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目的地,花朝心里其实反而没有那么慌了,至少阿秦是安全的,而且仿佛他终于过上了他想象中的江湖生活,恣意快活得很。
只这一路,花朝分外的沉默,赵穆有心想哄她开心,偏又笨口拙舌的找不准话题,只能暗自焦心。
天黑前,他们到了渠间镇,刚好能在镇上歇一晚再赶路。
渠间镇是个相对繁华的小镇,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将近傍晚时分,路上依然行人如织,问了几家客栈都是客满,要不就是只剩下大通铺了。
“前面还有一家刘氏客栈,是渠间镇最大的客栈,想来应该还有空房。”赵穆当然不可能委屈花朝住大通铺,更何况男女有别。
花朝点点头。
驴车在刘氏客栈前停下,赵穆跳下驴车,刚踏进客栈,便有小伙计一脸歉意地跑了出来,“二位客官,客栈已经被一位大人包下了,今日不接待外客。”
“我们就要两间房,差一点的房间也不要紧,不知可否通融一下?”赵穆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花朝,和伙计打商量。
花朝站在客栈门口,视线落在了客栈门口贴着的一张告示上,那上面画的仿佛是……阿秦?
此时客栈二楼,一个穿着雪青色短打的少年漫不经心地往外头望了一眼,忽然睁大了眼睛,“少爷少爷,我看到一个好漂亮的姑娘……”
“食不言寝不语。”正用膳的公子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哎呀,是那个在宣府镇见过的姑娘诶!”那少年看了看,一脸惊讶地道。
公子持箸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侧头望向窗外。
半旧的襦裙寒酸的驴车,从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她眉心处一点殷红的朱砂痣,果然是她。
“是来投宿的吧,可惜整栋客栈都被少爷包了呢,这个时间其他客栈应该也都客满了。”穿着雪青色短打的少年叽叽喳喳地道。
“去跟掌柜的说一声,让她住下无妨。”公子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聒噪。
“诶?”少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都是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公子一脸淡然地道。
少年撇嘴,道理他都懂,可是他家少爷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了?
楼下大堂,小伙计一脸为难说做不了主,花朝走了进来,拉了拉赵穆的衣袖,“不要紧,之前那家客栈不是还有大通铺空着么。”
赵穆皱了皱眉,实在不行也只能这样,大不了他在门外替她守夜便是。
“多谢姑娘体谅。”小伙计陪着笑道,心里也是无奈得很,其实客栈空着的房间倒是很多,奈何人家财大气粗啊,甩下一枚分量十足的金叶子说“我家少爷喜静,你这客栈我家少爷包了,不许再放人进来”,这样豪爽他们掌柜很难拒绝的。
花朝没有立即走,而是指着门外的告示道:“那告示上的人犯了什么事?”
“哦,那是我们家大小姐未过门的相公,不知怎地逃婚了,我家大小姐一怒之下就发了告示,提供线索者赏银十两,能将其押送至大小姐面前者则赏银一百两。”伙计呵呵一笑,道。
“你东家可是姓刘?”花朝又问。
“正是正是。”
花朝记得那份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的信笺上有一段写着“偶遇渠间镇刘员外家的大小姐被劫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刘大小姐欲以身相许吓得逃之夭夭”……逃之夭夭之后这位刘大小姐竟然一怒之下广贴告示来通缉他了么。
这算不算恩将仇报?
赵穆也想到了那信笺上的内容,猜到门外告示上应该画着袁秦的小像被花朝认出来了,他蹙了蹙眉,低声对花朝道,“这刘家是渠间镇一条地头蛇,我们明日还要赶路,不宜同他们攀扯太多。”
花朝点点头,这道理她也明白,且她也不打算招来麻烦连累赵穆。
正准备走的时候,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穿着雪青色短打的少年,“这位姑娘,请留步!”
此时这大堂里唯一的姑娘就是花朝了,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个站在楼梯上的少年,很是面熟呢……不就是那个在宣府镇同她有过一面之缘,还咋咋呼呼说她比江湖第一美人漂亮的驾车少年么。
“我家少爷说让这位姑娘住下无妨。”少年对那小伙计道。
小伙计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无非是那个纨绔公子看中了人家姑娘美貌,忙点头应是。
赵穆黑着脸轻咳一声,他这么个大活人就被无视了?
“嗬!怎么还有个男人?”少年仿佛终于注意到了赵穆的存在,一惊一乍地道。
小伙计的笑脸顿时抽了,多稀奇?这男人足比那姑娘高出一个头,存在感就这么薄弱?轻咳一声,小伙计解释道:“这两位客官是一起的,您看……?”
“哎呀,这我可做不了主,等我问过我家少爷啊。”说着,那少年又窜上了楼。
花朝和赵穆面面相觑。
轻咳一声,花朝道:“……我们还是去住大通铺好了。”
赵穆点头,那位包下这客栈的“少爷”分明是见了花朝貌美才愿意通融,他可不愿意让花朝留在这里被不知来历的人盯上。
正准备走,那一身短打的少年又一阵风似的冲了下来,“诶诶诶,你们别走啊,我们少爷说你们可以住下无妨。”说着,又对那小伙计道:“给他们开两间上房吧。”
赵穆迟疑了一下,到底舍不得花朝去睡大通铺,伸手去袖袋中掏银子。
“你们不必付钱了,这客栈我家少爷包了。”见赵穆掏钱,那少年摆摆手,财大气粗地道。
“无功不受禄,你家少爷愿意通融让我们住下,我们已经十分感激了。”赵穆不卑不亢地说着,取了一锭银子出来递给那少年,“这是我们两人的房钱,我们住一晚,明日一早就走。”
“真稀罕,竟然还有人上赶子给钱的。”那少年笑嘻嘻地说着,将那分量不轻的银锭子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也行,你们高兴就成。”说着,施然然转身上楼去了。
“那位少爷是个好人呢。”花朝轻声道。
赵穆不可置否。
“两位是在大堂用饭呢?还是送到房间去?”小伙计在一旁问。
“在大堂用吧,花朝你说呢?”赵穆耍了一个小心机。
这个时候上楼保不齐就会碰到那位少爷。
花朝点点头,没有意见。
两人在大堂用过饭,便各自回房歇息了,花朝的房间与赵穆的房间相隔有些远,赵穆虽然心有不满,但毕竟男女有别,他也不好上赶子说要住在花朝旁边。
花朝走到房门口,便见对面的门忽然开了,那个穿着雪青色短打的少年笑嘻嘻地冲她挥手,“姑娘,好巧,又见面了。”
这一回,花朝不好视而不见了,毕竟人家才刚刚帮了忙,她笑了一下,谢道:“刚刚多谢通融了。”
“谢我家少爷吧,他可难得这么通情达理。”少年笑嘻嘻地侧过身,指着坐在一旁看书的白衣公子道:“这便是我们家少爷了。”
这话说得古怪,但可见他口中这位“少爷”并不是一个苛刻的主人,否则身为随从岂敢这般口无遮拦。
那白衣公子衣着显贵,容貌极好,只是肤色雪白不见血色,看起来不大康健的样子,此时花朝穿的还是夏裙,眼前这男子却已经披了不算薄的一件斗篷,见花朝看过来,他竟纡尊降贵地冲她微微颔首。
花朝忙低头还礼。
白衣公子的视线有些飘忽地在她额前那枚殷红的朱砂痣上绕了一圈,便收回视线兀自看书去了。
花朝有些莫名,转身回房去了。
泡了个热水澡洗净了连日赶路带来的疲惫,花朝躺在床上却并没有什么困意,她想着客栈门口贴着的那张告示,又想着阿秦打了江湖第一美人比武招亲的擂台。花朝又想,她现在算不算已经踏足阿秦口中的江湖了呢?
可这一路,她并没有什么已身在江湖的真实感,白日里赶路,遇到客栈则打尖或住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阿秦的江湖为什么会那样惊心动魄险象环生呢?
这些纷繁复杂的念头一直在脑海里盘旋,直至快三更了,才有了些模糊的睡意,才刚刚进入浅眠的状态,对面房间忽然传来奇怪的声响。
“砰”地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打碎了。
再细听,仿佛有兵刃相交产生的特殊声响……然后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花朝猛地翻身坐起,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缝隙看向对面,便见对面房间的门大敞着,那位白衣公子正背对着她站在门口,地上躺了一地的黑衣人。
“嗬嗬,傅公子,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就凭你那点半调子功夫竟然放倒了我这么多人。”一个妩媚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女人声音冷不丁在过道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