢慢转过头,声音冷静得几近无情,“既然你这么放不下,当初可以不来亚汇。”
恰逢红灯,车身缓缓停住。温以宁同样平静问:“你既然愿意给我机会来亚汇,不也应该放下了么?”
说完这句话她才侧过脸,眼神荡然地投向唐其琛。唐其琛忽然就起了躁意,这事儿他本来不想提,缘分不都是这样么,聚不拢就散,哪怕当初有遗憾,有误会,有想法,但散了就是散了,一个不够干脆,一个缺乏理性,感情这东西本来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谁都有错,谁都不对,谁还没有为爱打过诳语的时候。
人生里擦肩而过的人那么多,但能再重逢相遇的又有几个。唐其琛是想着把这件事从此断了,只谈公事,不讲私情。但只有真正做起来、真正每天见着这个人的时候,他才明白,那些细枝末节,那些已旧的记忆,他妈的根本就翻不了篇儿!
唐其琛忍着心里一阵阵的翻涌,说:“你非要气死我才甘心是吗?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是吗?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你那一意孤行,听不懂解释的脾性,就是独门一份儿给我的是吗?”
这话算是彻底把两人之间避而不谈的裂口给撕了个底朝天。唐其琛问:“你宁肯相信在门口没听全的那几句玩笑话,也不愿意听我的解释。我当年是对你不好?还是骗你身体骗你上床了?你信一句话,也不信我。那你这又算什么?以为我有钱,就一定是个玩弄感情的?以为我对你好,全是装模作样演出来的?以为我成天没事儿干,接你哄你陪着你全是虚情假意?你说走就走,一个招呼都不打,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就这么给我盖棺定论?你这样就合适?嗯?”
唐其琛的声音跟撞钟一样,清晰的一声之后,余音不消,撞在温以宁的耳膜、心口、甚至整个四肢百骸。他有不平,有不解,也有不甘和不愿。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当时纵有千千结,但时过境迁,人还是应该向前看。可说完这些话后,唐其琛自己也怔了怔,他以为的那些过去,竟然从没有过去。
沉默里,前方信号灯变成了绿色。温以宁迟迟没有发车,后面排队车辆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唐其琛看她一眼,说:“你要不想开,我来开。”
温以宁不发一语地解开了安全带,竟然推门下了车。
汽笛鸣叫的更为尖锐,唐其琛寡着一张脸,也从副驾下来,钻进驾驶位,一把方向往右,直接压线并去了路边。车速太快,轮胎擦地的声音刺耳,唐其琛一个急刹,三百多万的路虎差点车头撞向了栏杆。车停靠后,他从车里出来,连车门都没关,几步追上温以宁。
唐其琛扯住她的胳膊,温以宁脸朝前,倔强地不转过来。
他铜墙铁壁,手腕的劲儿那么大,哪还有半点胃病复发的病人样。
“回车里。”
温以宁被他拉着,抵抗不了,这才把头转了过来。她望向他,眼里湿意一片,分明是哭过。
唐其琛望着这双眼睛,忽然也安静下来,但仍没松她的手,而是把人拉回了车边。温以宁的骨骼小,握在手里软软一截,唐其琛感受不到她皮肤的半点暖意。
车门拉开,他把人给推上了驾驶座,然后弯腰,半边身子探进去,扯着安全带从左到右,“咔哒”一声,把她系在了位置上。
“车你开回去,明早上班的时候开去公司,钥匙你给柯礼。”唐其琛声音低沉,听得出的疲倦。这句话之后,他身子往外退,手心已经抵在车门要关上。
温以宁发寒的身体回了温,她忽然开口,把那个烂在心底,介怀好多年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唐其琛,你当年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你喜欢的女人。”
明明是闹市街头,却生生听出了旷野之中传来的风,山回路转哀戚阵阵。唐其琛表情平静得可怕,手心按在车门边沿,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虚弱地滑下去,蔫蔫地垂在身体一侧。他反问:“还重要吗?”
温以宁没吭声。
“我说不是,你信吗?”
仍是沉默以对。
唐其琛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眼角勾出了一个细小的弧,他说:“念念,我有想过跟你好好开始,你当年给柯礼的车票信息是假的,其实我去过高铁站。如果你能够回头看一看我,你会看到答案的。”
唐其琛反手关上车门,转身踏进车流涌动的夜色里,没再回头。
周末,景安阳早两天就给唐其琛打过电话,再三交代今日务必回家。她不说唐其琛也记得,今天是景安阳的生日。景安阳不是上海本地人,娘家在南京,唐其琛的外公早年在军区任职,这些年退下来后,三个儿子仍在政界身居要职,就待履历完善后,政途无量。景安阳是最小的女儿,人生也是顺风顺水,既不从商也不从政,嫁给唐其琛父亲后,一直操持家事,明里暗里没少为唐其琛打点。
唐其琛到家的时候,安蓝正坐沙发与景安阳有说有笑。见他回来,景安阳心情愉悦,拍了拍安蓝的手说:“安安太有心了,档期那么紧,还抽空回来陪我过生日。”
安蓝叫人:“其琛哥。”然后笑着说:“没事儿,我拍戏的地方离上海近,跟陈导请了两小时假,戏份赶得及。”
唐其琛摘了手套,轻轻搭在沙发靠椅的边沿,把手里的礼物放在桌上,“妈,生日快乐。”
景安阳生日从不大操大办,她不喜人多口杂,一顿家宴也是其乐融融。安蓝和唐其琛坐在一起,相谈甚欢的却是安蓝与他母亲。饭后,景安阳留心让两人单独待一会儿。自己去厨房亲自做起了甜品。
唐其琛盯着父亲的那一缸生态鱼观赏,时不时地往里面撒几颗鱼食。其中几条的尾巴五彩斑斓,拖得长长像绸带,有一个很喜气的名字叫做不朽金身,是他父亲的挚爱。
安蓝走过来,也从他手里捏了些鱼食丢到里面,“你还为上次那事儿生气呢?”
唐其琛说:“不会。”
安蓝看向他,“你明明就是不高兴啊。”
“没有。”唐其琛把鱼食搁在桌上,指间捻了捻,把碎食儿给抖落,然后返身往沙发边走,“最近拍戏还顺利?”
“就那样吧。”安蓝跟他一起坐下,说:“带两个新人磨戏呢,古装,就是化妆麻烦。”
唐其琛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安蓝抿了抿唇,绽开一个笑脸,“下周有时间么?”
“嗯?”
“下周我的戏份就杀青了,我们去瑞士滑雪吧。”安蓝一直看着他,表情是期待的。
唐其琛想了想,说:“你好好玩儿,下周我走不开。”
安蓝的脸色垮下去,“你没劲。”
“几个项目要上董事会,忙。”唐其琛说:“你要实在想人陪,找傅西平。”
安蓝兴致缺缺,“再说吧。上回我生日你也提前走了,哪有那么多事儿呢。”
唐其琛闻言一笑,“我走了你就不过生日了?小孩儿脾气。”
安蓝嘟囔道:“明年你不许走。”
唐其琛低下头,表情是温和的,但始终没有回答。未知不定的东西,他从不轻易许诺。安蓝拿捏着分寸,也不再继续这茬话题。她说:“对了,上次给你开新闻会的,是陈飒的手下?”
唐其琛抬起眼,“有事?”
“没,问问。”安蓝今天是精致装扮过的,淡妆提气质,也是长辈喜欢的那一类,她挑了挑眉,忍不住打听:“她姓温,很特别的姓啊。负责什么的?”
唐其琛说:“跟陈飒学业务。”
安蓝扬了扬下巴,“挺厉害的啊,她还说不认识我。”
那场新闻会上,是有个记者提问唐其琛和安蓝的关系,试图从温以宁口中套出些什么蛛丝马迹,捕风捉影就又能曝个八卦出来。但温以宁很干脆地回答,说自己不看电影,只认识巩俐不认识这位安影后,引得众人发笑。
听安蓝这语气,大约是不痛快了。
唐其琛看了她两秒,左腿叠在右腿上,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眼角的笑意恰恰好,这一看,眉梢倒是有风流公子哥的韵味。他说:“不爱看电影的人那么多,不认识你很正常,这你也要计较?”
安蓝忽然就不乐意了,“你还帮她说话。”
唐其琛没想跟她扯这个话题,眉间淡淡的,就这么看着她。安蓝别过脸,气氛彻底冷下来。
景安阳从厨房走出来,热情地招呼:“安安,来尝尝阿姨做的,这一批燕窝成色好,你也补补气色。”
安蓝站起身,“谢谢阿姨,您和其琛哥吃吧,我得赶回去拍戏了。”
语气和表情我见犹怜,拎着包就离开了。景安阳送完人,返回来时也不太高兴,问唐其琛:“你也不送送人。”
唐其琛皱眉,“妈。”
“我知道你心思,不想被拍。”景安阳怨气鼓鼓地往沙发上一坐,说:“我看也没什么,拍就拍了,承认就是了。”
唐其琛忽就站了起来,外套搁在手臂间,车钥匙拽在了手里,是要走的架势。景安阳留不住人,多的也不敢再多说,心情郁闷极了。她想起早些年唐老爷子算八字那事儿,说唐其琛地支亥子丑三会北方水,类向纯正搭配得刚刚好,运势与财气均为上佳。唯独癸亥日主空,感情之事命途多舛,不容顺遂。
景安阳叹了叹气,三十好几的人了,孤身一人看着也心疼。
农历春节后的日子也过得快,天气的变化最为明显,已至三月,走出亚汇集团时,能看见公司两旁的桂花树抽了新芽。这天开完会,陈飒留下来继续谈事,涉及第二季度部分产品的推广渠道调整,唐其琛听的时候多,偶尔给出建议。
告一段落后,柯礼想起一件事,“怎么最近很少看见温以宁了?”
陈飒轻描淡写道:“我打发她去打杂了。”
还为着上次她私自做主去了东皇娱乐庆典的事儿。陈飒做事公私分明,极讲原则,再得力的爱徒,也一视同仁。
柯礼在这个问题上也理亏,自然不会往枪口上撞。唐其琛当没听见,坐在那儿背脊挺直,西服脱了,天气转暖,他里头已换了稍薄的衬衫。难得的暖色调,把他衬得年轻精神。
陈飒说:“对了,晚上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陈子渝在办公室等我。”
唐其琛:“你叫上他也可以。”
“他那张嘴太闹,吃个饭还要堵住他的嘴。”陈飒语气是嫌弃的。
柯礼笑了笑,“反正没外人。带上他吧,免得你们母子单独一块儿又得吵架。”
陈飒的确也不太想陪陈子渝去那个什么机器人餐厅,小屁孩儿就是喜欢新鲜事物瞎折腾。她点头答应,“好吧。”
老地方,老李的大排档。
陈子渝一见到唐其琛,特夸张地竖起了大拇指:“老板你好帅啊。”
唐其琛捋了把他竖起来的发型,带着笑意,“哪天不帅了?嗯?”
“冬天你都爱穿深色衣服,外套毛衣裤子皮鞋,诶,你内裤是不是也黑色呀?”陈子渝巴拉巴拉个没完,他这人也是朵奇葩,思想前卫,也没个什么尊老爱幼的观念,“你内裤可千万别穿黑色,我有经验,黑色显瘦,介绍你们一个牌子,我最近蛮爱的,很有型,符合人体生理曲线呢。”
柯礼笑得,方向盘都得两只手握了。
陈飒伸手往儿子脑门儿上重重一弹,“脑子不好使了是吗?”
陈子渝龇牙喊疼,离她妈远远的,贴着车门坐,边揉脑袋边问,“咦,怎么没见我的小姐姐呢?”
小姐姐是对温以宁的爱称,陈子渝平日没少对她实行微信骚扰,马路上看到两只狗打架都得录个视频发给她。天然的亲近感,没法儿阐述原因。
柯礼笑着问:“你对她这么有好感?”
“不止是好感。”陈子渝扒拉了几下自己的炫酷发型,浓眉阔目,少年气特别干净。他吹起了口哨,趴着车背外头看向柯礼:“实不相瞒,我准备追她。”
话音一落,陈飒又要往他脑门上招呼,“你给我胡说些什么?”
陈子渝低头躲过,满不在乎道:“喜欢就追喽。男未婚女未嫁的,那有什么。”
柯礼乐出了声,“子渝,以后我开车的时候,你把大料憋着点,吓着司机不安全。”
陈子渝看了眼他妈,苦大仇深的无语表情,顿时乐开了花,“女大三抱金砖,她要真跟我在一起,我可是抱了三块金砖回来呢。但要是男的比女的大这么多,就不一样了。比如老板吧,他要是和以宁姐在一块儿,十岁年龄差,天,最美夕阳红啊!”
陈飒冷着脸,嗤笑一声。
副驾的唐其琛,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低的不能再低:“八岁。”
陈子渝满脑袋问号,“那有区别吗?”
陈飒不耐烦地打断他猴精似的表演,“你给我消停点,把这心思都放学习上,我每月给三万零花钱。”
陈子渝无所谓道,“我怎么就不能追她了,据我所知她单身啊。柯叔,你不会追的吧?”
柯礼啧了声:“叔什么叔。”
陈子渝又转头问唐其琛:“老板,那你追么?”
唐其琛眉头一皱,不悦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他吩咐柯礼:“停车。”然后转过头对陈子渝说:“我现在给你三万零花钱,你,下车。”
陈子渝不为所动,趴着副驾的椅背探出脑袋,“三万块买断我的追求,不可能的。”
在唐其琛眼里,他顶多是个叛逆劲头上的小孩儿,不着边际的行为举止也能理解。他从没觉得陈子渝这么烦过,想让他下车也是这一刻的真实念头。
“我不惹你了,你得给我妈发工资的。”陈子渝往后座一仰,拿着手机玩儿,狐朋狗友给他发微信,语音是外放,没好事,让他第二天去溜冰。
陈子渝对着手机说:“不去,周六我要补课。”
话题到这就自然而然地转了,所有人都觉得刚才不过是个调节气氛的插曲。柯礼听着他这话还觉得稀奇,“哟,小魔王转性了?”
陈飒说:“我找了以宁帮他补英语,每周半天,出差另算。”
柯礼笑了,“那真值当。”
陈子渝戴着耳机听音乐,跟着节奏摇摇摆摆早已飘飘欲仙了。
不过这小子也就嘴上快活,他是喜欢温以宁,但也就是合眼缘的好感,真要有个什么男女之情,那不现实。陈飒原先是想让温以宁给他补习英语,因为这孩子听她的话,学不学得到东西没所谓,主要是让陈子渝静静心,不至于又去外面惹祸。
可这计划还没执行两周,集团的加班次数就多了,还每每安排于周六,也就不了了之。
陈子渝对温以宁没什么非分之想,但是真有人在对她示好。自东皇娱乐那次庆典之后,秦君频频联系温以宁。这人四十好几的年龄,仗着在娱乐圈的那点人脉没少沾沾得意。他喜欢美人,出席不同场合的女伴绝不重样。圈里的风气一直都有,想要资源的,挣个出路的,梦想已经不能叫梦想,被野心塞满,什么可贵品质都不是原则了。
秦君加了温以宁的微信,起先还好,正常的业务交流,没两天就露了马脚。约饭,看电影,邀请被拒后,干脆每天一束玫瑰花往亚汇集团送。温以宁说了好几次,但收效甚微,以后业务往来难免面碰面,把话说绝了也不合适。她态度摆在那儿,人家还要坚持她也管不着。那花每天一大捧,都被她放在了楼梯口,等着保洁阿姨收走。
陈飒冷落了她半月有余,什么业务都不让她参与,这天下午把人叫进办公室,让温以宁在那儿站了五分钟,才抬起头问:“知道错了么?”
温以宁点点头,“知道。”
陈飒带她半年了,以师徒相称也不为过。两人之间不需要再多的官腔论调,彼此明明白白。陈飒让她知道,有些事情能不能做,该不该做,不能任她为之。
“明天起你就不用复印资料了,回来业务组,跟赵主管一起跟进下个月的北京展览会。”
陈飒边说边批阅资料,维持着坐姿没有动,继续说:“你这几天没事就留公司加班,晚上我都在这里,下班捎你回家。还有,那花以后直接丢垃圾桶,我闻着香味过敏。”
想必陈飒也知道了秦君的那些花肠子。温以宁颔首,抱歉说:“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被追求是好事。”陈飒不以为意,“但自己拎着点,别被三言两语迷了魂,不值得。就秦君那老男人,还不如唐总,年龄大点无所谓,但就算找老的,也得找个好点的。行了,你出去吧。”
温以宁出来办公室,后半段谈话像是一担石头压在她肩头,缓了好久才松劲。
陈飒让她这周留公司加班,她手上的事情并不多,多半也就帮陈飒改改资料,做做表格。秦君追起人来俗气又腻歪,说了好几次要来公司接她下班。温以宁这才懂得陈飒的用心,自己天天加着班,拒绝时事出有名,也让对方无话可说。凉了几天,秦君就消停了。
晚上十点,陈飒还在跟一个电视台新闻中心的主任电话谈事,她眉间风采华华,可进可退,可柔可韧,哄的对方笑声不断。和气之中谈买卖,是生意人最喜闻乐见的方式。
温以宁给她把空了的水杯添满,轻轻搁面前,陈飒电话讲完,说了声谢谢。
温以宁抿了抿唇,也是这两个字:“陈总,谢谢你。”
陈飒低头吹散热气,喝了小口放下杯子,“我之所以不让你去那个庆典,就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半个娱乐圈,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我知道高明朗会去,他在媒体圈还是够格的,在那儿就是他的主场。你没背景没关系,去了只能挨欺负的份儿。瑶瑶不可能给你出头,真要有个什么,谁也不会帮你。”
陈飒把话说得透心寒,却是这么个道理,她说:“慢慢熬吧,这条路有捷径,但我希望你走稳一点,这样才能走久一点。”
温以宁感激地看着她,“师傅,我会的。”
陈飒对这称呼会心一笑,大概也觉得稀奇,不过她很受用,放下文件,端着热水喝了又喝,“你那晚跟秦君出去,瑶瑶找不到人,急的电话往我这儿打。我在出差,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唐总。”
顿了下,陈飒看着她:“最后是唐总接的你?”
沉默一阵,温以宁点了下头,“是。”
陈飒嘴角扬了扬,见她手指揪着,看起来无所适从的模样,便轻声说了句:“不用介怀,放得下就放,放不下的,也不必要勉强自己。不过你能来亚汇,我觉得你是想清楚的。谁还没有个过去,先放下的人才是赢家,唐总是个好的决策者,我信服他的能力,就是不信他看女人的眼光。”
陈飒心直口快,这么多年的交情在这里,有的话她是可以说的。极不屑的一句,“我就不喜欢他那个青梅竹马的明星。”
陈飒说的是安蓝,两人之间确实有过节,但三言两语说不清,看她这语气态度,温以宁就知道矛盾还不小。
“不过我看到你之后,我觉得他的眼光,还是有好过的时候。”陈飒合上文件,椅子推得稍开,拿包拿车钥匙,站起身说:“行了,下班吧。”
周三这天,温以宁从外面回公司,一进来就听见同事们在窃窃私语。小张拉了拉她,“欸,以宁你要去找陈经理啊?”
“对,我这一堆东西找她签字呢。”温以宁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
“那你还是先别进去了,陈总在训人呢。”小张好心提醒。
办公室一圈人,少了两个,温以宁问:“李主管吗?”
“对,就是公司一直在推的那套智能系列嘛,上年度的代言人一直是安蓝,都挺顺的,陈总就让人去谈明年的合作事宜,其实也就走走程序,不会有什么变动。但好像没谈妥。”同事小心翼翼地八卦,声音压得低,“据说是有另外一个公司也在对接。”
不一会,秘书来传话,让温以宁去陈飒办公室。
温以宁敲门进去,陈飒站在落地窗边,双手搭着胸前,听见动静回过头,指了指座位,自己也回到了办公桌前。
陈飒说:“这个汽车导航系统的系列产品是公司一直在跟进的重点项目,去年是安蓝在代言,推广的力度和效果一直是不错的。年初的董事会也已经通过项目审核,要求继续沿用这一套推广方案。我找人去续约,被拒了。”
温以宁只听过这个案子,但没具体经手。但上会定论过的工作,就是硬性任务以及涉及到相关责任高层的指标考核。陈飒做事认真不苟,是有极强责任心的。温以宁对这项事务不算了解,所以也不敢轻易接话,只说:“您别急,这只是一个初步沟通的结果,之前既然合作愉快,据我的经验,一般对方也不会轻易选择放弃。多沟通几次,找到关键。”
陈飒说:“关键是你。”
温以宁惊讶,“我?”
陈飒看她一眼,点头,“安蓝指名道姓,要你过去跟他们谈。”
于公于私,温以宁都得把这个烫手山芋给接着。换做别人也罢,安蓝身份不一样,炙手可热,从实力和流量上来说都没得挑,她的经纪团队骁勇善战,出道以来的各种资源一直保持在最高水准。是好几个奢侈品牌钦点的大中华区代言人。身价自然不用说,但国内外有实力的企业也不是没有。
这次的是法国一家做香水的公司,产品定位轻奢。安蓝那边的工作已经排到三年后,明年档期空出来的就只够一家。温以宁把这些功课都做足了,终于约见到了安蓝工作室。
周四,温以宁只身前往,她今天特意穿的浅色系裙装,披了件牛仔蓝的外套,妆容也淡。安蓝的工作室在静安区,不算张扬,闹中取静的好地方。本以为这种商务洽谈只会与相关工作人员,但到了才发现,安蓝也在。
安蓝刚刚挑完明天要出席活动的礼服,此刻坐在化妆镜前,座位后是三排活动衣架,上头琳琅满目。桌上的化妆品摊开来,面膜精华彩妆,宛如色彩绚烂的调色盘。发型师和化妆师各司其职,时不时地询问她的意见。
温以宁坐了很久,一直等着。
底妆画完,安蓝终于有空说话,她笑了笑,脸没转过来,但第一印象不差。
“你是温以宁?”她问。
温以宁说:“是,您好。”
“待会有时间么?”安蓝不谈公事,语气和善可亲,眉毛画完,她侧过头,一脸笑地说:“陪我助理出席一个饭局可好?”
温以宁只觉怪异,但都到了这个份上,再多的要求也不能拒绝。她心里明白,从指名道姓让她过来起,不是旧相识,就是鸿门宴。温以宁第一个想到的是赵志奇,他虽给安蓝工作过,但到底是个小角色,犯不着大影后如此记挂。公报私仇不至于。
安蓝的这位助理姓钟,看着和和气气,但说上几句话就能感受出他的高高在上,温以宁很客气地叫他钟总。去的路上,陈飒给她发了短信,只问了两个字:顺否?
温以宁回:顺。
吃饭的地方在一家高级会所,侍者领着人进到包厢。在座八九位,倒是还有另外一位女宾,短发,一身名牌,看着精明。一落座,一开场,一举杯,温以宁慢慢看出了形势。
三杯下肚,她已有婉拒之意,但那位钟总忽然按下她的手,挂着笑,凑近了,平静的声音告诉她:“温小姐,酒喝好了,什么都好谈了。”
温以宁空了的酒杯已经搁在了桌面上,她的手垂在腿上,几乎没有犹豫,重新抬起拿住了杯子。其实这位钟总也没明着刁难,但三言两句就一起举杯,是个人都受不住。
温以宁喝到一定程度了,心里有数,就跑去洗手间拿手指抠嗓子吐出个大半。料是如此,酒精还是伤身体,两个小时之后,局散了,她还能保持清醒,勉强维持着脚步。
钟总在门口与人寒暄客气,拍拍肩膀称兄道弟,又在风口站了十几分钟,春寒料峭,温以宁今天穿得本就单薄,被风一吹,人难受的不行。她胃在烧,鸡皮疙瘩却一层一层地泛起,脸也火热。人终于都走了,钟总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温以宁强打精神,站直了。
他只无所谓地丢了一句:“行了,回去等通知吧。”然后上车,门关上,是没打算捎温以宁一路的。
人走了好久,温以宁蹲在地上一直没起来。她头埋着,两手捂住在沸腾的胃,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一双手突然架住了她的胳膊。
温以宁本能反应地挣扎尖叫,人没站起,脑袋就晕的不行,身体大半力气直接靠在了来人的身上。眼睛没看清,味道先识了人。温暖炽热的胸口是硬而宽阔的,熟悉的男士淡香钻入她鼻间。温以宁愣了愣,抬头一看,唐其琛眸如深海,就这么稳稳托住了她。
温以宁挣不动了,也懒得挣了,垂着头,任他搀着。唐其琛一个字都没有说,把人往车里带。走了两步,温以宁觉得不合适,挣扎刚起了个头,唐其琛直接把人给打横抱了起来,眉间不悦道:“再动就一起摔。”
温以宁本能反应地搂住他的脖颈,人也没了力气,一侧脸直接枕在了他胸口。
唐其琛把人放到车里后,自己也坐在后座沉默不语。温以宁闭了闭目,把这一阵眩晕缓了过去,这才撑起精神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唐其琛察觉目光,也转头和她对视。这一眼,还真品出了一眼万年的心酸。温以宁眼眶发热,大概是酒精熏的。她吸了吸鼻子,慢慢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手机响,温以宁看了眼来电人,接得很快,强打精神地绽开一个笑:“钟哥啊,是我,嗯,好,你说。”
半刻之后,温以宁的脸色跟枯了的花儿似的一点一点收拢。
对方说:“签不了,直接找你们领导过来再谈吧。”
这位钟助理的口气随性而轻蔑,丝毫不在意温以宁的感受,高傲地吆喝完没听到回话,还非常不满地喂了喂。
温以宁垂下手,手机屏幕翻转握在手心。她眼睛通红,鼻子也酸,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她不敢动,怕憋了好久的眼泪会克制不住地往下掉。
“手机给我。”一旁的唐其琛忽然说。
他把温以宁的电话直接抽了出来,举在耳边,语气强硬而冷绝:“亚汇集团不会再派任何高层跟你们谈合作,回头告诉你主子,爱签就签,不签就滚,再敢为难我的人你试试看。”
唐其琛摁断电话,重重一声呼吸,再转过头看温以宁时,她整个人已经佝偻着,头埋在膝盖间一动不动。唐其琛推了推她的肩,温以宁维持着这个姿势,轻轻摇了摇头。
“还好?”他稍用力地把人掰开了些,手一碰到她胳膊,就觉得虚虚软软的不太对。唐其琛皱了皱眉,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
温以宁发烧了,烧得整张脸都是不正常的潮红。唐其琛把人挨着车门坐,然后自己坐上了驾驶位。他空出一只手给老陈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半小时后到诊所。老陈刚忙完一个病人,听他语气也不免紧张,“你胃又疼了?”
唐其琛转着方向盘,一点一点把车给挪出来,说:“不是,一个朋友。”
“四十度,我给打了退烧针,半小时后再量一次。”老陈穿着白大褂,个头比唐其琛稍矮,一副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温文尔雅。他看了温以宁的采血化验单,白细胞升上来了,几个指标也异常。
唐其琛在他办公室待着,自己倒了热水喝,问:“能退下来吗?”
“估计有一阵反复。”老陈问:“你朋友?”
“同事。”唐其琛走到桌边,把车钥匙搁他抽屉里,“人醒了没?”
“睡着呢。”老陈丢了包喉糖给他,“我听你刚才咳了两声,吃点这个。”
唐其琛没要,人径直往病房去了。
温以宁是侧卧,半边脸都埋进了被子里,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因为是闭上的,所以眼睫格外长。灯光映在上头,眼睑下一小团阴影。唐其琛没坐,站了一会,看了一会,走前给她把点滴调小了些。
陈飒的未接电话有两个,最后她也没打了,发了条短信问:“唐总?”
唐其琛这才回了一句:“没事。”
下班的时候被工作耽搁住了,几个负责人都在唐其琛办公室议事,陈飒在一旁频频看手机,柯礼问了一句,才这么把吃饭的事儿给告诉了唐其琛。其实应酬饭局在陈飒部门司空见惯,并不值一提,陈飒那时候都没太放在心上。但唐其琛听了后,打断正在发言的技术工程师,问陈飒:“和谁吃饭?”
陈飒愣了下,才答:“温以宁去谈代言的事了。”
唐其琛静着一张脸,当时没再说什么,抬了下手示意技术员继续。不到一分钟,他又给打断,说到此为止,明天再继续。安蓝的团队就那么些人,好几个跟柯礼的关系不错,打听了一圈就套出了地址。
从病房出来,老陈在走道上等他,对他说:“你放心吧,我晚上就在这里,我亲自盯着,有事儿就给你电话。”
老陈这人诚恳靠谱,极讲医德。唐其琛拍拍他的肩,多的话不必说。他从诊所出来,又给陈飒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让温以宁这两天在家歇着。陈飒带着笑,不痛不痒地刺了句:“让您亲自请假的人,这是头一个吧。”
唐其琛声音淡:“挂了。”
“都到这个位置了,带的什么猪脑团队?唐总,公司如果非要指定代言人,这工作我没法儿接。您另请高明。”陈飒的态度是异常坚决,说完就把电话给掐断。
坐了没两分钟,手机又响,这回是傅西平。
“公司还是家里?”那头直接问。
“有事?”
傅西平说了几句,丢了个地址,“过来吗?”
“来。”唐其琛打了左转向,渐渐并入车流中。
西闸路上的这家俱乐部是傅西平一亲戚开的,傅西平在这儿有自己的包间,唐其琛到的时候,安蓝正跟人玩骰子,四五个围着一桌,笑声跟铃铛一样。唐其琛拨开人,直接把安蓝叫了出来。
“你拽我干什么,你拽疼我了!”安蓝今天格外不配合,扒拉着唐其琛的手。
两人在小厅站定,傅西平早就看出了情势不对,后脚也跟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你俩给人看笑话是不是?”
唐其琛肃着脸,看向安蓝:“你今天干的那叫什么事?”
安蓝当仁不让地回:“我做什么了我?”
“有意思么?人家没招你惹你,犯得上吗?嗯?”唐其琛克制着语气,但眉眼神色之间不讲丝毫温情。
安蓝扬着下巴,姿态撑在那儿像一只不服输的孔雀,“人家跟你非亲非故,你犯得上这么为她出头吗?”
听到这里,唐其琛反而冷淡下来,以一种理智平静的语气说:“安安,没必要。一个合同而已,你愿意就签,不愿意就不签。这事儿你不用考虑谁,我从来不勉强。你想知道什么,想证明什么,都没必要做这么幼稚的举动。”
安蓝还镇定着,情绪敛在眼里,眸色都亮了几分,她说:“老钟请她吃个饭,从来没有强迫。她愿意吃就吃,不愿意就不吃。怎么转个身又朝你诉苦来了?有没有点业务素养?”
以牙还牙地把他之前的话给刺回去,伶牙俐齿态度也是没有半分妥协。唐其琛这一刻是真有了怒气,他走前一步,双手按住安蓝的肩膀,直接把人给按在了沙发上坐着。
“听不听得懂我的话?你什么身份,做事之前就不过过脑子?一公众人物,多少双眼睛盯着?这要是曝到媒体那边,给你扣个耍大牌的帽子就高兴了?”唐其琛冷笑一声,“这些年你都养了些什么人在身边?”
安蓝不以为意,“我怕?”
“你不怕。”唐其琛睨她一眼道:“那是因为你吃定她不会说。但我给你提个醒,她身后是陈飒,陈飒这人要做什么,谁都拦不住。你跟陈飒对着干,你掂量掂量,她要跟你玩儿,你讨不到便宜,说到底还是你吃亏。值不值得?嗯?”
都是名利场上混迹了一身本事的人,赌气归赌气,但心里还是嵌了一块明镜。安蓝的心思唐其琛早就揣了个透,人情世故大都如此,吃软怕硬,搁哪儿都一样。
安蓝被这番话给刺着了,绕了一圈子就为一句话,缠绕憋屈梗在心底的一句话。她横了心,索性问出口:“温以宁是你什么人?”
唐其琛一听便明白。稍早时候给那位姓钟的回的话,一定被转告给了安蓝。最烧心的就是“我的人”那三个字。安蓝喜欢唐其琛这么多年,纵使从未得他一句肯定的回答,但他对自己的好,那也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安蓝演艺事业繁忙,不能尽心经营这段有可能的感情,是她最大的遗憾。
当然她也明白,这些年,唐其琛不是没有过合适的对象,景安阳曾给他介绍过一位中学老师,教语文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正儿八经的书香世家。女孩儿也知书达理,长得很有气质。唐其琛工作再忙,也抽空去相了这次亲,也试着接触了一阵。但不到一个月,这事儿就无声无息地画上了句号。
是女方提出的,说唐其琛工作太忙,自己希望有人陪。
其实只是个体面的台阶。真实原因很主观,唐其琛这种男人,相貌气度没得挑,待人接物绅士有礼。但就是太过面面俱到,反而显得冷淡寡情。浮于表面的完美固然好,但女人找一个知冷知热的,才最重要。
就这么一次,之后唐其琛再也没有过主动结交女伴的时候了。安蓝当时心里还庆幸,哪怕傅西平早就告诫过她一句话,“安安,其琛如果真想跟你有什么,那早就把你办了。”
安蓝也不是不知世事人情的傻白甜女人,这个道理她又何尝不知。安家和唐家本就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往来,一个圈里混着大都经脉相通,这里面关系网密,唐其琛和她、她家就断不了。
人大抵如此,得不到的,也不想让别人得到。安蓝就没见过唐其琛为了谁而跟她对峙。这是头一回,一回就够了,够叫人伤心了。
不过唐其琛当时说的那句“再动我的人你就试试看”多半是站在亚汇集团的角度,为他做事,用不着受谁的委屈,但情绪到了那个点,说出来就是为温以宁撑腰的意味。
唐其琛听了安蓝的质问,安静了很久。他看着她,眸子里的愠色隐隐。连一旁的傅西平都屏息住,不敢再劝。
片刻,唐其琛说:“我要是真去追一个女人,还能让你这么欺负她?”
说完,他转身走出小厅,门一拉开,外厅的喧闹热烈蜂拥入场。安蓝怔在原地,像是被这波声浪给定住了穴位。她似懂非懂,或许是根本不想懂。傅西平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轻松着声调说:“跟你其琛哥还能吵上啊?乖了啊,回头让这老王八给你道个歉。”
今晚这闹剧圆的不够舒坦。傅西平看着唐其琛远去的背影,那句话他是听明白了——这老男人是真动了心思了。
唐其琛从俱乐部出来,踏入倒春寒的凉夜里,他下车的时候外套就没穿上,这会儿往车里一坐,周身回了暖,才觉得外面真是冷的不行。手机上有两条微信提示,是老陈十五分钟前发的。
陈医生说:“这姑娘又烧起来了,你要不要跟她家里人说说?”
唐其琛回了句话:“我过来。”
来回折腾这一路已经是凌晨一点。老陈见到他的时候,特别操心地指了指:“怎么不穿外套?回头受了寒,胃疼起来有你挨的。”
唐其琛就穿了一件雾霭蓝的衬衫。这个颜色挑皮肤,黄了黑了就显得土。不过唐其琛肤色好,撑得起,远远走过来,衬衫下摆掩进皮带,一双腿走起来赏心悦目。他没接老陈这话,只问:“人怎么样了?”
“我给她又做了几项检查,还照了个片,肺部有感染,急性肺炎,人烧得厉害,药我加了剂量,再观察吧。”老陈看他一眼,“这么晚还过来,真的只是同事?”
唐其琛没答。
老陈笑眯眯地拍了拍他肩,“也不小了,有合适的就是好事。”
唐其琛失笑,“别瞎猜,好好治病。”
温以宁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她看了眼陌生的环境,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护士拿着棉签进来,“哟,醒了呀。别乱动啊,我还没给你拔针的。”
温以宁捋了捋耳边的碎头发,身子虚的很。记忆慢半拍地跟上了节奏,记起是唐其琛把她送这儿来的。护士给她拔针,低着脑袋给她扯胶带,说:“烧退了,你肺炎呢,回去好好养。来,按住这儿。按五分钟。”
温以宁照做,说谢谢。
“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啊,一晚上都守在这儿。”护士笑着说:“你睡着的时候,他进来看过好几趟呢。”
温以宁愣了愣,门又被推开,小护士回头一看,“呵,您好。”
唐其琛点了下头,看向温以宁,问护士:“她烧退了?”
“退了,不放心的话可以住两天院。回家自个儿休息也行。”护士拿着空药瓶出去了。
唐其琛走到病床边,“你休息吧,陈飒那边我打了招呼。”
温以宁看他一眼,又看看这病房,“谢谢你送我看医生,到时候我把住院的钱转给你。”
她是真客气,唐其琛自然也不会假正经,推辞来推辞去的,倒显得心虚。于是点点头,“随你。”
温以宁坐直了些,掀开被子想下床。唐其琛没劝阻,只说:“老陈是我朋友,他帮你看过了,没大事,消消炎,回去躺两天别再受寒。”
“我,我去问问看,我想出院。”她昨晚那一喝,浑身酒味儿过了夜,黏糊在身上极不舒服。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没大碍了,就想回去换身干净衣裳。
正出神,唐其琛忽然说:“想出就出吧,不用问医生了,老陈那边我都问过了。走吧,我送你。”
春光三月,只要是个晴天,温度和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十点光景,连阳光都是新鲜的。走到户外时,温以宁抬手遮了遮眼睛。唐其琛开的那辆路虎停在最近的地方,上到车里,能看见车窗玻璃上随着阳光轻扬的微尘。
温以宁没拒绝他的好意,身体确实不适,实在没力气折腾这些。
老陈那儿有个他自己休息的小房间,备的东西简单干净,唐其琛就凑合着休息了一晚。也是奇怪,短短几个小时,睡眠质量竟难得的优质。
车子开上高架,过了早高峰,一路也算顺畅。温以宁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晨曦明亮,白皙的皮肤浸在光线里,将轮廓染出了一小圈毛茸茸的光影。等红灯的时候,唐其琛把压在腰后的外套丢在了她身上。
“老陈让你别受寒,我这车的风口保养的时候装了香条,就不开空调了,你拿这个盖盖。”唐其琛说得四平八稳,没有半点别的情绪。不殷勤,不假好人,还是那样温淡的模样。说完就打开电台,调到新闻频道听起了简讯。
温以宁拽紧了他的衣服,领口是正对她鼻间的,男士淡香水和着一种很好闻的松木味,慢慢袭入而来。
两人之间,哪怕是几年之前还好着时,都甚少有过如此恒温的瞬间。
温以宁侧过头,看着正开车的男人,唐其琛察觉目光,也往她这边转过来,四目相对,轻轻一碰,谁都没有慌乱和躲避。半秒交会又挪开,唐其琛开车看路,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温以宁的手机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她拿起一看,是江连雪。
江连雪这人纵横牌桌数年,跟钉在上头的一样,别说平常,逢年过节她都不会主动给女儿打个电话。温以宁按了接听,几句之后,眉头皱了皱,“什么?你来上海了?行行行,你找个地方待着,好,你就在麦当劳等我,我现在打车过来。”
电话挂断,温以宁说:“不用送我回去了,我就在前边儿下车吧。”
唐其琛没减速,问:“要去高铁站?”
“啊。对。我妈妈从老家过来了。”
“坐着吧,我送你。”
温以宁愣了下。唐其琛已经变道走了左边。
从这里过去近二十公里,江连雪等了半小时多已经不太耐烦。一见到温以宁,免不得几声抱怨:“昨晚你电话一直打不通,干什么去了?”
温以宁还想问她怎么突然来上海了,江连雪就把最重的那袋行李往她手上一推,“先帮我拿会儿,拎死我了。”
东西沉,温以宁还病着,猛地一提特别费劲,人都跟着往前栽了栽。唐其琛停好车往这边走,走近了,直接把东西从她手上接了过来。他拎得轻松,就这么拽在手里,然后对江连雪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江连雪眼神起了疑,在两人之间溜了溜,仿佛知道为什么昨晚温以宁的电话始终打不通了。
唐其琛站在哪里都是姿态出众的,身高撑得起气质,整个人立在阳光里,很应景于一句诗词——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
出于礼节,唐其琛对江连雪说:“伯母你好。”
江连雪含着笑说:“伯母?叫姐吧,叫姐比较合适。你多大了?”
唐其琛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伯母”把江连雪叫老了,另外一个意思,他唐其琛也没有那么年轻。
唐其琛的神情极其克制,嘴角轻轻扯了个半尴不尬的弧,对江连雪回答说:“36。”
而一旁的温以宁,早已转过头去看别处,嘴角忍着笑,不想让他瞧见。
江连雪这话除了调侃的成分,也还是有那么些可信度的。她本就是个美人胚子,肤白身细,有的人就是老天爷赏饭,无论生活有多艰辛困苦,无论岁月几多辗转,就算被柴米油盐绊住了脚步,容貌依然能扛能打。江连雪虽然没什么钱,但出门在外一身行头,也搭配得足够精神,她还戴了一副墨镜,脖颈一扬,温以宁搁她边上就像个丫鬟。
温以宁扯了把她的手,提醒道:“别乱说话,这是我公司领导。”
江连雪眼神愈发怪异,摘了墨镜,眉头紧蹙,表情似是在说:待会收拾你。
唐其琛把人送回住处,自己就赶回集团了。江连雪看着这房子,满眼都是嫌弃,“这么大点地方,还跟人合租,客厅还没家里一个卧室大。”
“能比吗,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温以宁把她行李放到自己房里,没力气了,直接坐在床上休息。
“多少钱一个月?”
“两千。”
“我觉得你脑子真的是抽筋了,挤这小破屋,有什么好的。”
温以宁被嚷得头疼,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你能让我休息会吗?我才从医院出来。”
江连雪走到床边,“你又怎么了?”
“肺炎。”温以宁往床头坐直了些,看着她:“你怎么突然来上海?”
“你不回来看我,还不让我来看你了?”江连雪挑挑眉,挨着床沿坐下。
温以宁压根不信。
江连雪嗜赌如命,但还算有分寸,没有迷失心智大赌豪赌,做出借高利贷卖女儿的蠢事。她就好这口麻将,那张四四方方的牌桌消耗了她大部分的元气。温以宁的童年记忆,充斥着稀里哗啦的搓牌声和父母的争吵声。她就把门关的紧紧,带着温以安钻进被窝,自己大声给妹妹讲童话故事。讲睡美人,讲七个小矮人,讲人鱼公主,每每讲到“公主和王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外头的争执声也差不多平息。
那是很多年前的记忆了。
江连雪环顾了一圈卧室,平静地说:“我来大城市转转,你不用管我,上你的班。”
温以宁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儿说:“我也没打算管你。”
江连雪笑着伸手往她脑门儿上弹,“你个没良心的。”
温以宁偏头躲开,眼里也沁着笑意,佯装凶状,“别摸我,病着呢。”
唐其琛到公司时,工程部的一个技术讨论会已经延迟了半小时。他走进来,“抱歉,有事耽搁了。尽量简化流程,资料上有的内容不上会,直接说问题。”
柯礼给他拉开椅子,把会议资料摊开至他面前。秘书走进来,把热水杯轻轻搁下。工程师们纷纷发言,技术问题、资金供给、材料渠道,总结下来,哪个方面都有需要解决的。每一个难题,唐其琛都当场给了回复,并且落实到具体的对接人。
他开会的时候甚少打官腔和下指令。多数时候都是以解决问题为主。下面做事的人最为乐意参加唐其琛主持的会议。临近十二点才散会,唐其琛没时间休息,人事部呈上来的薪酬体系设计方案也等着他的审批意见。回到办公室,柯礼让秘书把唐其琛的水杯添满,还给放了几颗枸杞和甘草进去。
“唐总,先吃饭吧。”柯礼说:“一点您还要会客,这么一忙,饭还是要吃的。”
唐其琛看了看时间,合上文件,“不出去了,简单点。”
秘书送来了盒饭,两个男人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边吃边聊。柯礼问了句:“唐总,智能系列代言人的事,还需要跟进吗?”
唐其琛把辣椒拣到一旁,扒拉了两口米饭下咽才问:“陈飒什么态度?”
“她本来就不太想跟这件事,这次正好,借着由头更不会插手了。”柯礼汇报说:“董事会的那几位,跟安董事长关系匪浅,我们手上还有项目在与安氏合作,于公于私,也是想在安董面前搭把关系。”
唐其琛又何尝不知。人情往来,互利共赢,大家心知肚明。安蓝小打小闹使性子,多半是私心。那晚虽是谈的不欢而散,但要说翻脸、老死不相往来,也是不可能的事。自小到大的交情撇在一边不说,唐其琛有他自己的考虑。
“陈飒不愿意去就不去,让王副总处理。”唐其琛说:“看安安那边还有什么要求,随她心意。”
柯礼应道:“我明白。”
唐其琛这是主动给了个台阶,安蓝自然不会再装腔拿势,第二天,续约生效的合同就工工整整地放在了他办公桌上。本以为事情到此告一段落,但之后起了个小插曲。当天下午,安蓝竟发了一条微博——
“明年还是你,岁岁年年都是你~[笑脸][羞涩][玫瑰]”
并艾特了亚汇集团的官微号以及唐其琛的私人号。配图倒正常,是智能系列的产品宣传照。
安蓝的微博号一般都由经纪人打理,发什么,怎么发,那都是公司有运作安排的。大部分都是剧照和硬广,半个月左右来一条自拍与粉丝互动。今天这条微博的内容乍一看就是个硬广宣传,但后边儿跟的那三个表情却让人遐想。羞答答的玫瑰红了脸,再艾特了唐其琛。唐其琛的微博号基本是个废的,唯一的两条还是三年前转载的两篇人大会议上关于土地改革的文章。关注0,粉丝10,十个都是僵尸粉。
那时候顺手取了个名儿,叫“小糖人”。众粉丝路人顺着这个号一扒,热门评论里有这么几条粉丝点赞数颇高:
作者“咬春饼”的其他小说
《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