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方面比较容易赚钱。”
米沉朝他竖了竖大拇指:“真有远见!同志,苟富贵,莫相忘,以后赚了大钱不要忘记同桌。”
他居然真的正儿八经地答应她:“好。”
“米沉,外边有人找!”罗勒在门口的饮水机前接水喝,朝教室里面喊了一声。
米沉以为是宋稚子,跑出去看,却看到站在走廊上的人是阮千及,开口就是:“黎岸舟要退学了你知道吗?”
米沉不太敢相信。
“反正这是真的,读完这个星期,他就不会再来学校了。”阮千及讽刺而轻蔑的语气,好像要在米沉心上敲出一个血淋淋的洞,“他没有说究竟为什么退学,我猜是家里的原因,你不是他青梅竹马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阮千及的声音还在继续:“果然,你的那些在意和喜欢,都是假的吧?”
米沉被问得哑口无言,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下一堂语文课,老师写完板书,叫米沉起来朗读诗词,她站起来盯着黑板出神。顾屿扯了扯她袖子,她才反应过来,干巴巴地念:“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蝉鸣聒噪,仿佛就响在耳边。
语文老师最后拍了拍黑板,意有所指地说:“上课认真听讲,不要开小差。”
玉兰在烈日笼罩下洒下一片浓密的绿荫,把教学楼团团裹住,粉笔灰在空气里沉沉浮浮。米沉看着对面墙壁上悬挂的时钟,等待下课铃声响起。
今天的时间特别难熬。
终于熬到放学,语文老师还在讲台上整理讲义,米沉就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往教室门外冲。顾屿在背后叫她:“米沉你今天……”
——值日。
话还没有说完,米沉已经跑没了影。
怎么这么着急?顾屿从她离开的门框收回视线,往书包里塞课本和习题,不禁想起米沉刚才上课心不在焉的样子。
罗勒跑过来,问顾屿:“米沉赶着去投胎?”
顾屿不太搭理人,罗勒一边对着值日表发愁,一边碎碎念:“那垃圾没人倒了,我得找个人和米沉换一天值日……”
顾屿径直走到后排墙角边,把两个装满垃圾的巨大的黑色塑料袋拎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罗勒在后边直感慨活雷锋,小伙子真是面冷心热。
另一边米沉正匆匆忙忙赶去理科班找人,一步跨两级台阶,结果还是迟了一步。
黎岸舟班上的同学告诉她,黎岸舟刚刚才走的,估计和米沉走的不是同一边的楼梯,两人一个上楼一个下楼,正好错过了。
米沉猜人应该还追得上,往楼下张望一圈,发现黎岸舟在水槽旁,拽着书包往校门口的方向去。米沉喊了一声,黎岸舟没有听见。
她又“噌噌噌”地追下去,一会儿工夫,那条路上已经没有了黎岸舟的踪迹。到处都是穿校服的学生,被夕阳晒红了脸庞,三五成群地结伴走着,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吵个不停。
米沉想了想,今天非找到黎岸舟不可。
退学的事情,她得问清楚。
高三教学楼后,一处静谧的竹林里,黎岸舟的眼睛危险地半眯起来。
茂密的竹叶仿佛筑成了一道坚实的隔音墙,把嘈杂的声浪全都挡在了外面,此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宋稚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面前的黎岸舟离她太近,他比她高太多,少年低低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把我找到这里来到底什么事?”
宋稚子一看见他就紧张,默默地在心里组织语言。还没开口,黎岸舟就在旁边催促:“现在旁边没其他人,有话快说。”语气听起来并不是那么耐烦。
“听说……你要退学了?”宋稚子底气不足地问。
“谁告诉你的?米沉?”
宋稚子摇头,又捏着双肩背包的带子不说话了,脸颊涨得通红。
她对黎岸舟关注得并不比米沉少,或许还要更多一点儿。
她曾经暗地里打听过黎家的事,知道黎岸舟现在的家庭支离破碎,他的养父已经去世,家中只剩下一个病重的养母。
年少时隐晦的喜欢,她从来说不出口。这种情感始终埋在心底,旷日持久,像是冬日里荒原上的一场大雪。
“为什么要退学?”宋稚子小声又固执地问,她着急地脱口而出,“因为钱吗?”这大概是最直接,却又是最愚蠢的问法。
而她在他面前本就显得笨拙,一时间慌了手脚。
果然,黎岸舟讥讽地朝她笑了笑:“怎么,你要给我钱?”说着,把手伸到了她面前。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宋稚子清晰地感觉到后颈上流出的汗,一路滑进衣服里,喉咙干得发疼。
“你喜欢我对不对?”少年恶劣地将秘密一语道破。
宋稚子呆愣着,脑袋里好像有烟花炸开,一阵轰鸣。她想要反驳,但是瞬间丧失了语言能力,黎岸舟已经捕捉到了她的那些小心思,她再隐藏,也于事无补。
“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只要你……你别退学。”
黎岸舟又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说,只要我跟你在一起,你就肯给钱……”他突然俯身,凑到宋稚子耳畔,呼出的气息灼热,“怎么这么老实?成天跟米沉混在一起,也不跟她学着点儿,她可比你混账多了。”
宋稚子后退一步,却不肯认输般地看着黎岸舟,似乎在等他给出答案。
“得了吧,”黎岸舟揉了把她的头发,“小状元,以后离我远点儿,别再管我的事了,不然吃亏的可是你。”
宋稚子的脸更红了。
以前米沉每次调侃她,就喜欢叫她小状元、学霸君、考神之类的称呼,没想到被黎岸舟听到了。
“你如果退学了,画画的事情怎么办?”宋稚子不敢松口,努力想要说服黎岸舟,“还有……沉沉怎么办?你要是一声不响地走了,她那么关心你、那么喜欢你,一定会……”
宋稚子被黎岸舟的一声嗤笑打断。
米沉关心他、喜欢他?
宋稚子不知道,那些关心和喜欢都是黎岸舟强求来的。
轰动全校师生的告白、深夜为他奔赴愚庄、榕溪湖里找樱花笔……倘若不是他手中握着米家的把柄,米沉受他威胁,又怎么会发生这些。
他们之间,哪儿来那么多缘分,全靠他死撑。
一个在文科班,一个在理科班,不同的楼层,不同的圈子,如果不是有心,偶遇的几率都很小;一个在中心地带的别墅区,一个在贫民窟里的桐安区,天差地别,根本碰不上面。
“宋稚子。”黎岸舟突然叫她的名字。
“在!”宋稚子郑重其事。
怎么好像课堂上点名答到,黎岸舟失笑:“你以后会一直陪在米沉身边吗?”
短暂的失神之后,宋稚子重重地点头,肯定地说:“我会。”
竹叶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茂盛的竹叶过滤掉毒辣的阳光,连少年的声音也变轻了:“谢谢你。”之前的戏谑和玩笑不复存在,话里只有满满的认真。
宋稚子从没见过这么温柔的黎岸舟,她看见过他拒绝米沉时的样子,冷漠、狠戾,甚至好像还带着一丝恨意。
可现在他却对她说谢谢,谢谢她答应会一直陪在米沉身边。
这很矛盾不是吗?
宋稚子忽然愣愣地猜想,黎岸舟会不会很喜欢沉沉呢?只是,如果喜欢,之前为什么要拒绝她、伤害她?
年少时的心事啊,复杂地缠成一个个毛线球,线头乱了,从一开始都是乱的,怎么也解不开。
“小状元,你今天答应我的可别忘了。”
“好。”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06.
黎岸舟在桐安区的住址,米沉之前去过一次,现在再找过去,就容易很多。
忐忑之后,米沉敲了敲门,过了许久,里面仍然没有传出一点儿动静。对面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反倒开了,里面探出一张中年男人凶神恶煞的脸:“吵个屁!里边没人,老的小的全在医院!”
要是换作平常,米沉估计早就瞪回去了,现在她却不得不和颜悦色地打听周式微在哪家医院,甚至还用了敬语:“请问您知道他们去了哪家医院吗?”
话还没问完,男人一甩手,铁门再次“砰”的一声关上了。
米沉碰了一鼻子灰。
米沉迟钝地察觉到,这次周式微恐怕熬不过去了。不然,以周式微的性子,根本不会住院,黎岸舟也不会轻易退学。
米沉以为黎岸舟讨厌她,所以尽量避免出现在他面前。可是她没有想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过得并不好。
不好的程度,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米沉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了,黎岸舟的手机永远无法接通,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她剔除出他的生活了吗?
今天是周五,米原国打电话来问米沉怎么还没回家。
米沉随口扯了个谎:“今天同学聚会嘛,大家玩得这么开心,我怎么能提前走呢?太扫兴了……”
经过上次砖头砸人的事情以后,米原国对米沉已经不太放心,再三叮嘱她早点儿回家:“你不会又去找黎岸舟了吧?”
这是米原国最担心的。
黎申死了,黎家落败,他潜意识里不希望米沉和黎岸舟走得太近。偏偏米沉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着凑到黎家小子面前去,巴巴倒贴。
米沉一边从桐安区走出来,一边还要耍嘴皮子应付米原国。
天已经快黑了,那段路上没安装路灯,两边是破败老旧的楼房,有的窗口闪着朦胧的彩光。米沉加快脚步,好不容易把米原国敷衍过去。
挂上电话,她摸摸鼻子,她要是匹诺曹,鼻子估计已经两丈长了。
刚长舒一口气,手机铃声又响了,米沉看都没多看一眼就按下接听键:“爸,你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怔了一下,没有出声。
米沉一听不对劲,连忙看了眼号码。
居然是顾屿。
“米沉。”顾屿卷着裤脚在院子里锄草,这边要是不定期打理,草会长得比人高。
中途休息,顾屿坐在阶檐下歇气,拿起老人机给米沉打电话,没想到她给他行了这么大的一份礼,他定了定说:“你不要乱叫,我吃不消。”
米沉:“……”
“还有,”顾屿说,“我的青春期还没过完,应该不到更年期。”
米沉:“……”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伶牙俐齿了,平时不是闷声不吭吗?现在损起她来可比谁都厉害。米沉只好窘迫地转移话题:“你在干吗呢?怎么突然会给我打电话?”
“今天你提前跑了,后来数学老师过来又发了三张卷子,说周一早上要交。我把你的一起带回来了。”
“啊,还能不能有个愉快的周末了!”米沉试图和顾屿商量,“反正你自己也要做作业,顺带把我的那份一起写了吧?”
顾屿抖了抖裤腿上的草屑,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没空。”
“别这么傲娇嘛!”米沉笑着讨好,“好歹同桌一场,咱们应该互相帮助,下次我替你写作文怎么样?”
“明天见面,”顾屿嘴角微微翘起来,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冷淡,“我把卷子带给你,你别想偷懒。”
米沉气得吐血。
“约个时间和地点。”
“嗯……”米沉想了想说,“就明天下午一点吧。我上午还有点儿事,在学校对面的花店见面行吗?我刚好要去那里买束花,我妈后天生日。”
“可以。”
米沉挂了电话,在路口拦下一辆车离开桐安区,她心里计划着明天上午去找李霁昀。黎岸舟要退学,李霁昀说不定会有办法。
西池小街16号。
天黑了,顾屿打开屋檐下的灯盏,照亮院子。他重新拿起旁边的镰刀,准备加快速度把东边的芭蕉地整理好。
屋里的电脑发出声音,有人给他发来视频邀请。
除了那位让人不省心的纪女士,应该不会再有其他人了。顾屿无奈地揉了揉额头。他不接,纪临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发过来。
顾屿拿毛巾擦干净手,坐到电脑面前,身后是一片空荡的灰色墙壁。点击了接受按键,纪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有事?”顾屿问她。
纪临不满地控诉:“乖儿子,能不能换个亲热点儿的开场白?你每次跟妈妈说话都这么冷漠。”
“你没事的话,我还有事。”顾屿说。
纪临这几天找他找得很频繁,无非是想劝他离开沥淮。
“我已经确定在源城安定下来,房子都看好了。源城宜居,经济繁荣,气候也好,你过来,我们母子俩做个伴不好吗?”纪临试图说服顾屿,她这阵子绞尽脑汁想把人拐回去,但每次都无法得逞。
顾屿不为所动:“我说过了,我在沥淮过得很好,暂时不打算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留在这边读完高三,考大学,然后再做决定。”
纪临一听,立马反对:“我纪临的儿子怎么可能一直被困在那个小地方!”
“我来的时候不情愿,你怎么没想过,我走的时候也会不情愿?”房间里有些昏暗,顾屿只打开了一盏壁灯,他的轮廓看上去有点儿模糊,只是嗓音无比清晰,“上一次是听你的,这次轮到我做主了,纪女士。”
说起顾屿来这里的初衷,纪临多少有些心虚。
“儿子,老实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纪临忽然猜测,女人的第六感让她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紧追着问,“在沥淮有了喜欢的女生,所以不愿意离开?”
顾屿握在鼠标上的手一顿,然后直接切断了视频画面,纪临还没有说完的话与她的图像,直接消失了。
好像还没来得及细想,动作快过大脑,下意识的动作,他不想再听纪临继续问下去。
为什么呢?
掩饰吗?心事被纪临一语中的地戳破了。
尽管纪临只猜对了一半,他没有谈恋爱,只是有了喜欢的女生。
07.
星期六,米沉起了个大早。
米原国坐在餐桌前看报,见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过来,诧异地问:“今天这是怎么了?餐厅兼职不是辞了吗?”
杜小清从厨房端着吐司出来,帮腔道:“该不会是起来搞学习吧?”
“我又没疯。”米沉翻了个白眼。
“对了,妈,你是搞艺术的,听没听说过你们艺术界有个叫李霁昀的老先生,是位画家,祖籍在沥淮……”
“听说过。”杜小清说,“不仅听说过,我还认识他,你也认识,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啊?”米沉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他是你外公的老友,你小时候他来咱们家做过客,还抱过你呢。”
米沉恍然大悟:“原来是外公的老熟人,果然艺术家的朋友也是艺术家。”她拿来纸和笔递给杜小清,“妈,你把他的住址和电话告诉我。”
杜小清狐疑地问:“你要干吗?”
米沉叉着盘子里的半个荷包蛋说:“这几天脑袋开窍了,想接受一下艺术熏陶,向老一辈请教请教。”
知女莫若母,杜小清觉得这其中有诈,还在犹豫,米原国帮米沉说话:“你就告诉她得了,看她能闹出个什么名堂来。”
米沉说:“我大概也能成为一名艺术家,继承我妈的衣钵。”
杜小清妥协了,说:“老先生住在瑞松会馆,平常不见外人,你这样过去,准会吃闭门羹。我先帮你打个电话给会馆那边。”
米沉说:“谢谢额娘。”
瑞松会馆。
黎岸舟已经在这边的画室里待了一晚,第二天晨曦微亮,李霁昀起床打太极,发现他坐在蒲团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不学画了?”老先生第八百遍问他的小徒弟。
黎岸舟始终还是那个答案:“不学了。”
即便李霁昀不收取他任何费用,可光是绘画用的各种工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周式微的身体越来越弱,昂贵的药费需要他来承担。他连学都不想上了,只想努力打工赚钱,让医院用最好的药,让周式微多活一天。
“人的天赋是经不起消耗的,浪费了就没有了。”李霁昀真心惋惜,好不容易收了个关门弟子,结果他却要半途而废。
“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为什么非要放弃?”
黎岸舟摇摇头。
李霁昀对他好,但他不能仗着别人的好,就伸手索要。周式微治病的钱,得靠他自己。黎家养了他十几年,不能白养。
“老师,这些天谢谢您的照顾。”黎岸舟说。
他正式拜师时是在这间画室,向李霁昀行了大礼,如今要走了,也是额头点地,就好像来的时候一样。
李霁昀还想说点儿什么,外面有人敲门,说客厅有个电话需要老先生去接。
李霁昀朝黎岸舟摆摆手:“算了,你以后要是反悔了,再回来。”
黎岸舟说好,在画室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这间画室是当初李霁昀专程让人收拾出来的,几乎为黎岸舟所专属。老先生偏心得很,对于喜欢的小徒弟,一点儿都不吝啬,全部给他最好的。
柜子里、角落里,堆的都是黎岸舟的东西,用干净的白布罩上去,制造出了好像要出远门的假象。画架上还有未完成的作品,女孩儿半张脸的轮廓,很像一个人,无意识就画出了米沉的样子。
以前黎申还在的时候,他们一家子住在小洋楼里,他和米沉做邻居。他躲在阁楼里画画,打开一扇小窗,楼下花园里小孩儿打闹的笑声传进耳朵。他趴在窗口朝外张望,看见那个扎两个小辫的女孩儿霸气地指挥全军,神气得不得了。
他拿起画笔,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好像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总会不自觉地把她画下来。她故意反穿衣服搞怪的样子、她站在篱笆前挨大人训的样子、她站在教室后面写黑板报的样子、她高兴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她生气时怒发冲冠暴走的样子……
黎岸舟的画纸就像一本日记簿,记录了米沉成长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中,原来喜欢这个人已经这么久了。
他从来不告诉别人,自己有多爱画画这件事,那些平日和他勾肩搭背的玩伴,也没有谁知道。正如他喜欢米沉,知情者寥寥,包括米沉这个当事人,也被蒙在鼓里。
有些东西有些人,好像只有藏好了,才真正属于自己。
黎岸舟从画室走出来,外面的庭院清幽寂静,只有李霁昀养的八哥在斗嘴。鸟笼子挂在屋檐下,两只灰色的小家伙雄赳赳气昂昂,架势很足。
黎岸舟从它们面前过,喂了点儿食,八哥便开始讨好他:“您慢走,您慢走……”
黎岸舟哭笑不得。
隔壁的回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还有李霁昀同人说话的声音,黎岸舟猜会馆应该来了客人。瑞松会馆很大,是仿古风格的建筑,整体布局有点儿像苏州一带的古园林。长廊之间相通,脚步声渐渐拉近。
再碰面,黎岸舟怕李霁昀为难,等会儿再走更加不容易,刚才已经行过了礼,不如就现在悄悄地走。
等李霁昀领着米沉过来这边画室,黎岸舟正好从廊角拐弯处离开。
“这臭小子,还是留不住!”李霁昀气得想骂人。
米沉过来找李霁昀,是要打听黎岸舟的近况,想让李霁昀说服黎岸舟不要退学。只是没想到那家伙不但要退学,连画画也放弃了,李霁昀也拿他没办法。
米沉说明来意,李霁昀一直在感慨可惜了好苗子:“昨天跟我耗了一晚上,他是铁了心要走,没办法了……”
画室被整理得妥帖,干干净净的,地板上立着的画架像小兵一样驻守在领地上,外面的八哥又扑腾着翅膀闹起来。
米沉无功而返,心情低落,李霁昀反倒安慰起小辈来,请她喝茶。
“之前在沥淮一中讲课那次,您是不是就已经认出我来了?”米沉问。
“你眉眼间跟你妈有点儿像,而你妈妈跟你外公像,我还是看得出一点儿来。”李霁昀聊起故人,心里有些怀念,“一眨眼,米老头就走了二十多年了……”
听李霁昀这样称呼外公,米沉也忍不住笑:“现在有个商标就叫米老头,您知道吗?”
李霁昀说:“我知道,那个卖煎饼的。”
“他们家还卖蛋卷和瓜子,也挺好吃的……”
一老一少漫无目的地闲聊,意外地聊得来。米沉觉得,要是她外公还在世,应该也会像李霁昀现在这样子。
等到米沉要走了,李霁昀还舍不得,要留她吃午饭,她惦记着下午一点和顾屿的约定,只好谢绝了。
“以后有事情就来找我,我老了,不怕烦,你就当我是你亲外公。”李霁昀对米沉说,又格外强调,“这可不是说着玩一玩的客套话……”
米沉只好点头答应了。
外边是很好的艳阳天,日光灼灼,会馆四周种植的松柏和翠竹过滤掉了一分暑气,微风拂来,清凉又惬意。米沉从李霁昀那里带走了一幅画,是黎岸舟之前上交的作业,纸上画的是一个小巫女,骑着扫帚,飞越万重山。
画风难得有点儿活泼可爱,和黎岸舟其他的作品都不同,米沉一眼看见就喜欢,央求李霁昀送给她。
后来几年过去,米沉整理旧物,偶然发现这画背面其实还有一行小小的字:生日快乐,我的女孩儿。
落款的时间是某一年的12月27日。
恰是她的破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