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傅无伤掀开车窗一看,果然,便见袁秦和梅白依双双骑在马上,并辔而立,刚好挡在了他们的马车前面。

“不是说明天下午才能到吗?”傅无伤面无表情地道,毫不避讳自己准备甩开他们先行一步的意图。

“我们特意甩开了队伍先行,一路跑死了两匹马,这才算堪堪赶上了,真是晚来一步都不行呢。”梅白依的话中隐含讥诮之意。

“这是特意来堵我的了?瑶池仙庄的地图在我爹手里,你们只要前往白湖山庄便随时可以拿到,来堵我干什么?”傅无伤扬眉道。

“比起一张不知真假的地图,我们更愿意相信在瑶池仙庄被困了好些年的你,且若瑶池仙庄真的那么容易找,也不会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这个庞然大物的存在了。”梅白依咬了咬唇,语气终于稍有服软。

傅无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沉默着与她并辔而立的袁秦,这个骄傲的少年此时看起来有些消沉,眉目间是驱散不去的阴影,再不复先前神采飞扬的样子。

“我不愿意。”傅无伤突然就烦躁起来,他哼了一声,断然拒绝道。

“什么?”梅白依一愣。

“我说,我不愿意和你们同行。”

“为什么?”

“看他不顺眼。”傅无伤神色淡淡地道,“哦,对了,看你也不顺眼。”

梅白依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她忍了忍,才道:“瑶池仙庄不但掳走了花朝,也是我的杀母仇人……”

她不愿意嫁给傅无伤是真,但是傅无伤对她这样弃如敝屣的态度让她感觉自己深深地受到了侮辱,那日他不要命一样扑上去救花朝的模样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中,他和花朝究竟……是什么关系?

“与我何干。”傅无伤一脸冷漠。

“你可是武林盟主的儿子!”梅白依看了袁秦一眼,下意识吞下了那句你是我的未婚夫。

“我又不是武林盟主。”傅无伤似笑非笑地道。

在养伤的那些天里,他躺在床上哪里都去不了,只得反复询问司武一些他错过的,关于花朝的事。

于是他知道曲嬷嬷死了。

一开始知道曲嬷嬷死了,且是被活生生打死的时候,他是十分惊讶的。

曲嬷嬷可不是个普通的奴才,对梅白依来说,她甚至是胜似母亲的存在,因此这老嬷嬷在紫玉阁几乎是横着走的,有时候连梅伯伯都要让她三分,谁敢打死她?

然后他便知道了曲嬷嬷不但将花朝关在秋韵园里,还逼迫周文韬去毁她清白,虽然最后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弄丢了自己的老命,可是只要一想起花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那样多的委屈,遭到了那样恶毒的算计,傅无伤就觉得肝肠寸断心如刀割,又悔又恨。

“那么你究竟想怎么样,你要如何才肯让我们同行?”一直沉默着的袁秦忽然开口,道。

“或者你可以让我打你一顿消消气,说不定我就能同意了。”傅无伤挑眉,建议道。

“傅无伤你简直无理取闹!”梅白依气恼道。

“好。”袁秦却是点头,直接同意了,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我不会还手的,打到你满意为止。”

“这可是你说的。”傅无伤翘了翘唇角,猛地拔出了手边的长剑,便毫无预兆地冲着他刺了过去。

若这一下刺中,当真是要留下他半条命了,袁秦却是闭上眼一动不动,一副任尔宰割的模样。

然而那一剑最终没有落到他身上,因为梅白依已经一剑横了过来。

“傅无伤你住手!”梅白依执剑挡在袁秦身前,咬牙怒道:“你是想杀了他吗?”

傅无伤却是完全无视了她,只一径盯着被她护在身后的袁秦,满含讥诮地笑了一声,“袁秦,你是个永远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孬种吗?”

“梅小姐,你让开。”袁秦推开他。

傅无伤笑了笑,却是突然扔下剑,然后猝不及防地一脚将他踹得飞了出去,冷嘲道:“你是不是其实很期待那一剑落在你的身上?这样你就可以减轻一些负罪感了?你这个毫无担当只会逃避的孬种。”

袁秦被他这一脚踹得摔倒在地,听到他的话面孔忽青忽白,他瘫软在地有些无力地想,是啊……他是个遇事只会逃避的孬种,他逃婚离开青阳镇,又因为不敢见花朝明明在大街上看到了她却还是逃跑了,答应了梅白依的两日之约又不敢去见花朝,让她被锁在地牢里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她明明那么怕疼,连被绣花针戳了手指头都会掉眼泪……被铁链锁在地牢里,手腕脚腕磨得都是伤,她该有多疼多害怕?

傅无伤上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又将他好一顿狠揍,一边揍一边恶狠狠地道:“你以为江湖就是英雄救美,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是江湖第一美人的另眼相待,就是比武打擂台,就是不打不相识,相逢意气为君饮吗?!”

袁秦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无动于衷且毫不反抗地挨揍。

“还记得渠间镇刘员外家的那位大小姐吗?”傅无伤冷不丁地道。

袁秦僵直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他,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人。

“对,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欲以身相许吓得你逃之夭夭的那位刘家大小姐。”傅无伤凑近了他,道:“你逃之夭夭之后,那位刘大小姐画了你的小像贴在他们家客栈门口通缉你,花朝路过渠间镇亲眼看的,客栈的伙计告诉花朝说那是他们家大小姐未过门的相公,不知怎地逃婚了,他们家大小姐一怒之下就发了告示,提供线索者赏银十两,能将其押送至大小姐面前者则赏银一百两。”

袁秦闭了闭眼睛,似是无地自容。

“你知道后来那位刘家大小姐怎么样了吗?”傅无伤森森一笑,轻声道:“因为通匪被抄家了。”

袁秦猛地睁大眼睛,终于动了动唇,吐出两个字:“通匪?”

声音嘶哑。

“你挑了涂元山的匪寨,除了匪首,自觉很是了不起吗?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么巧就在涂元山下救了一个被劫道的刘大小姐?”傅无伤问。

袁秦怔怔地看着他。

“因为,她是漏网之鱼啊,蠢货。”傅无伤伸手拍拍他的脸,又仿佛怕他刺激不够深似的,又道:“你猜,客栈门口那告示究竟是刘大小姐当真芳心暗许又恼恨你不告而别呢?还是担心她通匪之事露出破绽而准备杀人灭口?”

“够了!”梅白依见袁秦仿佛被打傻了似的,上前拽开傅无伤。

傅无伤本就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子愤怒支撑着罢了,被梅白依这么一拽,便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一旁观战的司文司武匆忙上前扶住他。

傅无伤却是满不在乎地大笑,“所谓江湖第一美人的青睐也不过因为你是江南秦府的后人才对你另眼相待罢了!”

“你胡说八道!”梅白依怒道。

“和你一同从青阳镇出来的周文韬,那位青越派的少主,真的是可以为你两肋插刀的好兄弟吗?”傅无伤却不曾理她,一径笑道。

“你究竟想说什么?”袁秦问他。

傅无伤却不回答,只慢慢收敛了脸上放肆的笑容,“袁秦,你所谓的闯荡江湖,不过是个笑话,而为了你这所谓的江湖,却打破了花朝拼命想要守护的平静生活。”

“她说了多少次让你跟她走?你为什么不听,你知不知道她为你付出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你知不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袁秦猛地翻身坐起,紧紧盯着他道:“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你刚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究竟知道些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要抓走她?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花朝被掳走后,他没有一晚能好好入睡,只要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花朝哀切的目光。

她跟他说,“阿秦,我想阿娘,我想回家……”

他甚至不敢让爹娘知道花朝被掳走的事,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他反反复复将每个细节都推敲很久,却始终想不明白,那些人明明前一刻还在疯狂地对紫玉阁的送殡队伍痛下杀手,为什么突然就毫无预兆地收手走了,还抓走了花朝?

这不合常理。

花朝到底是谁?

她是谁?

傅无伤却是因为这个问题心口突然一痛,她是谁?不久之前他也不知道她是谁。

她是瑶池仙庄那个看似地位尊崇其实却无比孤寂的小圣女,她是为了履行送他回家的约定却差点死在密林被他亲手埋葬的小姑娘,她还是不久前因他有眼无珠没能认出来的花朝……

“她是谁?她到底是谁?!”见傅无伤不答,袁秦上前扯住他,不依不饶地追问。

傅无伤看着袁秦这样不依不饶的样子,却是突然有些兴味索然了起来,他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责袁秦,他自己……不也是眼睁睁看着花朝被瑶池仙庄的人带走的原凶之一,在她最无助最恐惧最慌张的时候,他冷漠地袖手旁观,自作聪明的放弃了她。

懒得再同他废话,傅无伤甩开他的手,只冷冷丢下一句:“你不配知道。”

说完,便不再搭理他,转身爬上马车,“继续赶路。”

梅白依红着眼眶上前扶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袁秦,“阿秦,你没事吧?”

袁秦摇摇头,翻身上马,跟在了马车后头。

梅白依忙也上了马,见司文看了过来,她冷着脸道:“傅无伤已经将阿秦打成这样了,难道还不许我们跟着吗。”

司文默默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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