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少年静静地跟在男人身后,脸上冷若冰霜,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唐爱轻声叫着他的名字,盼望他能回头看她一眼,可最终,他没有回头。
席辰离开了,不在这个学校了,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见到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事?不过又一个春夏,又一段年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猝不及防的事情出来,让她无法应对。
冬日的暖阳最为舒适,青萝客栈四周生长着常青树,哪怕别处的树的叶子已经凋零,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此处仍是一番绿意茂盛的景象。
“果然很美,很安静。”邵屿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唐爱身上,由衷地夸赞。
唐爱笑而不语,为他们倒着梨花茶。
沈若昀哼哼唧唧起来:“我就说,邵老师你来了肯定不会后悔!对了,这次我们可以多住几天,等下雪天到来,好去山顶看雪。”
“嗯!天雾山的雪景远近闻名。看天气预报,后天就会下雪呢。我们可以按照上次的旅游路线走,虽然走的是重复的路,但是景色完全不一样。”唐爱说到这里,两只眼眸里闪着光。
沈若昀自告奋勇地举起手:“我!这一次,我要当导游!”
旁边撑着脸看阳台外面的风景的筒琳扭过头,毫不客气地挖苦他:“你当导游,咱们干脆迷失在山上度过余生好了。”
众人笑起来,沈若昀对她进行炮火连天的反击!
唐爱脸上的笑意更深,她无意中抬头,目光落在席辰的脸上,蓦然止住了笑。席辰怎么了?从来了这里后便没再笑过,一直垂着头,眼中像藏满了故事一样。
花姐姐后来端上来的杏仁酥和樱饼,他也没吃一口。
趁着饭后大家伙儿谈笑风生,唐爱拿起铁锹出去翻泥土,叫上了席辰。
沈若昀本想去帮忙,奈何被筒琳拽住,暗骂:“电灯泡!你好意思去吗?”
沈若昀撇撇嘴,坐下来继续聊天。
花圃里,长着好看的非洲菊和鸡冠花,唐爱一边松土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席辰,我送给你的花现长得还好吗?”
席辰顿了顿,配合唐爱浇水,说:“生得很好,因为是你送的,我生怕照顾不好呢。”
唐爱笑起来,俯身用手拂开花叶上的飞虫,说:“从我去了安城,你都没问过我怎么养花了,看起来我们的席辰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养花的老手了!”
“跟你这满园的花比起来,我那点小技术算什么?”席辰直起腰,放眼望去,花园里每一朵花都开得十分饱满,连叶子都充斥着健康的绿,唐爱简直是养花的天才。
“席辰。”唐爱站直身体,手中紧紧握着铁锹的把手,似有心事一般直视着他的眼睛。
席辰微微睁大眼,看着她。
唐爱蹙眉,说:“到了这里,就忘记那些不开心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但是我想说,既然出来玩、出来放松,就该将一切抛诸脑后,这样才能玩得开心,不是吗?”
席辰张张嘴,片刻后才问:“你看出来了?”
唐爱点点头,继续说:“之前你和沈若昀闯到青萝客栈的时候,虽然人十分温柔,但是眼睛里放出来的光芒却是热烈和美好的,那种热烈和美好很打动人。”
席辰抽抽嘴角,似笑非笑:“是啊,是挺美好的。”
唐爱不解,一脸困惑地看向他:“席辰,你怎么了?”
席辰深呼吸一口气,冲她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儿,可能家里事太多了。哎,小爱,这个……”他指指脚边的鲜花,问,“还要继续浇水吗?”
他有意避开话题,不提及令他皱眉的心事。
唐爱闻言,忙说:“不用了,你用喷壶喷一点水在花和叶子上就好了。”
“明白,看我的。”席辰双手握住喷壶的把手,左右晃动喷壶,喷壶嘴似下雨一般,晶莹剔透的水珠落在了花瓣和花叶上,细碎的阳光穿过树叶罅隙落在上面,显得更为光泽好看。
那个冬天,他们在天雾山待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果然如同天气预报里说的,天雾山上开始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不出一上午,整个世界就变得银装素裹。
“看这个样子,我们下午就可以上山了吧?”沈若昀裹紧小棉被,缩着脖子坐在取暖器旁边。
唐爱忍不住打趣他:“现在还没到化雪的时候你就这么怕冷,你这个样子还上什么山呀?”
“上山了就不一样了嘛,我肯定能生龙活虎,只是现在就让我裹紧小被子享受吧,嘿嘿。”沈若昀说着,用脚对着取暖器的方向踢了踢,脸上带着赖皮的笑。
唐爱干脆不理他,反正她知道沈若昀是个赖皮的家伙。
吃完午饭后,唐爱他们就做好准备往山上走了。
寒假临近过年,来天雾山旅游的人不多,走一段路,才能零星地看见一两个人。供游览车行驶的公路没有怎么积雪,倒是一旁上山的小路积满了雪。
沈若昀兴致勃勃地要往小路走,被邵屿拦下:“积满了雪看不清路,而且容易打滑,摔下去就完了。”
沈若昀努努嘴:“那好吧。”
他们顺着大路走了南线,沈若昀和筒琳好动,总是随意抓一团雪球就往对方脸上砸,受他们的影响,唐爱、席辰和邵屿也参与了进来。走一段路,就有可能冷不丁被雪球砸中,让邵屿直呼这段旅行实在是太“危险”了。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天雾山的顶峰——去年夏天唐爱与席辰他们看日出的地方。
如今站在顶峰所看到的景色却是白茫茫的一片,四周树木都浮现出了“雪压枝头低”的美感。此时,吟唱一首“山舞银蛇,原驰蜡象”也不为过。
“妈呀,作为一个南方人,我简直震惊了!”筒琳望着天地银色,无限感慨,拿出手机“咔咔咔”地拍照。
唐爱忆起过往,说:“我一来到这里,就想起去年沈若昀唬我的话。”说罢,她皱起眉毛,故作生气地盯着沈若昀。沈若昀嘿嘿一笑,摸着脑袋瓜子不说话。
席辰好奇地问:“什么话?”
唐爱偏过脑袋,问:“你不记得啦?”
“嗨,我说的话那么多,像那种三岁小孩都不会放在心里的‘传言’,他才不会放在心上呢!不过席辰这小子……”沈若昀伸手勾住席辰的脖子,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口,笑道,“虽然当时嘴上不信,可回去却问我‘若昀啊,你说在天雾山一起共赏日出的男女真的能白头到老吗’?哈哈哈,笑死我了!”
唐爱眯起眼睛,笑着看向席辰,席辰尴尬地笑了笑,用拳头回击着沈若昀的胸膛。
“好啦,我们继续走吧。”唐爱笑了笑,招呼众人。
他们往另一条路走,准备下山,刚走出几步才发现邵屿还怔怔地站在崖边,双眼望着山下的银白发呆。
“邵老师?”唐爱扭头,轻轻喊了他一声。
邵屿没有回应。
“邵老师。”席辰拔高声音喊了一声。
邵屿的背影一震,猛然回头:“啊。”
他轻叹一声,走过来,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刚才看入神了,不好意思。”
“邵老师,没事儿吧?你脸色不是很好。”细心的唐爱看出来邵屿似乎有心事,忍不住关心地问。
邵屿淡淡笑着说:“我怎么会有事儿呢?对了小爱,下一个景点是什么地方?”
他巧妙地避开有关自己的话题,只看见身边的少女忽然雀跃起来,兴奋地指着不远处,说:“许愿树,许愿树啊!”
是呢,许愿树,上面挂着去年她和席辰写下来的愿望。
唐爱踩着雪小跑过去。许愿树下有七八个游人,在寒冷的天气里搓着通红的手把属于自己的红布条高高地挂在许愿树上。
“听说天雾山的许愿树很灵的,我们要不要也把自己的心愿挂上去?”席辰呵着手,眼睛里闪着神采奕奕的光。
忽然,身边的沈若昀暗地里撞了他一下。他怔了怔,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唐爱好奇地问,“席辰,你不是去年写过吗?”
席辰微怔片刻,转而伸手摸了摸唐爱的脑袋,说:“去年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今年有其他的愿望。”
“什么愿望?”唐爱好奇地问。
席辰笑起来,白色的雾气随着他的呼吸从口中喷出,他神秘地说:“秘密。”
说完,席辰便去取了一根红布条,悄悄地跑到一边,在上面写着什么。筒琳也走过去,要了两根红布条,将其中的一根递给邵屿:“邵老师,我们也写上自己的吧。”
他们写好后,各自选了一处挂上自己的心愿,席辰特意爬上最高的地方,把自己的心愿条挂上,那里也是心愿条最多的地方。
随后,他们又沿着另一条路下山,仍旧如往日一般,唐爱第一天带他们走北线,第二天走南线。第三天,天雾山上的雪在慢慢融化,大家开着暖气煮着热气腾腾的火锅。
花姐姐一边给他们下菜,一边笑眯眯地说:“难得我们家小爱带回来这么多朋友,有男有女,还有老师,我看着心里真是高兴!”
筒琳咬着筷子,眼巴巴地望着沸腾的火锅,问:“花姐姐,这家伙以前是不是特别闷,一个朋友都没有?”
花姐姐毫无保留地说:“她呀,以前跟我说的话都少得可怜,更别提有什么朋友了。要说她最好的朋友,怕就是楼上的绿萝和客栈外面那块花圃了!”
“哎哟喂。”筒琳一边夹着火锅里烫熟了的肉片,一边抬眼瞟着花姐姐,神秘兮兮地八卦,“女大十八变嘛,再者,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把我们沉默文静的小爱变成这个样子的?是爱情的力量呀!”
唐爱红着脸瞪筒琳:“吃你的火锅,瞎说什么呢?”
筒琳哈哈大笑起来,花姐姐却拿走空了的装菜叶的篓子,潇洒地转身:“这个呀,我早就看出来了。”
“哦——”筒琳和沈若昀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各怀鬼胎地笑了起来。
唐爱显得有些拘谨,但脸上却有掩藏不住的笑意。她微微垂着头,只顾吃着火锅,坐在身侧的席辰什么也没有说,淡淡地笑着,笑意中多了一些复杂。
吃完火锅的第二天,席辰他们要回安城了,唐爱又像去年一样送他们离开。
席辰上车前对唐爱说:“小爱,新年快乐,年后我在安城等你。等到四月茉莉花开的时候,我把你送我的茉莉花捧给你看!”
唐爱的脸蛋在寒风中被冻得通红,她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欢喜地点了点头。
席辰他们回去了,但是邵屿没有回去。此前邵屿说,他孑身一人,就留在天雾山过年了。
在回去的高铁上,沈若昀在席辰耳边偷偷地咬耳朵:“喂,你说邵老师留在唐爱那里,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啊?”
那两天他们一起玩儿的时候,沈若昀总感觉邵屿看唐爱的目光十分火热。
“你别乱猜。”席辰说。
沈若昀双手环胸,说:“我没有乱猜,邵屿现在还不是唐爱的老师,为什么会对她那么好呢?”
沈若昀所指的好不是在天雾山发生的一切,而是此前——此前邵屿找过席辰,跟他说起过唐爱的一个小症状,她有依赖型人格障碍症,而她依赖的人正是席辰。
邵屿让席辰多带唐爱去交交朋友,看看外面的世界,尽量帮助唐爱从依赖型人格障碍里走出来。
如今看唐爱,她似乎已经慢慢摆脱了依赖型人格障碍。
席辰沉默着,半天才说:“邵老师是心理老师,愿意这样帮小爱是很正常的。”
“不是,这种帮忙很正常,可是他那种眼神,你知道吗?他看唐小爱的眼神比你看她的还要热烈。”沈若昀坚信自己的看法。
席辰微微皱眉。
沈若昀又问:“我说,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和担心?也一点都不着急?”
席辰顿了片刻,将头慢慢扭向窗边,看着窗外疾驰倒退的风景,悠悠地问:“沈若昀,你觉得,我有什么资格和权利去害怕、担心和着急?我到底是谁,你难道忘记了吗……”
话一出口,沈若昀便怔住了。半晌后,他颓废地坐着,耷拉着脑袋,喃喃地开口:“其实……”他皱了皱眉,叹息一声。旋即,他眸子里忽然闪起光,抬头对席辰说:“如果你真的喜欢小爱,这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席辰仍旧看着窗外,声音里充满疲惫,“我喜欢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喜欢上她……”
沈若昀微微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轻叹一声,作罢。
有的人,不管愿不愿意,生来或许就要欠着他人,无论是生活、成长,还是感情。
这两个少年心里都懂,却又不甘愿被命运压迫,渴望挣破一些枷锁,一些藏在他们生命中,不能告诉别人的枷锁。
晚上的天雾山更凉了,有雪珠子挂在树枝上,在月色下闪着晶莹的光。
邵屿披着一床被子坐在阳台的沙发上,脚边是一个取暖器。他似乎不惧这异常的寒冷,两眼痴痴地盯着月光,已然入神。
刚洗完澡从花姐姐那里讨了糕点回来的唐爱在走过楼梯转弯处时,看见了坐在外面的邵屿。
“邵老师?”唐爱斜斜地探出半个身体,喊道。
邵屿缓缓扭头,远远地看着她,没说话。
唐爱端着装有糕点的瓷盘走过去,把瓷盘递给他,问:“吃点东西吗?”
邵屿取了一块糕点,说:“谢谢。”
唐爱望望月色,又看看他,不明就里地笑着说:“邵老师你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赏月啊?”
邵屿笑起来,嘴边洋溢的笑十分温暖。他摇摇头,说:“不是,在想事情。”
唐爱缩了缩脖子,搓着手轻轻呼了口气:“那进屋子想吧,外面怪冷的。”
邵屿的神情微微一变,旋即,他站起来,把裹着他温度的被子披在唐爱身上,紧紧地裹住她:“你快进屋子去吧,别冻感冒了。”
唐爱微微低着头,她的双手都被藏在被子里,被子外面被邵屿的手固定住,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邵屿把她的一只手从被子中拿出来,让她抓着被子,自己缓缓将手松开,不自在地在身上擦了一下,说:“快上楼去吧。”
“嗯。”唐爱含糊地应一声,转身往楼上走去。裹着被子的她背影看上去十分笨重,憨憨的,却很可爱。
邵屿看着她的身影,脸上不禁又滑过一丝惆怅。
“唉……”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却被上楼的唐爱听见。
唐爱不由自主地驻足,躲在了墙后的楼梯上。
她知道邵屿有心事,却不知是何心事。邵屿帮过她,是她最喜欢的老师,她也想过帮帮他,可她到底是不能擅自去打探他的心事。
唐爱摇了摇头,转身缓缓轻步地上了楼阁。
邵屿一个寒假都待在青萝客栈,但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除夕夜那晚,唐爱在酒店和爸爸妈妈吃完饭就打算回青萝客栈,青萝客栈里只有邵屿,她怕他一个人孤单。
妈妈一边给唐爱打包晚饭,一边问:“你们那是什么老师啊?大过年的都不回家跟家里人团聚。”
“老师一个人,所以才打算在别的地方过年,妈,你就别抱怨了,饭给我吧。”唐爱看妈妈盖上保温盒的盒子,忙伸手说。
妈妈把保温盒递给她,抬头看了她一眼,叮嘱道:“饭送给人家就回房间睡觉,花姐姐不在,你一个女孩子和一个男人住同一间客栈,多危险啊。”
“妈,你怎么把所有人都想成坏人?他是我老师,还帮过我!”唐爱不耐烦地接过保温盒,赌气似的扭头就走。
妈妈在她身后站着,气唐爱不服管教:“这丫头!小心点儿是好事!你以为外面谁都是你爸妈呢?”
唐爱气冲冲地往前走,手电筒的光在黑夜里照出一块光亮之地。她不喜欢家人这样去揣测她的朋友,很不喜欢。
回到青萝客栈,二楼阳台上的邵屿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看着光亮中行走的人影,问:“小爱,你回来了?”
“邵老师,我给你带了饭,你下来吃吧。”唐爱抬头喊了一声,进到客栈,在大厅里坐了下来。大厅中陈列着许多长方形檀香木茶桌,茶桌两侧放着舒软的灰色沙发。
邵屿转身从楼上走下来,看着唐爱将饭菜一一从保温盒里端出来摆在桌上。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愧疚一笑:“辛苦了,除夕夜还打扰你。”
唐爱微微笑起来:“不辛苦,以前过年我也是吃完饭就回来了。快趁热吃吧,邵老师。”
邵屿没有客气,端起饭碗就开始吃。唐爱静静地坐在对面,时而微笑着看看他,时而望向窗外,看着夜色中偶尔绽放的烟花。
“叮——”微信消息响起来,唐爱低头在手机屏幕一滑,席辰和沈若昀的一张合照弹了出来。
图片上,他们俩大笑着对着镜头,手里拿着烟花棒。
唐爱兴起,对邵屿说:“邵老师,我们拍张照给席辰和沈若昀吧!”说着,她打开自拍功能,将她与邵屿装进了镜头。
席辰和沈若昀收到照片的时候,他们正在沈家的天台上点烟花。烟花绽放在夜空时,沈若昀举着手机跑向席辰,喊道:“席辰你快看,他们俩在一起吃饭!”
烟花的光芒照在席辰的脸上,明明暗暗。席辰看着手机上的照片,只是微微一笑:“吃个饭而已。”
“喂,黑灯瞎火,孤男寡女,最容易发生一些事情了你知道吗?”沈若昀担心地说,仿若是自个儿喜欢的人要被抢走了一样。
席辰无所谓地耸耸肩,自顾自地玩着烟花棒,沈若昀喘着粗气,只差一句脏话没有骂出口。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这个席辰,心就那么大吗?
席辰的心没有那么大,就算沈若昀知道一些事情的原委,也无法清楚地理解席辰。
毕竟,他不是他。
青萝客栈,灯火通明。
屋内静悄悄的,大厅里的电视开着,正在播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调得很小。邵屿虽注视着电视屏幕,但心却不在那里。
“小爱。”邵屿舒舒服服地盘腿坐在沙发上,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并留在这里过年吗?”
唐爱顿了顿,摇了摇头。
邵屿回忆过往,悠悠地说:“那棵许愿树上,有五年前我跟我女朋友挂上的心愿条。”
唐爱微微张嘴:“你女朋友?”
“嗯。”邵屿神色平静,淡淡地说,“她过世了。”
唐爱心中一怔,不知开口说什么。邵屿继续道:“五年前的夏天,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在许愿树上挂上自己的心愿。她是个很单纯的人,我偷偷看了她的心愿,她希望在冬天的时候能和我一起来这里看雪,但是她没有活过那年冬天……她死在一个夜晚,病房很安静,窗外也很安静,只有一轮圆月亮得可怕。”
原来是这样,他所有的心事都源于那个他喜欢的女孩子。
邵屿的目光慢慢落在唐爱身上,仿佛看着自己最深爱的女子:“她的名字与你的名字同音,她也叫唐艾,艾草的艾。”
“邵老师。”唐爱轻轻唤了他一声。
年轻的男人忽然温暖地笑了起来,说:“所以我对你才会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小爱,我已经完成了她的心愿,你说,我能就此忘记她吗?”
“我不知道算不算忘记。”唐爱慢慢垂眼,说,“那么重要的人去世了,如果她最挂念的人没有将她放在心里,她该多难过啊。可是,放下从前重新生活,并不代表把她忘记了,她一直存在你心里,无论以后你遇到什么样的人,也还是会偶尔记起她,这对她来说,就够了吧。我是这样想的……因为,如果是我去世了,我一点也不想看到我喜欢的人活在回忆里犹如困兽,我希望他开开心心地度过余生,我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想看到他快乐。”
邵屿默默地注视着唐爱,唐爱对上他的目光,忙将目光缩了回来,低着头。
头顶忽然响起邵屿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他轻轻笑道:“我作为一个心理老师,没想到最后要学生来帮我开导啊……”
“没有没有。”唐爱连忙摆手,说,“我只是随便说说。”忽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就算邵老师是心理老师,对于自己的心结,只怕也很难解开吧,因此才会觉得旁人的话对你有用。”
邵屿的笑意更深,说:“谢谢你,小爱。”
唐爱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说:“邵老师你别客气,我现在还不是你的学生,你都不计回报地帮我那么多次,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邵屿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笑意,他没再说话,而是扭头看向窗外。疏密的树叶间,亮起了跨年的烟火,他回过头看向唐爱,说:“小爱,新年快乐呀。”
“新年快乐,邵老师。”唐爱笑着回应他。
那晚,客栈内点着昏黄的灯火,静谧却温暖。客栈外亮起热闹的焰火,明亮又灿烂。
邵屿与唐爱交心了,唐爱守着这个秘密,心灵的距离开始与他慢慢拉近。
年后,便是开学的时间。
第一次开学,唐爱等了很久才等到见席辰一面,第二次开学,席辰就站在高铁站的出站口,像王子等待公主那般等着唐爱。
“席辰!”唐爱推着行李箱朝他奔跑过去,席辰顺手帮她提起行李箱,“车子停在外面,我送你去学校。”
“嗯。”唐爱乖巧地点头。
走出高铁站,席辰便带她上了自己的车。那是一辆银白色的奥迪,唐爱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
唐爱坐在副驾驶座上,想起大家说的那些话,关于席辰的身份、席辰的公司,现在看来,席辰真的比她优秀好多。
“在想什么呢?”席辰侧目看着唐爱,她从一上车就沉默,两眼涣散,思绪根本就不在这儿。
唐爱摇了摇头,看着他诚实地说:“我在想,你真优秀,我很羡慕你。”
“优秀?”席辰顿了顿,才慢慢问,“我哪儿优秀?”
唐爱看向他,说:“你开这么好的车,又有能力掌管一家公司,你还不优秀吗?”
席辰缓缓一笑:“在你心里,这些很优秀吗?”
唐爱老实地点头。
席辰却笑笑,说:“你年纪那么小,便有能力协助花姐姐管理青萝客栈,独自开发花圃,将那些花花草草养得那么好。才是大一的新生,就在自己的专业里被同学们认识、被老师夸奖。小爱,其实你也很优秀,只是你不善于发现罢了。”
闻言,唐爱嘴角挂起一抹笑,羞赧地将身体陷进座椅里,问:“真的吗?对席辰来说,我也是很优秀的?”
“嗯。”席辰目视前方,脸上没了笑,语气诚恳,“我也很羡慕你。”他压低声音,若有所思,又缓缓道,“羡慕得不得了……”
唐爱喜形于色,没有捕捉到席辰话中的情绪。她只是在心底暗暗道:一定要加油,比过往和现在更要加油,变得越来越优秀。
“小爱。”席辰忽然又轻轻地喊着她。
“嗯?”唐爱抬眸望着他。
席辰笑笑:“周五晚上去看电影吧。”
唐爱咬着下嘴唇,脸上浮动着两朵红云,她点点头,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唐爱那次开学,给自己的室友们带去了家乡的特产,而她也收到了来自她们的礼物。
林晓丫把寝室阳台腾空,专门留给唐爱养植物,而她们在课程上有不理解的问题时,唐爱也很乐意为她们解答。她们励志要做一个“学霸女寝”,要让a大所有人都晓得她们的名字。
晚上的时候,林晓丫带着唐爱三个人偷偷在寝室烫火锅,四个女生围坐在一起,开始了叽叽喳喳的八卦时间。
而她们最爱八卦的对象便是唐爱,很简单,因为唐爱和席辰走得很近。
“小爱,你就说嘛,你们俩是不是已经在交往了?”林晓丫抓着唐爱的胳膊,不停地晃来晃去。
唐爱咬着筷子,视线在那三双迫切的目光中来回穿梭,然后摇了摇头。
“啊?你们没在一起啊,学校都在说你们在一起。”林晓丫有点遗憾。
唐爱说:“我们谁都没有提这个事情,席辰虽然对我好,但是也从来没有说喜欢我呀。”
“那要不,咱们姐妹几个帮你想想办法,让那小子跟你告白?”曲周周是个急性子,她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马上说出来,不然,对方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还是不要了。”唐爱怕坏事,忙拒绝,“我……我觉得还是顺其自然,不能强求是不是?”
“榆木脑袋!”曲周周白了她一眼。
“唐爱啊,你是不是明天要跟席辰去看电影?”符雯八卦地问。
唐爱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符雯、曲周周、林晓丫三个人忽然相视一眼,嘴角浮起了一丝坏坏的笑。唐爱顿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周五下午,林晓丫三人把唐爱“绑”在宿舍,在她们三个人里面挑了一件最适合唐爱的衣服,然后,曲周周把唐爱按在符雯的书桌前,符雯拿出自己的化妆品开始给唐爱化妆,她们还给她的头发做了造型。
一切完毕后,她们三人将唐爱推到全身镜前,欣赏着自己完美的杰作。
“哇,这个漂亮的害羞的小淑女是谁呀?”林晓丫挂在唐爱的肩膀上,坏笑着打趣。
唐爱不好意思,两只手缠在一起。
曲周周又在旁边加了一把火,说:“今天晚上,能不回来就不回来,拖到宵禁,让席辰想办法开房。”
“要加油哟,随时在微信群里跟我们报告进度。”符雯将唐爱推出宿舍,然后关上门,用背对着门,跟曲周周与林晓丫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这个在她们三个当中看起来最平凡的女孩子,竟然要比她们先谈恋爱了呢。
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第一次打扮得那么漂亮,唐爱有些不习惯。但在她内心深处,她还是蛮期待席辰看到她后的反应。
席辰在上午的时候就已经告诉唐爱电影上映的场次时间了,唐爱不想让席辰等她,自己便早早地来到了电影院门口。
她站在门口,幻想了所有有关席辰见到她的美好画面。然而,那些美好画面,没有一个实现。
因为那天,席辰迟到了,迟到了很久很久。
身边的人陆陆续续地进出,电影马上就要放映了,可是席辰没有来。唐爱给他发微信、打电话,都没有人回和接听。
电影上映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唐爱站在门口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脸已经被冻得发白了。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上面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微信群里林晓丫在问她的“战斗”进行到哪里了。唐爱简单地回复了三个字“他没来”,便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了电影院。
她想让自己不安的心平静下来,便进去买了一杯热奶茶,在温暖的地方坐着,等着席辰过来。
但是,那天电影散场了,席辰都没有来。
手机空空的,没有任何来电和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