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切的久别重逢,都是蓄谋已久的别有用心

纽约市,布鲁士威尔投行总部,当地时间晚十点。

整栋大楼里十层至二十层灯火通明,工作间内传真机与电话的响声不绝于耳,走廊里有行色匆匆的员工戴着工作牌无声进出,神情严肃。

此时靠近二十层走廊最里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达十米的会议桌上凌乱地摆放着小山一样的文件,放眼望去,大片的a4纸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对面的墙上,两台高清投影仪交错放映着数不清的图表和数据,屋内弥漫的除了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以外,还有飘散在空中浓浓的咖啡气息。

一直在投影仪前操作电脑的金发男孩指了指屏幕,对着身旁的首席特助低声报告:“这是今天对方的k线走势,很明显,遭到了重创。”

美丽高挑的助理飞快地记好数据,朝着男孩虔诚地说道:“上帝保佑弗兰克。”

听闻这话,工作台附近的几位同事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看着手中的资料眼中却又都带了些骄傲。

毕竟,能让媲美美国著名的摩根集团的布鲁士威尔投行旗下所有精英出动,还是自建行以来的第一次。

因为——华尔街布鲁士威尔投行再度执行并购,实业大亨弗兰克的家族企业危在旦夕。

其实在美国这样一个庞大的金融中心,投行并不稀奇,但是在短短十年里就把投行做到与华尔街百年家族企业资产相当,而且是独立投行,就不容小觑了。它的创建人布鲁士·威尔先生,更是在圈内享有盛名,一个五十岁才创业的老家伙,十年内不靠投行本身的业务老实发行证券进行融资,而是专门靠着并购整合企业来发展其产业,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这个人侵略性十足。

会议桌两侧坐的皆是威尔投行的高层,不过十几个人,此刻都领带散乱头发蓬松,神态略显烦躁,手里攥着最新打印出来的评估报告嘴里的伦敦腔念得飞快:

“jane,请新给我一杯咖啡,谢谢。”

“老家伙,你拿错了我的审计报表!嘿!你的笔在这呢,别乱动。”

“真不知道弗兰克会多久才肯抛出他手里那点可怜的股份,我女儿还等着我回去参加她学校的橄榄球比赛呢。”

“鬼才知道,但愿明早九点我们能洗个热水澡。我的咖啡不要糖要跟你说多少次你才能记住!!”

相对于会议室严肃而轻松的氛围,有一个角落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会议室的尽头,临窗的位置,首席特助莫妮卡正在依次核对手里的数据,同时进行着冷静而有条理的报告:“目前,斯坦公司、萨比伦公司,以及和弗兰克有借贷关系的银行都终止了与弗兰克的商业合作,并且表示愿意为此次并购效劳,截止到下午五点,弗兰克的股价已经跌破最低点。”

背对着莫妮卡的男人听后并未有所动作,长久静默地站在窗前。

“boss?”莫妮卡不确定地问了一声,有点不知所措。

倒是刚刚推门进来的投资顾问卓阳见到这一幕,低声吩咐莫妮卡先走开。

卓阳先是扫视了一眼会议室里枕戈待旦的场景,而后才朝着那人揶揄道:“老威尔这回可是真生气了,这个案子当初是我提的,原本计划明年四月等那批货挤压货仓的时候再出手,没想到这老头脾气这么倔,现在就让你来做,明摆着是告诉你他不爽啊。”

“也对,他现在的心情啊……就好比自己一手养大的胖儿子现在转手要走,搁谁谁都受不了。”

“三天时间把一家企业亲手搞垮,然后收入囊中,小威尔先生,请问你是什么感觉?”

窗前站立的男人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眼风凛冽地朝着卓阳扫了过去,略显疲倦的声音中又带了些无奈:“他这是在对我,发泄愤怒。”

“熬了三天,终于快结束了。”一个转身,原本背对众人的身影重新站在了满室光亮之下。

灯光垂落间,只见男人容貌清俊,身材颀长,浓眉下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微敛的眼风中透着熬夜之后的疲惫,做工精良的衬衫此时袖子被整洁地卷到了手肘的位置,衬衫的下摆与西裤的连接处衬出男人的腰身,手腕上一块表恰到好处地与皮带金属扣上那一串字母相呼应。

——。

,王谨骞,美国布鲁士威尔投行现任首席执行官,常春藤盟校之一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专业毕业,二十岁只身赴美求学,学生时期就曾凭借出具的风险报告使多家金融公司避免了被收购的危机,从而名动华尔街。后被布鲁士先生赏识邀请做其投行顾问,不过两年时间,王谨骞就联合投行旗下的资本接连做了几起收购案,使投行的身价翻了一倍,风头正盛时,布鲁士先生随即宣布自己年迈退休,正式聘请他为投行执行总裁。

圈内人常常戏称他为,小威尔先生。

奇怪的是,任职四年,这位首席执行官除了行事作风在外界如雷贯耳以外,其本人露面次数少之又少,除了出席必要的发布会,他从不接受任何媒体的邀约采访,能找人代劳的通常都是由师哥卓阳来接手,公事、私事皆是如此。

有外界传闻说,王谨骞是布鲁士先生在中国的私生子,老先生这是找接班人呢。也有人说,他是别家花重金派遣的商业间谍,目的就是搞垮布鲁士威尔投行。

卓阳摊了摊手,指着报纸上醒目的“威尔华裔执行官辞职卸任,过失or隐情”标题:“真的就这么走了?中国那边的市场开辟对你来说就是玩票性质,你我都清楚,真正用脑子的地方,是这里。

“我原以为你这一趟去英国峰会虽然没有什么大动作,至少也该有点想法吧。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在对你这个位子虎视眈眈吗?他们恨不得挑出你每一点过错!

“王谨骞,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首席执行官先生专注地看着投影仪上对方详尽的资产负债表,眸光深暗。

“为女人。”他薄唇轻动,似乎在特别认真地说一件事情。

在卓阳瞠目结舌的表情中,王谨骞拿过窗边搁着的手机信步朝会议桌最中央的位置走去:“离明早开盘还有七个小时,你有七个小时来组织你的团队去接手弗兰克乱成一团的账目。出门的时候顺便告诉莫妮卡,让她帮大家订好明天的早餐,另外——让她记得史密斯的咖啡不要加糖,我不想别人说我的会计师猝于工作餐。”

“还有,”王谨骞顿了顿,“你要是再叫我小威尔,我不介意向布鲁士先生举荐你来坐这个位子。”

身后早有高层等候他多时,众多员工与文件瞬间将他淹没。

卓阳看着面无表情坐在尽头位置的人,听着他不疾不徐地用英文处理每一桩意料之中的事情,气急败坏,咬牙切齿。为什么他卓阳不管如何努力,都无法赶在这个家伙的前头引人注目呢?

他王谨骞就是走,都走得如此声势浩大,都要拉上投行所有高层陪他打这一场赚尽了名声的战役,满载而归。

八个小时后,布鲁士威尔投行顺利接手弗兰克公司,即将进行整合拍卖。

王谨骞身处酒店的新闻发布中心,同弗兰克签署了一系列协议,两人同时面对数十家媒体握手,目光交锋间,都带了些较量。可是弗兰克先生却分明看到了王谨骞无声的一句话,他在说:抱歉。

毕竟亲手摧毁一个家族数十年的心血,也是一种业障。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威尔对他王谨骞有知遇之恩,重用之勇,肯放他走也不过要求他一次不计后果的承担与回报而已。而这次承担,显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吞并弗兰克这尊大佛,就是老威尔对他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

资本市场上向来是没什么规则可言的,但是也从不对无辜的人出手,老威尔胃口大,早早就盯上了弗兰克家族这块肥肉,只是出师无名,无从下手,却没想到,恰好得了首席执行官要辞职这样一个好机会。

王谨骞出现的地方,是媒体必争之地。

“小威尔先生,请问外界说您即将辞职前往中国任执行官这一说法准确吗?”

“小威尔先生,请问您为何忽然对弗兰克家族提出收购,对于弗兰克公司你是否有歉疚?背后是否暗藏其他商业行为?”

“小威尔先生,请您透露一下下一步的行动可以吗?”

小威尔先生,这样半开玩笑半含讽刺的称呼让一身黑色正装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他身后公关部的人员已经上前试图应付媒体,却被王谨骞不动声色的一个手势给按住了。

他面对镜头,第一次用了些耐心纠正:“对不起女士,我叫王谨骞,不是小威尔先生。在我长达六年的美国生活里,我一直都用这一个名字。”

他话音未落,快门声便开始更加疯狂地咔咔作响。

“对于刚才那位女士问的问题,”王谨骞朝着镜头淡淡一笑,十分礼貌地向后让出了些许位置,“我的确即将任职布鲁士威尔投行中华区的执行官,在此之前投行的所有商业行为都是由我个人来决定,收购弗兰克公司是为了投行的产业多元化,我个人并没有什么歉意可言。”

“也想在此感谢布鲁士·威尔先生对我的厚爱。至于我的下一步行动——”他目光示意身后的公关团队,抬手轻轻系上西装的纽扣,笑意渐浓,“是回家。”

中国布鲁士威尔投行分部。

整栋大厦里新划出来的ceo办公区里静谧得很,两扇木门紧闭,隔着一条长长的过道外站了数名高层,彼此正在窃窃私语。

都是些工作了几年的老员工,可谁也摸不准这位空降的老板到底是个什么脾气秉性,更不知道能在美国总部坐头把交椅的人怎么突然不惜身价来到中华区做执行官。

负责业务的经理紧张地在原地踱来踱去,生怕一会儿里头这位新老板传出什么命令让自己招架不住,脑中把最近一段时间投行受理成功的几个业务背得飞快。毕竟传闻中,这位王先生可是比布鲁士先生都要难对付啊。

相对于木门外焦燥的气氛,里面则平静很多。

这是一间约两百平方米的办公室,里面被划出了宽敞的休息间,位于顶层的位置,通过屋里三面巨大的玻璃窗能将整个cbd尽收眼底。屋内装修简单又不失气派,棕黑色的桃木书架铺满身后的一面墙,屋内所有的陈设都是按照这位新老板在美国的办公室置办的,就连地毯都是从土耳其空运过来的,脚踩在上面,寂然无声。

两边的特助在进行交接,莫妮卡再三对这位年轻的东方面孔重复,因为长时间从事高负荷的脑力工作,老板有轻微的神经衰弱,一定要尽可能地避免他方圆五里出现噪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江助理是在公司做了三年的老人了,对亚洲地区的投行业务再熟悉不过,可是对于王谨骞也不过是在总部高级会议上陪着上一任老板见过几次,像如今这样面对面地听吩咐做事还是第一回。这第一回,让饶是在金融市场上见惯了杀伐决断的年轻人也有点激动兴奋。

“王总,各级高管都准备好了,您是否需要先召开见面会议?”

王谨骞此时只着了件衬衫坐在桌前,正在低头查看投行近一年来的账目往来。

他听了江助理的话未动,只是懒散地将报表翻了一页,眼神依旧专注地盯着账目:“投行最近一笔业务是什么?”

“什么?”江助理一愣,好似压根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我是问你,”王谨骞朝着江助理微微一笑,合上了厚重的文件夹,“投行正在受理的业务是什么,很难回答吗?”

江助理笔直地站着,在王谨骞平静的注视下后背爬上一层冷汗。这样出其不意的问题,可真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作为一名高级秘书,专业素质还是有的,年轻人稳了稳神:“是和信诚证券公司合作的一桩托管交易。”

“为了让出两个点的交易额整整从三月拖到了现在?”王谨骞手指顺着那张报表滑到最近一次的开支往来上,神色骤然凛冽起来,“这样的办事效率让我很难想象在会议室里与一众手脚拖沓脑子迟缓的员工彼此说欢迎的场面。

“投行成立四年一共做了七次企业并购、十二次基金托管业务,其中还失败了两次,这样的效率我真不知道你们每年是怎么上报的。你们招的人都是哪儿毕业的,生物工程学院吗?”

“最可怕的是你们人均薪酬竟然比聘任执行官一个月的花销都要高,请问你们下一步是不是打算给员工发年薪,还是每人送车送房的那种?

“我不希望我手下的员工执行力如此低下。”他目光从江助理的脸上微微扫过,语气清淡得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江助理,我想我应该考虑把莫妮卡换回来。”

他说得云淡风轻,说完将手中的文件夹随意地扔到桌上的公事筐里,好似真的在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以前只听闻这位小威尔先生内敛严肃,手段一流智商一流,但是并不太擅长言辞,应该是位实干家,可是没想到这哪里是不善言辞呢,分明几句话就抹杀了这位年轻人作为助理的全部尊严。

江助理一个人面对这位刚上任就没给他好脸色的老板,快要哭出来。

“王总?”

“说。”

“公司提前为您准备了就职酒会,就在洲际酒店,这也是投行的传统,您看……”

“我会准时到。”

江助理一颗心放下,迅速询问道:“那您是否有私人朋友或者家人需要我们送请柬过去?”

私人朋友?晚上的就职酒会参加的大多是生意往来的合作伙伴和各家媒体,显然不是一个暴露自己私事的好地方,至于家人,王谨骞构想出自己妈妈一身戎装拿着鸡毛掸子来给她口中“资本主义帝国打工的小王八蛋”捧场的情景就不寒而栗。

他合上钢笔,面不改色地拒绝:“没有,我一个人出席。”

等在门外的高管见老板的贴身传话筒出来了,纷纷上前询问。

“马上通知楼下会议室做准备?”

“要看我们业务部的近年记录吗?王总的行李安排在什么地方比较合适?先送到公司给他准备的公寓里?”

“这个王总好说话吗?看着年纪轻轻的,是不是蛮厉害的?听说美国那边跟了一个团队过来,要不要安排我们这边的顾问团做交接?”

江助理清了清嗓子,向后退了一步,神色冷静地看着一众期待这场会晤的人,略显沉重。

“会议室不用准备了,各位——”他手指了指身后那扇木门,“下午三点,各部门整理好近期所有工作报告来找王总述职,财务室准备好现金,作为我们辞退员工的违约赔偿。”

整整二十三位与会高层,都是投行分部在国内成立时就兢兢业业效力的元老,在新任执行官先生的办公室里,在他刚下飞机之后一个小时,被毫不留情地质疑了办事能力。

周嘉鱼赶到洲际酒店宴会厅的时候,险些迟到。

乐团负责人王源看见她来了恨不得冲过去:“小姑奶奶,就差你一个人了,人家邀请方的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你可千万别耽误开场!”

周嘉鱼被他拉着脚下踉踉跄跄地往里跑,气都喘不匀:“花店有点事儿,路上还堵车,实在对不起。”

“他们老板还没来,琴没问题吧?”

“好着呢。”

乐团一共三十个人,都穿着正规的演出礼服,因为是夏天,周嘉鱼的裙子是露肩的,裙摆很长,金色的布料在酒店水晶灯下让她看起来就像只美人鱼一样修长姣好。

演出席在大厅的左侧,不太引人注目,但是空间很大。周嘉鱼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落座,低声向身后的同事小声询问:“今儿个是谁排场这么大?我还以为就是一公司庆典呢。”

同事把琴架在肩膀上,羡慕地摇摇头:“傻啊你,要是庆典咱们教授能舍得把咱们一窝蜂地拉出来?听说是个美国的投行搞晚会,名气大着呢,看看这酒店,这酒杯,浑身就差给自己贴上‘有钱’俩字儿了。”

投行这一次的就职酒会来的人比往年年会盛典的时候都要多,而且,女性居多。

新来的执行官上任的第一个小时就在办公室里给了所有部门一个下马威的事情早就传开,而且关于这位王谨骞先生的身世背景外界曾有过很多种猜测,毕竟一个中国面孔在华尔街能自己厮杀出一方天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老威尔的私生子这种说法,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流言,有人说这位王先生是地地道道的二世祖,家里地位了得,从小就是在深墙大院儿里长大的红苗苗。

一个年轻,有实力,有资本还充满了神秘色彩的老板,自然是所有女员工追逐、青睐的目标。

晚上八点,一辆黑色的宾利车从酒店大门外驶来,王谨骞一身正装从车上下来,一边抬步往里走一边听江助理讲流程。

“我会在您上场之前跟各家媒体以及投行的合作伙伴就您的个人履历做一个介绍,然后您上台致辞,英文稿和中文稿一式两份,都准备好了,然后就是您的开场舞舞伴还没有……”

王谨骞皱眉:“开场舞是什么?”

助理再一次被问蒙了,半张着嘴僵硬地答道:“致辞结束之后该由您在现场乐团伴奏中开场,表示酒会正式开始。至于您的女伴……”

助理话音未落,就有侍者从左右两边拉开宴会厅的大门,门内上百名员工依次持杯而立,还没等王谨骞走入大厅,一首轻快而隆重的协奏曲缓缓奏响,掌声隆隆一片。

周嘉鱼看到王谨骞的那一瞬间,手中的琴杆明显比别人慢了个八拍,别人听不出来,乐团的几位负责和音的同事却一齐把目光投向了周嘉鱼。

她怔怔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没有盯在琴谱上,而是一直看着大厅的入口处,就连手臂,都只是机械性地配合着乐团来回起落拉出毫无生气的音符。

那张同记忆里相差无几的面孔如今正被人群簇拥着,不苟言笑的样子简直让周嘉鱼怀疑自己的眼睛。

王谨骞显然没注意到他们这里,接过助理递过来的信封低头扫了一眼就信步走到台上。

一时间,单反相机发出的咔嚓咔嚓响声不绝于耳。

协奏曲的要求是在这位执行官进场一分半钟以后迅速降低音量,直到他走到台上拿起麦克风那一秒钟静止。周嘉鱼看着那个人沉着地上台,修长好看的手拿起麦克风,手中的琴杆好似也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低沉清冽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听得台下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王谨骞微笑着朝台下点头致意,修长挺拔的身姿让他拿起话筒时需要微微俯身,没有任何提词器或者稿件,一串地道流利的英文就已经缓缓而出。

这样的王谨骞,是周嘉鱼从来不曾见过的。

他能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站在台上笑对众人侃侃而谈,能说场面上谦虚客套的致辞,也能像现在这样高高在上俯瞰着一切为他而来的众人。她虽不懂那些繁复晦涩的生意名词,可也能依稀分辨出,这个王谨骞,再不是当年那个在树下的少年。

脑子里有点混乱,连台上的主角是什么时候下去的都不知道,周嘉鱼只一个愣神的工夫,就被人群中再次爆发的掌声惊了思绪,再看向中央的台上,哪里还有王谨骞的影子?

王源冲她使眼色,似乎在向她询问:你们认识?

她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曲谱,转过目光,好像在说:不认识。

原定的开场舞曲被现场调度的负责人取消,原因是王总工作繁忙,有几家合作意向十分强烈的银行需要与他单独会谈。这样一来,现场的氛围轻松很多,相对的,失落的单身女青年,更多。

乐团三十个人分成五组轮流演奏三首曲子,这样就可以轮流短暂地到外间休息一会儿。何况布鲁士威尔投行是大财团,在中途公关经理几次邀请他们一起参加酒会,以示邀请方的热情。

周嘉鱼拉完属于她的最后一首曲子,跟在几位小提琴手和王源身后走到会场的角落里喝水。虽然人家把他们当成客人,可是他们自己却不能不摆正自己的位置,在这样的地方,当然是不引人注目比较好。

周围人少,好不容易得了闲儿王源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八卦:“小鱼儿,怎么回事儿?他们那执行官你认识?”

周嘉鱼嘴里含着冰水迟疑了一会儿,温吞地摇头:“不认识啊。”

“得了吧,拍儿慢了那么半天你当大家伙听不出来?”王源不依不饶。

周嘉鱼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放水杯,顺带着转移话题:“王源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八卦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想多看一眼。”

“这倒是。“王源认同地点点头,痛心疾首地感慨道,“你说同样都是男人,我跟他也差不了几岁,怎么这差距大得不是一点半点,凭什么老子就得在这给他当牛做马拉琴找乐子?”

乐团的同事闻言都拿着王源打趣,笑得十分开心。

不远处,布鲁士威尔投行的几位男员工却盯着这个高挑纤瘦的女孩的背影,兴致十足。

都是单身的小伙子,目光自然也就看得远了一些,除去本公司的一大票女青年以外,乐团中个个气质独特的女乐手也都被放到了目标范围。尤其是周嘉鱼这种脸面、身段都出挑的。她穿着长长的金色礼服,拉琴的时候安静又专注,放松的时候却又如同一尾鱼一样穿梭在人群中恣意欢笑,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投行的项目经理早在她进场的时候就瞄准了她,见她现在得闲与人聊天,急忙整理好自己的领带找了过去。他是情场上有经验的老手,一开口就让人招架不住:“小姐,可以共舞一曲吗?”

周嘉鱼被问得一怔,随即大方一笑,施然拒绝:“不好意思,乐团规定,不可以参与与演出无关的活动。”

项目经理大度地点头表示不在意,继而乘胜追击:“那留个电话可以吗?结束以后一起吃夜宵。”说完还主动捉起周嘉鱼的一只手搁在自己的胸口,以示诚心。

周围尽是那男人的同事,见他如此主动都凑过来起哄拍巴掌。周嘉鱼知道这场演出的重要性,又碍着王谨骞的关系不好翻脸驳了对方的面子,一时间只能尴尬地抓紧裙摆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场面正僵持不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缓沉稳的声音:“不好意思,周小姐的夜宵恐怕已经约了人。”

众人闻声皆转头看去,只见消失很久的执行官先生面色沉静地站在包围圈后方,一只手正在扣另一只袖口的纽扣。

他从人群让出来的一条小道信步而过,微笑着看着面前脸色绯红的周嘉鱼,话却是说给旁人听的:“周小姐今天晚上估计是没什么时间了,不如你们改天再约?”

哪敢跟老板抢人,更何况是王谨骞这样的老板,项目经理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也不得不连连道歉借故离开这样尴尬的局面。江助理更是耳聪目明,心下明白了几分,想必,眼前这位身材高挑的大提琴手,是老板的老相识。

江助理眼风低低一扫,自有识相的员工作鸟兽散。一时间,整个大厅的眼光却都若有若无地往这一个地方瞟。

王谨骞也不在乎,旁若无人地与周嘉鱼问起话来,语气熟稔:“看见我了也不打声招呼,哑巴了?”

周嘉鱼出人意料地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大大方方地笑着回应他:“你回来的架势太大了。”

简单一句话,却无形中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周嘉鱼穿着一字肩的金色鱼尾长裙,妆容精致,露出的那片白皙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王谨骞双手自然地搁到裤袋里,不露痕迹地迈步站在她右侧,轻轻皱眉:“怎么着,看你这意思今儿晚上还真有跟他一起吃夜宵的打算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周嘉鱼就迅速垮下脸来,语气也没有刚才那般礼貌了:“还说呢,王谨骞你的员工都这么随便搭讪人家姑娘?”

听到她这么爽快干脆地叫自己的名字,王谨骞轻轻笑了起来:“得,难为你周大小姐今天拉下脸儿来能给我接风,都是我的不是,回头我一准好好整顿公司风气。”

王谨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微微上扬,嘴边有很浅很浅的酒窝,原本底下假装谈笑风生的众人见到老板笑,心里都跟炸了一个大惊雷似的。

以前在公司内部就听说这位小威尔先生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连美国财经报纸邀请他做头版封面他都只是应付地让助理拿了他一张证件照了事,如今活生生地见到这位不说,竟然还能看到他这么情绪化的一面。与此同时,大家目光相接间迅速把重点放到了正在与老板对话的女人身上,甚至有媒体已经在偷偷拿着相机拍照了。

也不知道是刚才那拨儿人起哄的尴尬劲儿没过去,还是隔了这么久再看到王谨骞时有些尴尬感,总之,周嘉鱼脸上的两团红晕就一直没下去过。她跟着他沿着长餐台慢慢走,硬着头皮聊天:“不是在美国吗?怎么就突然回来了?之前也没听他们提起过啊。”

“还没来得及说,今天刚到,算起来你是第一个见着我的。而且总在那边待着也不是办法,爸妈岁数大了,找个机会就回来了呗,哪儿不都一样。”

大厅的尽头是一个露天行政酒廊,今天晚上风刮得厉害,刚迈进去周嘉鱼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王谨骞冷哼一声,慢悠悠地问:“你们演出……都穿成这样?”

周嘉鱼往他身后躲了躲,也不客气:“这叫对邀请方的尊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叫作我对你的尊重。”

她被风吹得直打寒噤,一截白皙的肩膀露在外面,脸上却依然是明快的笑意。

“你这张嘴怎么就这么不饶人呢。”王谨骞被她顶得郁结,忍不住轻声嘟囔,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其实,他是看到了周嘉鱼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就是不管你在哪,只要一个人进入到你周围,你都能立刻感知到她的存在。

周嘉鱼对王谨骞来说,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两侧的大门被侍者缓缓拉开的时候,那首轻快的协奏曲响起,王谨骞大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支高雅洋气的乐团在现场演奏,想到乐团他几乎是本能地就又想到了周嘉鱼,往里走的短短几秒,他就意料之中却又有点惊喜地找到了她。

有些人相遇第一次是天意,第二次就是缘分。

所以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王谨骞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情非常好,好到上台致辞都不需要助手早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演讲稿,好像只要她在那里,就没什么是他不愿意做的。只是在他站在台上的整个过程中,周嘉鱼都没有看向他,他本来想着致辞结束以后就去找她,像之前很多次一样跟她打招呼说:周嘉鱼,我回来了。可是无奈因为刚刚回国,为了投行以后更好的发展他也不得不抽出时间跟几家合作意向强烈的公司进行沟通,等他好不容易忙完的时候,就碰上了这姑娘让人缠住的情景。

虽然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王谨骞和周嘉鱼并不太对付,但是王谨骞不允许别人欺负她,在潜意识里,周嘉鱼这个人好像只能在面对他的时候才能局促不安,才能脸红尴尬,如今让她因为别人有这样的情绪,王谨骞很不高兴。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王谨骞见周嘉鱼目光发空地盯着桌上的甜点,心里不禁活泛起来,忍不住试探她:“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周嘉鱼大大咧咧地摇头。

王谨骞搁在裤兜里的手一动,十分镇定地提议:“我送你回家,顺便一起吃个饭。”

周嘉鱼摆摆手,很是诚恳:“不用了,我自己开车过来的,一会儿路过楼下随便吃点就行了,你忙你的。”

第一次邀约就这么被拒绝了,王谨骞有点不太愉快。但是如果就这么承认失败,显然不是他的风格,他面不改色:“那正好,我刚回来还没得空儿买车,你送我回去吧。”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拉起周嘉鱼就往外走。

周嘉鱼吓了一跳,神情不可思议:“演出还没结束呢!拉我上哪啊你?”

他脚下没停:“你来给谁演出?”

周嘉鱼脑子慢,傻乎乎地答了一句:“给你啊。”

“所以,”王谨骞回头费解地看了她一眼,“我都走了你还拉琴给谁听?”

“……”

当晚,晚会主角扔下百来号员工拐了人家乐团的大提琴手不知所踪,留下助理一个人面对数家媒体编瞎话。关于投行的财经版面新闻没报着,倒是给娱乐八卦的版面赚足了眼球。

王谨骞死皮赖脸地骗了周嘉鱼出来,用眼神无声制止了身后想要跟出来的秘书团队,活脱脱把自己搞得跟在国外混不下去凄惨回国的民营企业家一样。

老威尔一早就给他安排下来的宾利孤零零地被扔在了停车场,俩大车灯在夜幕下透着哀婉。

周嘉鱼的车是时下男人都很喜欢的越野,这是她姥爷在她刚考上研究生的时候给的奖励。后座要放大提琴,王谨骞就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她开车的时候懒散劲儿上来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头上的发饰被拆下来,头发松松软软地落在肩头,总让人忍不住想看一眼,再看一眼。

“王谨骞,你要回王阿姨那里吗?”

他正低头发短信,听后嗯了一声,半天才摇头:“不,回东三里的公寓。”

东三里和周嘉鱼住的地方是一个方向,如果回王妈妈那里,她得绕好大一圈。

折腾了一晚上周嘉鱼有点饿了,麻辣烫的店面就在王谨骞公寓往前一点的地方,她把车靠在路边跟他商量:“你等我几分钟,马上就回来。”

王谨骞拉开车门把手,皱眉道:“我去吧。”

周嘉鱼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不麻烦你。”

她话还没说完,他先她一步甩上门,人已经下了车,大有不容反抗的意味。其实王谨骞哪里吃过麻辣烫,让他一个搞资本的“小列强”去这种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小吃店确实有点显得格格不入。

周嘉鱼看着他满脸嫌弃拎着袋子出来的样子笑话他:“王谨骞你这样不行,根本不接地气,看看人家老纪,能陪着愿愿一起钻学校门口的夜市,那才叫男人!”

在里面不过站了几分钟,却好像浑身都带着油烟味,他把装着麻辣烫的袋子递给周嘉鱼,一脸嫌弃:“你快点吃,我受不了这东西。”

周嘉鱼把天窗打开散味道,开始大快朵颐。礼服被她趁他下车的时候换下来扔在后面,她身上只穿着卡通的半袖衫和一条运动短裤。

王谨骞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若有所思:“你们是不是都喜欢纪珩东那样能陪你们一起钻夜市逛商场的?”

周嘉鱼含混不清的答,也没想那么多:“是啊,能天天跟你在一起做你喜欢的事情,多好啊。”

王谨骞心里一沉,再开口时忍不住带了些嘲讽意味:“你不远万里去找的那哥们儿以前也是像我现在这样陪你吃这个?”

周嘉鱼咬着蘑菇的动作一顿,有点呆滞地看着王谨骞慢慢问道:“你什么意思?”

看着周嘉鱼迅速委顿下来的神情,王谨骞自知话伤了人,却又别过头去不肯服软:“没什么意思。”

蘑菇里滚烫的汤汁烫得她舌头都麻了,周嘉鱼不作声地把它咽下去,感觉好大一块石头噎在喉咙里,憋得她眼眶发酸:“你怎么知道的?”

车里迅速寂静下来,周嘉鱼有点自嘲地笑起来:“王谨骞,我欢迎你回来,但是不代表也欢迎你拿着过去那点破事儿来硌硬人。”

她踢踢踏踏地踩着拖鞋下车,手里没吃完的东西也匆匆打了个结扔到垃圾桶里。

晚风微凉,可是吹得人心里却十分烦躁。王谨骞隔着车窗看着外面那道窈窕细瘦的背影,烦躁地扒了扒头发。

明明这么巧合的一场遇见,却还是闹了个不愉快。

纵然与王谨骞的对话实在算不上舒心,刚才两人闹得那么僵,周嘉鱼也还是没抹下脸来把他赶下车。

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大步流星离开的男人实在想不通,怎么自己就和王谨骞这个人,突然走到了现在这样尴尬的地步?她到底是怎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与这个人有了纠缠?

明明在过去几年的时光里,她也不过和他见了几次而已啊。

可是如果真要追溯起两个人的渊源,倒是要从周嘉鱼和王谨骞很小很小的时候说起。

周家和王家是一个院儿里住着的邻居,也是多年的相识。

王谨骞的妈妈巾帼不让须眉,受家里世代从军的影响十七岁就参加了革命事业,在部队奉献青春整整几十年,王妈妈怀着王谨骞那年,正赶上一次西南地区的地震,当时情况紧急,王妈妈不顾自己的身体主动带着部队开拔救灾。为了嘉奖这种精神,王妈妈的名声被宣传得很广,一路晋升举家搬到了如今的大院儿里。能和王妈妈这样的女将住在一个地方的人可想而知,家家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所以这么一来,刚出娘胎几个月的王谨骞也算是正儿八经根正苗红的红二代了。

按理说,王妈妈行伍出身,周遭住着的邻居也都是赫赫有名的人,对王谨骞的教育就算不按将门虎子的方式来也该是那种严苛不二的态度,谁知道,打这个孩子出生起,王妈妈就没顺心过。

首先,就是名字。

王谨骞他爹是八十年代很有名的一位作家,叫铁郎心,一次下部队采访积累素材的机会与王妈妈一见如故,不过半年时间就跟组织打了报告结婚。铁郎心人很温和,也十分有才华,恰好与王妈妈的威武作风形成了互补。王谨骞生下来的时候,王妈妈想得很好,儿子随爹姓,叫铁牛!好养活!等长大了就扔到部队去锻炼锻炼,将来好好发展接他老妈的班,就算比不过隔壁战家那功勋家族里走出来的小孙子,多多少少也是不矮人一截的。

谁知道王妈妈把想法一提出来,王爸爸第一个不同意。

首先作为一个作家,还是一个有学历有文化有地位的作家,儿子的名字怎么能起得这么草率?何况孩子还小,适不适合王妈妈这条路还很难说,不能在他刚来到这个社会就禁锢了手脚阻碍孩子的发展。最终夫妻两个几经斗争,总算是拍板决定,让儿子自由发展可以,但是必须得随母姓。

铁郎心研究字典、诗词、古文好几天,给儿子娶了个谨骞的名字,严谨慎思谦,时常提醒自己自勉的用意。看着包在棉布里的儿子,铁郎心也算是老泪纵横一把,心想着儿啊,你爹为了你将来不像你妈那样粗鲁蛮横,可是把香火都给灭了啊!你小子可得给我好好长,别辜负了你爹。

转眼几年过去,王谨骞也确实没辜负他爹的心血,不像隔壁几家的小子天天就知道傻淘干架,倒是生得白白净净一副文弱书生相,在别人家的孩子还在作妖挨揍的年纪时,自己就知道捧着一本孙子兵法看,活脱脱一个小大人儿。他妈为此还曾经不止一次跟人吐苦水,想她下过灾区上过战场的女英雄,怎么这亲儿子就不能跟她一样生龙活虎呢?

大院儿里孩子多,家里教养的路子也五花八门,几家的孩子凑成一堆儿形成个小团体欺负人在这等级分明的地界是常事儿。其中以江家、战家这样的顶尖儿家族的小子为代表闹得最欢,欺负人也最没边没沿。在这样一个孩子们拉帮结伙调皮捣蛋的环境里,对于王谨骞这种不爱说话不爱闹的,显然是一个噩梦。

他第一次挨揍,是上初中一年级时。

子弟学校里进行分班,战家的小子战骋凭借着比别家小朋友个子高、块头大的优势当了体育委员,负责点名。对于那个时期刚上初中的孩子来说,“骞”这个字显然还有些生僻,战骋看着点名册张嘴几次,愣是不知道怎么念这个字,王谨骞大概等不及了,干脆自己站到了队伍里,秀气的小脸上满是不耐烦。

战骋是什么人?是被他爷爷捧在心尖上的孩子王,受不得任何轻视和嘲笑。王谨骞这个动作无疑是在赤裸裸地瞧不起他!他几步走下去,脖子上挂着体育委员特有的身份象征——口哨,冲着王谨骞就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

尖锐的哨声刺激得周围一大票学生纷纷大叫着躲开,唯独王谨骞皱眉看着战骋一动不动,对着战骋轻飘飘地扔出两个字:“文盲。”

这“文盲”两个字,两人算是彻底结下了梁子。战骋迅速集结他的小团体趁着下课在操场的沙堆上慷慨激昂,此仇不报非汉子!小团体是以褚家的小子为老大的,但是因为年龄稍长其他三人几岁,和他们并不在一个学校。江家、纪家的俩小子犹豫不敢,纪珩东问战骋:“就因为一个名儿就打人?他回头告状怎么办?”

战骋恨得牙痒痒,拳头一挥:“不管!文邹邹那样儿看着就欠揍!你打不打?

“江北辰,你忘了上回你爷爷夸他比你机灵了?

“纪珩东,你忘了上回愿愿说他比你长得好看了?”

愿愿是纪珩东的小竹马,一想到这儿,纪珩东和江北辰对视一眼,心里琢磨半天。

“走!”

就这么,在月黑风高的回家路上,王谨骞第一次明晃晃的,让人打了个鼻青眼肿。

王妈妈见儿子被打成这样自然心疼,但是为了教育儿子长个记性,她也不说拉着儿子去讲理,只当几个小伙子正常打闹,同时还对王谨骞谆谆教诲:“你天天看书是没用的,你得练起来,有好身手!这样就不怕挨揍了!”

王谨骞大概是遗传了他爹喜静的性子,向来对他妈的大棒子政策不感冒,虽然被打怀恨在心,但他也没傻到真去和战骋针尖对麦芒,都是男子汉,也别提去各家家长那里告状这样没出息的事儿。

于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小大人儿似的王谨骞盘腿坐在床上想了一夜,充分发挥他老爹教他动脑子的办事方法,彻底和战骋的四人小队展开了较量。

比如,在学校期中考试的时候,在战骋对他的威逼利诱下,他故意把卷子全部写错然后借给战骋让他抄了个大零分;比如,为了报复纪珩东,在他的小竹马书包里扔小白鼠;比如,在江家门口把江北辰跟女生偷偷约会的事情“无意”透露给他爷爷。虽然这些事情败露以后,王谨骞会遭到更加惨烈的报复,但是第二天一早,那帮孩子王一定会顶着比他还花花绿绿的脸来上学。

这种你来我往的幼稚厮杀方式竟然持续了这几个小子的整个中学时代,如果说最初是为了小孩子的尊严,那最后完全就是这些将要成年的男孩子血气方刚的较量和不忿。

那日,王谨骞又一次被战骋堵在教室里,三年过去他的身手倒是灵敏了不少,但虽然躲过了脸上的灾祸,手肘和身上还是落了些擦伤。

王谨骞当晚没回家,而是坐在离家不远的那棵杨树下拿矿泉水冲洗伤口。他知道今天战骋无缘无故来找他打架的原因,等一毕业,战骋就要被送到千里之外的对口军属学校念高中,今天这一场架,可能是俩人最后一次了,都是小男子汉,心里对这些年的对手那些不舍得和不甘心怎么也说不出口,就用打架代替了。

他正郁闷的时候,忽然从对面的楼里走出一个女孩子。

她年纪不大,约莫比王谨骞小几岁,穿着一条白白的裙子,怀里还抱着跟她差不多高的大提琴,远远看去,眉目好看得就像动画片里的希瑞公主。下午五点太阳快要落山的光景,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中央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拉起琴来,细瘦的身体上沾染了大片金黄色的余晖。

直到现在,王谨骞都清楚地记得,她拉的那首《舒曼协奏曲》。

那是王谨骞听过的,最好听的曲子。

黄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坐在树下,校服的裤腿破烂了被他挽到膝盖上方,小腿上瘀青和擦伤遍布,脚边还搁了几个用过的矿泉水瓶子。

他专注地看着对面那个拉大提琴的女孩,一动不动。

周嘉鱼显然也看到了他,那个时候如果用“树下桀骜不驯的少年”来形容王谨骞,显然是太抬举他了。在周嘉鱼的眼里,他就是一个挨了揍不敢回家的无知儿童,心念一动,她就猜到了几分:八成,这个人就是邻居妹妹提到过很多次的,那个总是挨揍满肚子坏水儿的,王家小子。

或者是幼时顽劣的心性,抑或是那天王谨骞的形象太过惨烈,小小年纪的周嘉鱼看着王谨骞,手指一动,竟硬生生换了调子拉出一首《二泉映月》来。

二胡的经典曲目配上大提琴那么低沉绵长的音色,那调子,能让人听着听着就难受得掉眼泪。

王谨骞本来还想着这个妹妹长得好看心灵手巧,这下,则彻底被她这种另类的嘲笑方式挫伤了自尊,讪讪地放下裤腿抓起书包回了家。身后一帮来找周嘉鱼的孩子见状哄笑一堂,王谨骞脸上无光,恼恨之下也就自然把周嘉鱼从知己归结到了敌人那一类。

所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王谨骞和周嘉鱼两个人,是水火不相容的。

再后来,他进了全封闭式高中,她去音乐学校备考参加竞赛,他申请国外学位进修,她去上海念大学,一来二去,好像总是错过一步似的……

再再后来……哎呀!

周嘉鱼像被惊着了似的回过神,想起十年前那个黄昏的那首《二泉映月》,她自己都摸着鼻子想笑,怎么那个时候,她就偏偏拉出了那首曲子呢?难怪现在要轮到自己为他卖力演出,可能是她当年让他丢了那么大的人的报应吧?

c大体育馆内,羽毛球场地靠近门的位置,两个女孩子正挥汗如雨十分认真地与对方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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