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已故的少年

风一阵阵的,阴森森的,从每座墓碑的缝隙里呼呼地刮来。

世界是黑色的,墓碑是白色,回忆乱成一团,是杂乱无章的。唐爱站在墓碑前,孤零零的,仿若这个阴沉的世界抛弃了她,也仿若世界是条波涛汹涌的河,他们全在彼岸,只有她在此地。

席辰,席辰,如今我们,怕是永远生死相隔了……

墓碑上席辰的照片是他十九岁最年轻的模样,脸上挂着能打动人心的微笑。

唐爱怔怔地站在那里,思绪恍惚地问:“邵老师,你是怎么知道席风不是席辰的?”

邵屿站在她身后,带着凉意的风灌进他的领口,说:“你入学不久,我在老师那里看见了席辰和席风的合影,我问起老师时,他才遗憾地说,‘可惜这两兄弟如今只剩一个人了’这样的话。”

“所以你去找了席风,问明了所有事,和他们一起瞒着我。”唐爱的声音毫无感情色彩。

“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结束了。”邵屿说话间夹了些叹息声。

纸包不住火这样的道理,每个人都明白,可是他们都甘愿铤而走险,假装自己不明白。

谁都知道,席风不是席辰的事情总会被唐爱知道,但是当你走上了铺在悬崖上的独木桥时,你就已经进退两难了。

唐爱缓缓地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着墓碑上席辰的照片,因为抽泣,肩膀禁不住地微微颤抖。席辰已经死了,她再怎么不愿相信,这也已经成了事实了,那一年的天雾山,注定只能成为缥缈的梦境,在回忆里慢慢消散。

“别哭了。”邵屿走上前一步,将手温柔地搭在唐爱的肩头。

唐爱心中苦涩难掩,她一咬牙,转头将脑袋抵在邵屿的胸口上,抽噎声从牙齿缝中挤出,慢慢变大。

邵屿轻轻拍着唐爱的后背,也不说什么。那么重要的人不在了,如果非要哭,便号啕大哭吧,将心中所有的痛苦都喊出来。

唐爱最终还是敌不过内心的伤痛,伏在邵屿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夜已经很深沉了,若不是星子太过明亮,此处定会伸手不见五指。或许是因为身在墓地,晚来的风有一种刺骨的寒,然而,这样的寒,怎么比得过心头的伤呢。

不甘成为过去的人和事,已经成了过去。我们要做的、能做的,只有慢慢接受。

风雨与晦暗过后,等待人们的,一定会有碧空与彩虹。

周一,席氏集团子公司he高管层。

谢婉秋坐在办公桌的最前头,看着底下的股东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末了,她闭了闭眼,说:“讨论好了吗?”

“这……这不需要讨论啊,席辰死了,席风不学无术,加上又患了抑郁症,这公司怎么能交给他管理呢?谢总,这可是公司一半的股份啊!”

“是啊,是啊。企业法人不能挂着席风的名字,万一出事了,他怎么负责?”

“这老席也真是的,就算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如此不顾全大局吧,这公司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大家别急。”眼前的一片混乱正是谢婉秋想要看到的,她摆摆手,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如果董事会一大半票都不同意这个决定,那二少爷就无法被正式任命董事长的职位,我是正峰的妻子,我有责任和义务为公司着想,以大局为重,我会站在理智的一方,我想,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当然当然,谢总说的是,谢总真是深明大义啊。而且谢总带领咱们的这段时间,也让咱们收获不少啊。”

“是啊,谢总,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站在您这边的。”

谢婉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大家都在啊,是来庆祝我任职的吗?”一道清脆响亮的少年声音在门口响起,众人一怔,皆抬头望去。

西装革履的席风身姿挺拔,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容光焕发,浮着亲近却又敏锐的笑——这一点也不像一个抑郁症患者。

谢婉秋见此,变了脸色,身子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在席风的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沈若昀。

席风大步地朝谢婉秋走过去,一派绅士地向她微微俯身:“母亲大人。”

头顶上罩着他愈渐成长的身影,谢婉秋有些被压迫的感觉,她紧紧抓着椅子的把手,艰难地起身,坐到了会议桌的侧方。

席风在主位上坐下,双手手指交叉相握,叠放在会议桌上。他看向大家的目光正闪着捕获猎物的光,忽然,只见他微微笑起,说:“既然大家都在,我就给大家看两份文件吧。”

话音刚落,沈若昀便从手中提着的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双手拎起展示在众人面前。

一份是席正峰和总公司大股东签署的“任命书”,一份是医院最高机构检测开出的席风并未患抑郁症的证明。

众人见此,纷纷低着头,彼此传递着尴尬的目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婉秋见此情形,垂死挣扎,平缓地说:“席风,就算如此,你也不宜出任董事长的职位。之前,向来是你哥哥一手打理公司,你从未涉足职场,又怎么……”

“母亲大人多虑了。”席风勾唇一笑,反问,“我怎么没有涉足职场了?哥哥去世后,我可是在这里实习到现在啊。另外,如果我记得没错,哥哥生前保留了三个未结束的大案,而这三个大案转接到你们手中,全都被你手下的人搞砸了吧,若说我从未涉足职场,担任董事长欠妥,你们这些涉足职场多年的人,轻易地丢失三个大案子,就不欠妥了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席风又说:“再说了,这任命书上写的是试用期三个月,若是我过不了试用期,总公司大股东自会给我摘掉董事长的帽子,所以我担任这个职位欠不欠妥,目前还轮不到你们来操心,成功与失败在我自己的手中,若是失败了,我会主动离开子公司,将这个职位让给更合适的人。”

会议室仍旧一片沉默,过了半晌,才有人弱弱地开口:“一切……一切听席总的安排。”

席风的眉目里满含夹着笑意的凛冽,他正了正色,道:“让各部门管理立马来办公室开会,报告各自手上的项目数量与进度,并各自谈谈目前工作形式的利与弊!”

“是。”在座的股东与高层管理们叫来秘书,将此事吩咐下去。

一时间,子公司各部门的管理纷纷准备,赶来会议室进行会议。

这场会议中,席风以自身的能力与威慑力将员工们制得心服口服,而席风熟练的谈吐和对公司、市场情势的犀利分析,更是令大家由衷钦佩,完全忘记了他不过是一个刚过二十岁的少年。

会议结束后,席风独自一人站在过道吸烟处抽烟,缭绕的烟雾从他口中慢慢吞吐,他眼神有些迷蒙。

“刚才你的样子,真有你哥哥的风范。”沈若昀从后面慢慢走过来,学席风靠在墙上。

“如果不是哥哥留在博客里的那些经验,我恐怕过不了这一关。”席风淡淡地说,扭头看向过道尽头的窗外,心事重重。

沈若昀知他心事,问:“你不回学校了吗?”

“除了考试,应该不会回去了。”

“那……唐爱呢?”

席风沉默地低着头,半晌后,他将香烟掐灭,缓步走向窗前,双手揣进裤兜,说:“我很想去找她,请她原谅我,但是,我无法挑战她对我哥哥的感情,更无法挑战我对她的欺骗,也没有勇气与底气,请求她的不计较。”

“所以呢,你打算什么都不做?”沈若昀问。

席风敛眉,没有说话。

沈若昀继续道:“她不原谅你,是应该的。但是席风,这段时间以来,与她相处的人是你,不是席辰,她的心思,你不会不懂。你问问你自己的内心,你真的想要放弃她吗?你和我们骗了她这么久,难道就因为她不会原谅我们,而选择逃避,不去道歉和解决吗?你不是说过,会代替席辰保护和照顾她吗?”

“你说的我都懂,让我想想吧。”席风的头低得更深,他当然想去道歉,只要唐爱愿意原谅他,要他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他有愧于心,没有颜面面对她……

更何况,现在he的情势还不稳定,他不敢冒险。

安静的过道变得更安静,两个初长成为男人的少年静默地站在那里,各怀心事。

“哥哥——”过道的另一头响起一声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席杉杉从电梯里出来,手中抱着一束花,朝这边甜甜地喊了一声。

席风没有望过去,沈若昀的目光却跟随着席杉杉,一直望到她走近身边。

然而,那么长的过道,高跟鞋的声音响起那么多次,她都没有看沈若昀一眼。

“哥哥,祝贺你当上he的董事长。”席杉杉将花捧到席风面前,笑靥比花还要好看。

席风默默地看了一眼那束鲜艳欲滴的玫瑰,一句话也没说,而是擦过席杉杉身边,气定神闲地走开。

席杉杉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捧着鲜花的手举在空中,有些微微发酸。

席风的无视让她脸上难堪,她不自然地动了动嘴,迅速回身,喊道:“席风!”

席风没有理她,身影在过道里变得越来越远。

席杉杉的心里涌出一股委屈,眼泪说来就来。沈若昀缓缓走过去,将手轻柔地搭在席杉杉的肩上,安慰道:“他心情有点不好,你这几天就不要去碰他心里的导火线了。”

“他心情不好就可以无视我吗?他以前都不是这样的。”席杉杉固执地说。

“杉杉,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沈若昀皱了皱眉。

“我知道,不用你说!”席杉杉将气撒在沈若昀身上,冲他喊道,“那是我的哥哥,我知道在他心里一定还有我!”

沈若昀微微一叹,摇头说:“你太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的只有我一个人吗?”席杉杉瞪着沈若昀,虽是气话,却别有他意。沈若昀不傻,他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她对席风执迷不悟,而沈若昀对她执迷不悟。

“杉杉……”

沈若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底也有不安在慢慢积压。

席杉杉没再说话,而是扭头就走,那束玫瑰花被她顺手扔在过道的垃圾桶上。

席杉杉离开后,沈若昀慢慢地走过去,将那束玫瑰花拾起来——原本完好的花朵经那样一抛,花瓣撒落满地,就跟有些人的心一样,飘零在各处,而浑然不自知。

事情走到这一步,下一步该怎么走,他们都不知道……

回到学校后的唐爱,一直沉迷于学习。但是,在外人看来她是沉迷于学习,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发生那件事后,她根本就无心学习。

很多时候,林晓丫她们一起去聚餐,都会叫上唐爱,唐爱总是憔悴地笑笑,说:“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唐爱的精神总是浑浑噩噩的,每天都无精打采。这天,她一个人从图书馆出来,走着走着,就撞到了一个人的后背。

“对不起……”唐爱摸摸额头,头也没抬,晕乎乎地想要走。

这时,被撞的那个人却扭头,惊讶地打量她:“唐爱?”

唐爱迷茫地抬头,那个男生对她露出暖暖的笑容,说:“我是许越平,不记得我了?”

许越平?那个席辰……不对,席风的朋友吗?记得呢,她记得。

唐爱尴尬地笑笑,对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可许越平却一把拉住她,关心地说:“唐爱,你脸色不是很好,这么冒冒失失的危险极了,怎么不和朋友一起呢?”

“我没事,我就是刚刚在想事情,才撞到你了。”唐爱解释道。

许越平看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唐爱和席风之前的事了,唐爱现在这个样子,一定是还没从这件事里走出来。

“唐爱,你有时间吗?安城一周后有个‘蒲公英’主题的摄影展,咱们叫上几个朋友一起去看,你不是对这些花花草草最感兴趣吗?”许越平想把唐爱从低沉中带出来,然而,唐爱却抽回自己的手,拒绝道:“我没时间,就不去了。”

说完,她便独自一人回了学校。

许越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着异样的情绪。

唐爱不能这个样子,她那么聪明的人,决不能因此而影响自己的生活和学习。

许越平正了色,一个想法在他心里诞生。

等到他说的摄影展那天,筒琳从自己的宿舍绕到唐爱的宿舍,疯狂地敲门。林晓丫帮她打开门,还没问话,筒琳就站在唐爱的床边喊道:“唐爱!太阳都到半空了,你还不起来!”

床上没动静。

筒琳干脆掀开唐爱的被子,对着趴在床上酣睡的她又喊起来:“唐爱!起火了!”

还是没有动静。

筒琳转了转眼珠子,收敛了“暴躁”的喊人方式,而是站在那里淡淡地说:“席辰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床上的少女猛烈翻身坐起,瞪着筒琳的那双眼睛里面裹着浓烈的怨恨。

唐爱真的很生气筒琳在此刻提起席辰,但是筒琳却不以为然,而是抓起唐爱的胳膊,说:“穿衣服洗漱,带你出去。”

“我不去!”唐爱甩开她的手。

筒琳双手环胸,足尖在地面一抬一抬的,不耐烦地说:“不就是死了自己喜欢的人吗?你还活着,至于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吗?”

“死的又不是你喜欢的人?你懂什么!”唐爱拔高声音回击。

筒琳默默地看着她,忽然冷笑一声:“你了解我吗?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死过我喜欢的人。”

唐爱顿了顿,抬起疑惑的眸子看向筒琳。筒琳一副漠然的态度,仿若那些往事只是别人的谈资:“我啊,我的初恋可是自杀的,比席辰的意外还叫人心酸。”

唐爱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里面藏着一丝愧疚。

“想知道吗?”筒琳慢慢地将视线落在唐爱身上,唐爱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穿衣服,跟我出去。”筒琳轻轻昂首,示意唐爱。

唐爱点点头,迅速地换好衣服,简单地洗漱,然后就跟着筒琳出去了。

其实,在外面等待的还有另外一个人——许越平。

看到许越平在此,唐爱虽有疑惑,却没有多问。

开摄影展的地方距离学校较远,唐爱一行三人是坐公交车去的,许越平坐在前面,唐爱与筒琳坐在后面,筒琳趁这个机会给唐爱讲了自己的故事。

原来,筒琳的那个初恋是她的青梅竹马,他们有十八年的感情。

筒琳的初恋叫筒单,单发音“扇”,是筒琳所住的小杂院里的哥哥,大她不过一岁。

筒琳出生的时候,筒单小哥哥终于有弟弟和妹妹了,走路还不稳的他跌跌撞撞地从家里跑到筒琳家,目睹了筒琳的出生。

从此以后,筒单有了小玩伴,他陪着筒琳慢慢长大。筒单十分呵护筒琳,比筒琳的爸爸妈妈还要呵护,但是筒琳总是爱欺负筒单,有时经常把筒单打得哇哇大哭。

可是筒单从来没有介意,因为在他的心里,筒琳就是小天使,是他最喜欢的人。

筒单虽然是男孩子,但是却没有男孩子该有的特征,反之,他胆小、内向,只会和特别亲近的人玩,除了筒琳,他没有一个朋友。

一起成长的青春年少中,筒单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很多事情在选择前都要靠筒琳帮他决断。

筒琳不想让筒单一直这样下去,于是偷偷带他去看医生,才得知筒单患有依赖型人格障碍症。

为了给筒单治好病,筒琳把能想到的能用到的方法都用了,但是见效甚微。

即使如此,筒琳并没有嫌弃筒单,因为在筒琳的世界里,筒单是不求回报对她最好的那个人。

筒琳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循环渐进,慢慢地将筒单从依赖型人格障碍症里拉出来,可是,当筒单就要慢慢走出来的时候,他家里却发生了巨大的变故。

爸爸因失手杀人入狱,被杀者的家人找到妈妈索要巨额赔款,性格懦弱的妈妈还不上,又遭受不了催债者的逼迫和侮辱,在浴缸中割腕自杀,十九岁刚考上大学的筒单飞奔回家告诉妈妈这个好消息,却在浴室里看到这骇人的一幕。

那骇人的一幕刺激着筒单的大脑,令他失去理智与意识,原本内向的他变得更加内向。

后来,筒琳好几天没看到筒单和妈妈,她撬开他们家的门找进去,看见浴室中相互依偎的母子,浑身是血,早已没了呼吸。

那一幕深深地刻在筒琳的脑海,她永生都不能忘记。

她不知道筒单是什么时候自杀的,能让筒单忘记找自己解决的恐惧,一定是筒琳自己想不到的。

别人都说,筒琳运气不好,喜欢上了一个这么差劲的人,但是只有筒琳知道筒单有多好。

家里没大人的时候,总是筒单给筒琳做饭吃。

筒琳被家长教训的时候,筒单总是第一个发觉并一声不吭地陪在她身边,她骂人,他听着,她打人,他扛着,只要她开心,他什么都愿意承受。

碰到坏人的时候,筒单就会把筒琳拉到自己的身后,哪怕自己被坏人打得鼻青脸肿不知道怎么还手,他也不会让筒琳受一点伤害。

筒单在别人眼里是残缺的孩子,但是在她心里,是最完美的人。

筒琳说这些的时候,眸子里有不易察觉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