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今晚的时间都给你。”他听见米沉这样说。
黎岸舟带米沉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常南中学。
熟悉的街道,他领着她再走一遍,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曾经的他们,是一起背着书包笑闹着走过去的。最喜欢的那个小面摊子还在,老板也没换人,那对中年夫妻好像还是几年前的样子,熟练地擀着面,煤气灶上熬着一大锅浓汤。
黎岸舟叫了两碗排骨汤面,和米沉面对面坐着吃。
旁边一桌是对情侣,不时发出笑声,男生好像说了某个轻易能够戳中人笑点的故事,女生笑得直不起腰。
米沉被笑声吸引,望着那一桌出神,黎岸舟选了双筷子,帮她把面前的面条拌好。
“吃完面,我们去小学走走。”他宣布接下来的行程。
“今天的主题是怀旧?”米沉问。
是告别。黎岸舟在心里说。
过完今晚,他们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什么瓜葛了。
常南中学以严谨的校风著称,管理严格,甚至能和一些高中相比。米沉当年在这里混,也是让老师头疼的学生之一,因为不听话,不知被叫了多少次家长。
虽然是周末放假,但学校里还是有不少学生自愿留下来补课或者是上各种兴趣培训班。校门口有门卫守着,黎岸舟和米沉两人轻车熟路地翻墙进去。当初刚上初一的时候,米沉还没怎么长个子,得踩着黎岸舟的肩膀,才能顺利攀上围墙。
围墙后面是塑胶跑道,四周种满了香樟树。偶尔会有保安来巡逻,举着手电筒一照,那些成双成对穿校服的身影就会像逃难一样蹿入树林里。
以前米沉喜欢站在高高的升旗台上,一览众山小,跟看戏似的,指点江山说:“你看这些小鸳鸯,像不像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黎岸舟对她的恶趣味嗤之以鼻。
那些时光似乎过去了很久,回想起来又近在眼前。现在他们两个高三学生,跑回初中母校,围着操场一圈一圈地溜达,已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月亮躲藏在云里,四周就没有了一点儿光,即便米沉侧过头,也没有办法看清身边的黎岸舟。
“你说,现在要是突然有老师来操场巡逻,我们该怎么办?”黎岸舟忽然提出假设。
好像是冥冥之中为了印证他的这个问题,米沉还没回答,斜前方投过来一束强烈的灯光,胖墩墩的副校长大吼一声:“是谁在那里?!”
米沉只觉得四处有风刮过,那些孩子做贼心虚地朝香樟树后钻,以免被抓到。
也许是环境使然,米沉的第一反应竟然也是躲起来,混在几个初中生当中,跑得飞快。黎岸舟跟她一样,只是两个人跑的方向不同,顿时就没了踪影。
米沉蹲在地上,旁边的一个女生问她:“你是哪个班的?”
米沉张口就来,胡诌道:“初三1班。”
女生说:“我是初二3班的。”
“嘘……”
副校长还在这片领地上巡视,大声教训这帮孩子:“一个个的不学好,三更半夜来这儿干什么?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睡觉,下次别让我逮住了!”
夏天多蚊虫,只一会儿工夫,米沉的小腿肚和手臂上被咬了好几个包。她一边挠痒痒,一边等那个犹如国王般的副校长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等这场危机过去,米沉才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黎岸舟了。
她从树丛里钻出来,跑道上灰茫茫的一片,空荡又寂静。她四处张望,几百米开外的几栋教学楼里,有窗口透着亮光。
“米沉……米沉……米沉……”
黎岸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在风里大声地叫她的名字,好像空谷回音,回荡在校园的上空,回荡在那段一起度过却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米沉顺着声音望过去,终于看见黎岸舟站在升旗台旁边的一盏地灯前。
这段时间他好像更加瘦了,站在影影绰绰的光线下,越发显得单薄,望着她的眼睛深不见底。
那是他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勇气,他说:“我喜欢你。”
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就像命运的某种预兆,黎岸舟接通电话的那一刻,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周式微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黎岸舟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妈,我马上回来!”
黎岸舟来不及向米沉做任何解释,飞快地隐没在夜色里,留给她一个仓促的背影和无止境的担心。
从常南中学到桐安区,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黎岸舟度日如年,无数种猜测在他脑海中产生。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出门之前太过仓促,直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上忘记关了,更不会想到原本在医院被下达了病危通知书的周式微,会执意回家。
周式微在医院闷了一阵日子,已经是极限。她趁着护士不注意,自行出了院,连黎岸舟也没有通知,一个人回到了桐安区。黎岸舟的笔记本电脑放在那里,她不过随手一点,屏幕亮起来,就看见了录音文件。
里面传来的声音,让周式微气得差点儿昏厥过去。
她一个电话把黎岸舟召回来,全身因为疾病而极度消瘦,瘫坐在门边,好像只剩下一堆白骨。
在知道造成丈夫的死因另有隐情之后,她所有的风度、教养,还有理智全都消失,几乎陷入崩溃的状态。
周家重涵养,周式微从没有这样狠厉地骂过人:“黎家养你是黎家人瞎了眼,当初老爷子把你从孤儿院领出来,怎么会想到你这样吃里爬外!他要是还活着,指不定也会被你气死!忘恩负义,活该生下来就被抛弃……”
这不叫被骂得狗血淋头,这叫生不如死。
黎岸舟心里仅有的一点儿温情,被剥皮抽筋地鞭挞,连灰烬也不给他一丝。他毕竟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承受不了,眼眶里的泪像血一样滴下来。
他跪在周式微面前,一遍遍地磕头:“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周式微不依不饶:“把录音送去警察局报案,马上,现在就去!”
黎岸舟没有答应,只是磕头认错,一下比一下磕得狠,仿佛感觉不到痛。不过半分钟,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渐渐染上了鲜红。
周式微见他这样不听话,抄起手边的一个玻璃杯,往他脑袋上一掷。玻璃杯摔到地上四分五裂,黎岸舟已经满头是血。
“黎家到底哪里亏欠你了?你爸爸虽然不说……”周式微哭得歇斯底里,“可他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你就是这样对他的?黎岸舟,你有没有良心?”
在周式微的认知里,米原国贪污受贿,不公平竞争当上院长一职,是促使黎申抑郁酒驾的直接原因,米原国罪该万死。可现在,她的养子不愿意让有罪之人绳之以法,企图放过米原国。
这让周式微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她冲进厨房,直接拿起菜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对黎岸舟说:“你要是不肯去举报,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黎岸舟,你自己看着办……”
04.
黎岸舟顶着一脑袋血从屋里走出来。
桐安区一带的居民见惯了暴戾、血腥和肮脏,对于这种现象早已见怪不怪,却还是有不少人被他身上的戾气和沉重震慑到了,多看了他几眼,纷纷不动声色地避开。他踩着坑坑洼洼的路面,最终靠在一面墙上,给米沉打电话。
“米沉,我要食言了。”
他已经答应周式微了。
沙哑而疲惫的声音,让米沉一怔,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黎岸舟好像哭了。
“你……怎么了?”
刚才黎岸舟匆忙地从常南中学走了,米沉觉得不放心,猜想他可能回了桐安区,现在正在出租车上,往黎岸舟家里去。
黎岸舟的这通电话,让一直萦绕在米沉心底的不安逐渐扩大。
米沉问:“还有,食言是什么意思?”
“今晚跟你约好的,我恐怕做不到了。”黎岸舟顿了顿,说,“我现在要去警察局了。”
米沉终于明白过来,咬了咬唇,低声说道:“黎岸舟,我们说好了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
血顺着脸颊一直往下淌,嘴巴里有了腥甜的味道,黎岸舟觉得耳边在嗡嗡地响,米沉的声音好像一把锋利的锥子,钉在耳蜗里,变成一阵阵的钝痛。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说你愿意放弃的,为什么现在……”
“我就是小人,说出的话不算数,干吗那么较真?”黎岸舟打断她,猛地吸了口气,仰着头说,“如果你恨我,那就恨吧。”
头顶苍灰色的天空像一张巨大的网,密不透风地裹住了这座城市,夜色无边无际,深不见底。黎岸舟垂下眼睑:“小沉,我现在要去警察局了,不要再阻止我。”
同样的话说第二遍,不知道是为了表决心,还是真要让米沉死心。
他的语气轻缓得不可思议,仿佛小时候放学后,和米沉的短暂告别,他总是说:“小沉,我走了。”
“小姑娘,到地方了。”前面的出租车司机提醒米沉。
米沉朝车窗外看了眼桐安区入口的路牌,掏出零钱给司机,手机始终和黎岸舟保持着通话的状态。
一旦黎岸舟去了警察局,米原国被揭发,她的家就要散了……
米沉知道,现在自己包庇父亲的所作所为很自私,只顾着自己,没有体谅到黎岸舟的难处,还罔顾法纪。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她想要做的就是尽一切努力维护她的家人,让这个家保持它原有的美好。
为此,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黎岸舟,我求你,我求你……”
她急得眼泪直往下掉,胡乱重复的话如同噩梦中的呓语,她边走边哭,隔着一条狭长的小街,看见了靠在墙上的黎岸舟。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能放弃吗?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她像一个落入深潭的人,等待岸边的黎岸舟抛出手中的救命绳索给她,为此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像以前那样的告白好不好?或者你让我真的从天台上跳下去,给你解恨,只要你开口,我会做到的……小舟,我求你……”
她站在马路拐角处,小声啜泣,隐忍着哭到不能自已,没有边际的绝望和无力挽回的痛苦像毒液般侵入她的身体。
黎岸舟觉得那些话又冷又沉,像隆冬里悬挂在房檐下的冰刃刺过来,他无力招架,只是一回头,他就看见了周式微。
她站在身后筒子楼的楼顶上。
周式微站在天台的边缘,瘦弱得像根枯萎的竹竿,仿佛风势再大点儿,她就要被吹倒了。
黎岸舟看不清她的脸,但是他知道,周式微在用自己的方法向他表明态度。如果黎岸舟今晚不去举报米原国,她就从楼顶跳下去,不给他留余地。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周式微是决绝的,她年轻时抛弃锦衣玉食的生活,跟着黎申闯天下,几十年都未曾想过要回头,老来得病,连癌症的病痛都可以默不作声地扛下来。现在,她要做的是揭发米原国,还黎申一个公道。
否则,她死不瞑目。
黎岸舟从楼顶收回目光,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他见路边买烟的老彪把摩托车放在一边,招呼了一声,说借车用用,老彪爽快地把车钥匙扔给他。
黎岸舟发动摩托车,最后对手机那头的人说:“小沉,就这样吧。”
“等一等!”
米沉眼睁睁地看着黎岸舟发动了车子,引擎声轰鸣。
忽然一瞬间冷静下来,她清醒地问:“黎岸舟,我在想,如果我死了,算不算偿还了黎叔叔的命?”如果能够阻止你,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什么?”
路边的噪音太大,黎岸舟没有听清,把手机往兜里一塞。他踩了油门加速,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冲出去,眼见着就要到拐弯的路口,路边突然冲出来的红色身影像一只张开翅膀的火烈鸟,径直迎上来。
“砰!”
黎岸舟的瞳孔紧缩,因为惊愕而睁大到极限。
怎么也来不及刹车,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被撞飞,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只是在那一秒钟的时间里,他恍然想起米沉的那次天台告白,她穿的也是一条红裙子,悬在高处,裙角飘扬,摇摇欲坠,虽然只是她的恶作剧,可他至今难忘那一刻的惊心动魄。
那现在呢,这一刻的感觉该如何形容?
恶作剧里的惊心动魄,变成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