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抿唇笑,这个人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哄啊。
两人在郑记豆腐摊前停了下来。
郑记豆腐摊的老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镇子里人都叫她郑娘子。郑娘子是个寡妇,据她说夫家姓郑,但其实私底下大家都喜欢叫她豆腐西施,因为她长得很漂亮。不过也就是私下里叫叫,当着她的面,没人敢,毕竟她可是青阳镇最出名的两个母老虎之一。
另一个嘛……咳咳,想起自家阿娘暴跳如雷的样子,花朝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给袁家小子买豆腐炖鱼头啊。”郑娘子笑着招呼花朝。
“是啊,阿秦说你们家的豆腐最地道。”
“算他有眼光。”郑娘子说着,斜睨了袁秦一眼,撇嘴道:“不过他那点儿眼光全用在吃食上了,真是白瞎了你这么漂亮的小娘子。”
一山不容二虎,郑娘子和袁家客栈的老板娘秦罗衣向来不对付,平素最是喜欢互相拆台,尤其郑娘子看不惯秦罗衣非要把花朝和袁家那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凑到一处,偏袁秦那臭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还不把花朝当一回事,于是逮着机会就埋汰他。
花朝讪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才刚哄好了呢,忙打断了郑娘子的话,“郑娘子说笑了。”
“我可从来不说瞎话,花朝你这小脸这身段可比当年那个徒有虚名的江湖第一美人强多了,配给这混小子简直糟蹋。”
“别胡说,花朝是我妹妹。”袁秦横眉竖眼地说着,又嗤笑道,“还从来不说瞎话呢,简直吹牛都不打草稿,说得好像你见过人家江湖第一美人似的。”
“老娘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那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江湖第一美人才排到哪一号,何况还是个人品不济的。”郑娘子哼了一声,很是不屑的样子。
“哈哈,吹!你继续吹啊,你要是见过江湖第一美人,我岂不就是武林盟主了。”袁秦被她逗笑了,扭头对花朝道:“花朝你瞧瞧,这才是听书听得走火入魔了呢。”
花朝抽了抽嘴角,只想赶紧买了豆腐离开这是非之地。
郑娘子被袁秦轻慢的态度惹火了,呵呵一笑,扯着花朝道:“花朝啊,听我郑娘子一句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找相公还是要找个靠谱踏实的,我看街口肉铺那赵屠夫就不错,人长得好,又稳重,还能赚钱,可比那些个没甚本事还好高骛远的臭小子好多了。”
袁秦火冒三丈,一把扯过花朝拉到自己身后,“就凭那个杀猪的也敢肖想我妹妹?!简直岂有此理!”
花朝捂额,赶紧掏出钱买了豆腐,拉着袁秦便走。
哪知刚转身,便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花朝惊得倒退一步,眼看躲避不及就要撞上了,站在她身后的袁秦赶紧上前一把拉住她,这才险险地避了开来,端的是千钧一发,只见一道虚影从眼前闪过,那马已经一路疾驰而去,隐约只看到那马的主人穿着一袭赭色的长衫,腰上佩着剑。
“哪里来的混蛋敢在青阳镇撒野!”袁秦额头都见了汗,当下气得破口大骂,眼见着那马已经绝尘而去肯定是追不上了,不由得气恼,“可恶,差点撞了人竟然连声道歉都没有。”
“青阳镇里没人养马,更别提当街驰马了,这架势一看就是外乡人。”郑娘子看着那当街驰马之人离去的方向,幽幽地道,“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愣头青。”
竟然敢在青阳镇撒野,而且瞧着架势,似乎来者不善啊……不过青阳镇自有青阳镇的规矩,不找事,也不怕事。
袁秦没有搭理郑娘子,有些担心地看向花朝,“花朝你没事吧?”
花朝定了定神,摇头笑了笑,“没事,天快黑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嗯。”袁秦应了一声,又仔细看了看她,见她果真没什么事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又见先前买的豆腐竟然还好端端拎在她手里,不由得气笑了,没好气地道:“方才那么凶险,你倒还记得好好拎着这破豆腐。”
他这么说,一旁冷眼旁观的郑娘子不高兴了,叉腰道:“怎么说话呢?老娘的豆腐怎么就成破豆腐了?!”
“郑娘子莫怪。”花朝笑着道,“这可是阿秦最喜欢吃的豆腐啊。”
因为他喜欢,所以那么凶险的情况下竟然还惦记着要拿好吗?
袁秦一愣,莫名觉得耳根有些发热,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嘟囔了一句,“少吃一顿又不会怎么样。”说着,拎过了她手里提着的豆腐,扭头走了。
花朝弯了弯唇,脚步轻盈地跟了上去。
“以后离街口肉铺那个杀猪的远一点。”走着走着,袁秦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花朝一愣,随即抽了抽嘴角,道:“人家有名号的,叫赵屠夫。”
“屠夫不就是杀猪的么?你干嘛这样护着他?”袁秦眉头一竖,不满道。
“赵大哥是客栈里的常客,你这样称呼他很没有礼貌……”
“赵大哥?”袁秦脚下一顿,转身瞪着她,赵屠夫就算了,竟然还叫赵大哥?花朝可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哥哥,想到这里,袁秦愤慨了,“你可从来不肯叫我哥哥的!”
那是因为我比你大三岁呢!花朝默默腹诽,关于他们的年纪……那是一个美好的误会。
“花朝,我跟你说话呢。”袁秦见花朝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愈发的气愤了。
“反正还是要改口的啊。”花朝弯了弯唇,道。
“改口?”袁秦一愣,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改什么口?”
“改口叫相公啊。”花朝莞尔一笑,“阿娘说下个月待我及笄之后,就让我们拜堂成亲。”
袁秦被她口中“相公”两个字震得不轻,随即回过神来,板着脸道:“简直胡闹!拜堂成亲之后呢?你才刚刚及笄,你准备就这样庸庸碌碌地窝在那个小客栈操劳一辈子?过着那种一眼就能望得到尽头的生活?”
“有什么不好吗?”花朝眨巴了一下眼睛,不解地问。
明明……这样一世安稳的幸福,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啊。
“花朝,我知道你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但是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要让报恩的枷锁束缚了你。”袁秦苦口婆心地道,“说书先生口中那些’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故事不适合你……”
……报恩?
嗯,这是另一个误会。
花朝看着眼前这个正苦口婆心同她说教的少年,脑海里却浮现了他十年前的模样,白嫩嫩的小脸上是一道道的血檩子,满身都是伤,他紧张兮兮地拉着她的手说,“妹妹你不要怕,我会救你出去的!”
明明自己怕得在发抖。
那时她刚从密林中的那个小坟包里爬出来,落在了一对以拍花子为生的夫妻手里,那对夫妻大约是对她的容貌十分满意,打着奇货可居要将她卖个好价钱的主意,倒是对她也还过得去。对当时的她而言,只要能够远离瑶池仙庄,在哪里都挺好的,因此根本没有想过要逃。
可是他愣是拖着她一起逃了,一路蠢得不忍直视,如果不是她一直默默在后面替他善后的话……他大概便没有机会在这里同她说教了。
袁秦说了半天,再看她又是一副魂游天外的表情,不由得有些生气,可是想想她幼时被人拐卖,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若非机缘巧合被他救了,还指不定会遇到什么……又觉得有些心疼起来,到底舍不得再训斥她,只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回头哥哥带你去江湖上看看,开开眼界,你就知道一辈子守着一个小客栈有多无趣了。”
说着,他双臂抱在脑后,大爷一样慢慢往前走,只手中拎着的豆腐在他脑后一晃一晃的,减了几分潇洒。
花朝笑了笑,跟着他慢慢往家走。
有风吹来,带来丝丝凉爽,街边已经有店铺挂起了灯笼,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灯影下交叠在一起,又缓缓错开。
仿佛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