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看了一眼那朱漆大门正上方悬挂的匾额,果然写着“紫玉阁”三个大字。
“那……既然带到了,姑娘……小人这就走了?”那男子试探着问。
此时他形容猥琐,全然没了之前刻意装出来的朗朗风度。
“你不是客居于此吗,玉面公子?”花朝看了他一眼。
并没有注意到那朱漆大门前的马车旁,一个黑衣侍从听到“玉面公子”四个字的时候看了过来。
“姑娘说笑了……”那男子讪讪地笑,随即又不甘心地问,“小人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啊?”
“你是不是文武双全的秦千越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想找个人带路罢了。”
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秦千越是谁。
自称“玉面公子秦千越”的男子顿时一脸憋屈,敢情他盯上的“肥羊”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啊……不,事实上他果然不知道秦千越究竟是何许人也,有多威名赫赫吧。
这时,一旁的马车里,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拂开车帘,露出一张俊美到凌厉的脸来。
“我仿佛听到有人在说秦千越?”他扬了扬眉,看了过来。
“与你何干啊!多管闲事!”那自称“玉面公子秦千越”的男子一股子邪火正没处发泄呢,看也不看便吼了过去。
只听那男子淡淡道:“区区不才正是秦千越,不知道这样……关不关我事呢?”
自称是秦千越的男子听到这一句,僵着脖子回头看了一眼,顿时面如土色。
这是李逵遇上了李鬼啊,他今天出门一定是没看黄历!
自称是秦千越的男子吓得拔腿就跑,这大概是他行骗生涯中最耻辱又最惊悚的一笔了……不过也有可能他没有以后了。
“拿下。”秦千越沉声道。
马车一侧的黑衣侍从跃身而出,一下子将那人逮住了。
“这位姑娘可否告诉在下发生了什么事吗?”秦千越没有去看那面如土色,抖得跟筛糠一样的冒牌货,而是看向花朝,问。
花朝手心微微见了汗,这就是传说中玉面公子啊……和刚刚那个自称玉面公子的骗子不同,眼前这人带给她很大的压迫感,自从离开瑶池仙庄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什么威胁到的感觉了。
不得已,花朝垂眸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秦千越挑眉道。
呃?花朝一愣,“公子说笑了,此事与公子无关的……”
“若非在下声名在外,也不会被宵小利用,还好姑娘无事,否则岂不是在下的罪过。”他煞有介事地道。
见他说得一脸认真,花朝瞠目结舌,哪有人把责任往自己身上的揽的?
正在花朝有些无措的时候,紫玉阁的正门突然大开。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走了出来,无视了一旁的花朝,径直走到那辆马车旁,拱手道:“让秦公子久候了,我家主人抽不开身,特意嘱咐了小人来迎公子,还望公子见谅。”
“阁主客气了,在下是晚辈,又岂有让长者来迎的道理。”秦千越说着,下了马车。
那管家微垂了头,躬下身欲将他迎进门去。
秦千越却是脚下一顿,忽然看向站在一旁的花朝。
花朝冷不防对上那张俊美到有些凌厉的脸,不由得一愣。
他忽笑一笑,硬生生让那份凌厉和缓了些许,只听他薄唇微动,道:“姑娘来紫玉阁,是有什么事情吗,若需要在下帮忙,可尽管说。”
花朝觉得这玉面公子着实有些古怪,明明与他无关的事偏要往身上揽,明明长了一张凌厉的面孔,笑起来却令人如沐春风,当真矛盾……
“我是来找人的。”花朝迟疑了一下,看向一旁的大管事,“不知道可有一个叫袁秦的少年来过紫玉阁?”
大管事眸光一闪,抚须笑了一下,“最近阁中上下都在为大小姐的及笄礼忙碌着,来的客人很多,这一时半会儿的,在下也不能确定。”
“这有何难,让这位姑娘进府找一找,不就知道了么。”秦千越含笑道。
“这……府中正忙乱着,小人也作不了主啊。”大管事一脸为难地道。
“是在下唐突了。”秦千越颔首,从袖中掏出一张烫了金的帖子递给花朝,“这是紫玉阁发往秦家的请帖,明日便是梅小姐的及笄礼,你带着这帖子来必没人会拦你的。”
花朝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毕竟是在下对不住姑娘在先,这便当陪礼好了。”秦千越说着,将帖子放入她手中,施施然进了紫玉阁。
……不,你并没有对不住我。
对上大管事复杂难辨的视线,花朝简直无语凝噎,不要说这样惹人误会的话啊!
然而并没有人听到她的心声。
大管事看了一眼她手中烫金请帖,拂袖而去。
紫玉阁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
花朝捏紧了手中的烫金请帖,转身离开。
天空一片灿烂的火烧云,不知不觉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花朝抬头看了看天空那片灿烂的火烧云,恍惚间仿佛她还在青阳镇,只是如同平常一样去茶楼找阿秦回家吃晚饭……
这时,身后有人突然撞了她一下。
“姑娘,走路当心点啊!”一个尖利的声音不满地道。
花朝转身看向那个撞了她还一脸不满的女人,那女人在见到花朝的容貌之后脸上一闪而过嫉妒的表情,随即白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花朝猛地拉住了她。
“干嘛?”那女人想甩开她的手,谁知道那小娘子看起来娇滴滴的,抓着她手臂的那只手却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还抓得她生疼,她心下一慌,声音愈发地尖利起来,“快松开手!你弄疼我了!你自己不看路挡在路中间还有理了不成?”
她声音太过尖利,一下子引来了旁人围观。
有人调笑道:“你这女人五大三粗的,人家娇滴滴的小娘子能拿你怎么样,莫不是讹人呢?”
那女人眼泪都快出来了,气道:“你倒是来试试小娼妇的力道呢!”
花朝见她张口就是污言秽语,眸中微凉,捏着她手臂的手猛地一握,咔嚓一声,那女人尖叫一声,手臂便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这下,围观的人看出不对来了……
“啊啊啊你弄断我的手臂!!”那女人尖叫着,涕泪满面,愈发的难看了起来,她大哭道:“就算是我不小心撞了你,你也不能这么狠毒弄断我的手臂啊!我是绣娘我靠手吃饭的!你弄断我的手臂我要怎么活啊!”
花朝听着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说“蛇蝎美人”,凉凉地笑了一下,“还能演戏,看来教训还是不够啊。”说着,上前一步,握住她另一只手臂,“你是老老实实把我的钱袋还回来呢,还是这只手臂也不想要了?反正是个偷儿,这手留着也是祸害。”
那女人面上终于露出了惊恐之色,再不敢大声啼哭博取同情,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进她手里,然后灰溜溜挤进人群,跑了。
花朝没管她,任她跑了,只低头看着手中失而复得的钱袋,颜色鲜亮,正是阿娘给她作门面用的那个钱袋,里面其实只有一些铜板和碎银,真正大额的银票和重要的玉牌都在那个灰扑扑的钱袋里贴身放着。
可这是阿娘给她的念想,她怎么能让偷儿偷走了。
“诶你这小娘子,既然是个偷儿就该送到衙门里去,怎么能让她跑了呢……”有人不满地说道。
花朝充耳不闻,拿着钱袋转身走了。
走在旭日城陌生的街道上,花朝忽然有些鼻酸,周围都是陌生的人和陌生的建筑,这里比青阳镇繁华,比青阳镇热闹,就连街道……都比青阳镇要宽阔干净,可是她一点都不喜欢。
这里没有郑娘子的豆腐摊,没有林大娘的馄饨……一路也没有人同她热情地打招呼。
她想阿娘和阿爹。
想隔壁杂货铺费大爷家胖嘟嘟的小孙子阿宝。
想袁家客栈后院里栽种的大树和大厨房里温馨幸福的味道。
想青阳镇夏日的晚风……和树上的鸣蝉。
……甚至是那时天边那一抹通红的火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