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中旬的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落在用一块块木板堆砌的阳台上,细细一嗅,有傍晚温热阳光的味道夹杂着红木香味,十分好闻。
阳台角落的榻榻米上,黑发的少年眸光熠熠,他问身边抱膝而坐的少女:“你知道什么是梦吗?”
少女微微一怔,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
“小爱,又去施肥啦?”花姐姐拉开客栈门口的帘子,看着不远处穿着草鞋、提着小水桶和铁锹回来的女孩,脸上绽开了笑容。
“嗯。”女孩淡淡地微笑着回应,将水桶与铁锹放回原处。
花姐姐是青萝客栈的前台,人长得微胖,笑起来脸上会露出一个深深的酒窝。女孩是青萝客栈的小主人,今年十七岁,名叫唐爱。她的爸爸妈妈分别守着天雾山客流量最多的两个酒店,所以地理位置比较偏僻的青萝客栈就留给了唐爱。
爸爸妈妈很喜欢那两个酒店,因为它们能赚许多钱。但是唐爱最喜欢的还是青萝客栈,这里安静,有鸟语花香,还有傍晚暖暖的夕阳,住在这里的游客也很亲切,喜欢在楼下喝点小茶,从来不大吵大闹。青萝客栈布满了唐爱种的绿萝,这里是唐爱小小的家。
“今天有几个客人?”唐爱洗完手来到前台问花姐姐。
花姐姐敲击了几下键盘,对着电脑屏幕说:“今天已经预定的是10间,原本的住客今晚都会退房。”
“那就好。”唐爱听后淡淡一笑,然后顺着楼梯爬上了客栈最高的那层阁楼。
她不喜欢人多的感觉,所以自己住的地方是没有任何人打扰的。
唐爱拿出水壶给阁楼阳台上的绿萝浇水,忽然听见后山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座客栈是靠山而建的,有时候会有些小松鼠和猴子来这里偷拿东西。唐爱以为又是什么小动物,于是准备拿根竹竿子将它们赶走。
可是,发出声响的并不是小动物。
唐爱手里握着细细长长的竹竿,疑惑地望着山上。正当她没发现什么要离开时,又听见山上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人声,唐爱一怔,看见后山上密密麻麻的荆棘藤条被冲破,两个黑乎乎的影子尖叫着从上面掉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她家阳台上,摔碎了两三盆绿萝。
听到巨大的声响,花姐姐忙跑出客栈望着楼顶喊道:“小爱,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唐爱吓得小退两步,紧张地回答,“我浇水时不小心碰倒了绿萝花盆。”
“需要我帮忙吗?”
唐爱愣愣地看着趴在地上不敢发出声音的两只人影,摇了摇头:“没事儿,我自己处理。”
花姐姐见能真没什么大碍,于是又钻进了前台,将刚刚暂停的电视剧继续播放。
从山上摔到楼阁的是两个少年,他们脸色尴尬地看着一地狼藉,然后又红着脸望向唐爱。
唐爱仓促地看了他们一眼,问:“你们怎么会从那里掉下来?”
她很少接触男孩子,因此有微微的怯意。
“我们就是想抄个近路,结果就……”红色运动装的少年挠了挠一头碎碎的黑发,看着因自己和同伴而摔碎的花盆,说,“这个……我们,要不我们赔你吧?”
唐爱微微地垂着头,轻轻咬着嘴唇说:“不用了,你们赶快走吧,不然一会儿会被花姐姐骂死。”
另一个栗发的少年见状,连忙抓着红衣少年的手臂,正想说要不先走,却在手掌触到他手臂的时候,发出了疼痛的喊声。
唐爱见此,连忙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可是,已然来不及了。花姐姐敏感地听到了那声喊叫,她警惕地皱起眉毛,然后离开前台,“蹬蹬蹬”地往楼阁上爬去。
唐爱听到声响,连忙走到楼梯口处,看到花姐姐上来后,她拘谨地说:“花姐姐,我……我要跟你说个事儿。”
“刚才……上面的是什么人?”花姐姐站在楼梯口,好奇地往阳台那边张望。
那两个不怕死的少年在转角处探出两个脑袋,不明所以地盯着这边。花姐姐的目光立即逮住了他们,旋即,她严声道:“你们两个!过来!”
少年们吐吐舌头,如做错事的孩童般乖巧地走过来,不敢吱声。
花姐姐刚想训斥一下这两个擅闯客栈的小孩儿,却忽然发现了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的细小伤痕。
想来是后山上那些乱糟糟的荆棘刮得吧。
花姐姐白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说:“小小年纪瞎闯什么呀!”接着,她又对唐爱说,“小爱,看住他们!”
“噢……好。”唐爱点点头。
花姐姐用眼神警告了下两个麻烦物,转身又“哒哒哒”下楼。
栗发少年脑洞大开地说:“不会是遇到了什么林中巫婆,要将我们扣留在这里吧?”
还没等黑发少年答话,唐爱忽然捂着嘴笑了起来,她偏头说:“花姐姐不是林中巫婆,她是给你们拿药去了,你们身上这么多伤,总该处理一下。”
“呼——那就好。”栗发少年拍了拍胸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黑发的少年用力眨了眨左边眉眼,那里有些隐痛,或许也是被荆棘蹭伤了。他摸着疼痛处,对唐爱抱歉地说:“对不起啊,打坏了你的绿萝,还麻烦刚刚那位姐姐去拿药来照顾我们。”
唐爱躲开目光,细声说:“没关系。”
他眸子漆黑如墨,说起话来的温柔样子让唐爱的脸蛋红扑扑的,不敢多看他一眼。
唐爱转个身,带着他们来到阳台的角落。那里铺着干净的榻榻米和两张小小的梨花桌,唐爱平时没事的时候就会在这里泡泡茶或者画画儿。
个少年坐下,彼此小心翼翼地交谈。那个有双明澈眼睛的黑发少年叫席辰,随行的栗发少年叫沈若昀,他们都是今年的高考生,趁着暑假二人结伴出来旅游,因为天要黑了,他们还没下山找住的地方,所以想要抄个近路。
但是他们都没想到,这个抄近路不仅弄得自己一身伤,还打坏了唐爱养的绿萝。
“绿萝不要紧,它们生命力顽强。”唐爱轻轻地说。
“怎么就不要紧了?生命力顽强就该不要紧吗?”花姐姐端着托盘走上来,托盘里放着碘酒和棉签。
她不屑地看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将托盘重重地搁在梨花桌上,严肃地说:“打坏了人家的东西是要赔偿的,知道吗?”
“知道知道,三盆绿萝,我们赔得起。”沈若昀双手合十,耸着肩膀对花姐姐说。
花姐姐有一种被暴发户嘲笑的感觉,顿时不悦起来,她指着席辰对唐爱说:“你给他擦药,我来治这小子。”
然后,沈若昀被花姐姐拽着,强制性地用沾着酒精的棉签去戳脸上的划痕。沈若昀痛得嗷嗷直叫,直喊美女饶命。
唐爱看着他俩笑了起来,一转头便对上了席辰放大而来的脸庞。她心脏“怦”地跳动一下,然后略微紧张地说:“你……你稍微忍着点儿。”
“好。”席辰的嗓音很是干净,清澈里又裹着微微诱人的磁性。唐爱为了给他擦药,两人之间的距离非常近,微妙的感觉和席辰温热的气息让唐爱的脸蛋红扑扑的。
席辰和沈若昀处理完伤口后,他们两个决定在青萝客栈留宿。
因为他们说,反正下山也要找酒店,不如就在这里休息吧。明天要是想去其他地方玩儿,也会方便很多。
花姐姐给他们开了一间房,随后,他们过来和唐爱一起将方才的“狼狈”收拾了一番。
沈若昀一边打理纠缠在一起的绿萝藤,一边问唐爱:“喂,小丫头,你是青萝客栈的小主人,一定是长居在这里的了,那你对天雾山很熟悉吧?”
“嗯。”唐爱默默地应答。
“那你明天做我们的导游吧!”沈若昀兴奋地冲过来。他跟席辰都有些微微的路痴,所以才会在今天慌不择路地从山上滚下来。
唐爱不懂得拒绝任何人的请求,只要不是特别为难,她都会点头答应。于是她说:“可以,反正我放假也没什么事。”
“那太好了!”沈若昀高兴地一拍手,手中的剪刀一下子掉落在地,剪刀把手重重地砸在他穿着凉拖的脚趾头上,他疼得一下子抱住自己的脚,“呼呼”地直往痛处吹气。
一旁的席辰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继续整理绿萝。
他微微一抬眼,青萝客栈周围的景色便尽收眼底。这里的环境清幽,四周绿树成荫,客栈对面有一个小小花圃,听花姐姐说,那里面的花都是唐爱种的。
席辰扭头看着唐爱,她垂眸摆弄阁楼上的绿植,夕阳透过树叶罅隙落在她的眼睫上,映了层斑驳的流光。
天雾山是南方城市的一处避暑胜地,暑时清晨登上天雾山的最高点,可以看到绝美的云海。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唐爱就和席辰、沈若昀一起往山顶爬去。因为前一天晚上沈若昀说,来了天雾山不看一次云海等同白来,所以,三人约定先去看云海,然后再从顶峰下山,去往天雾山的旅游北线。
“来,小心点。”席辰绅士地扶着唐爱来到顶峰的边上,坐在安全线以内。
顶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多是前一晚就留宿在山上的。
沈若昀站在席辰和唐爱的侧边,张开双臂享受清新的空气,感慨地说:“你们知道吗?能够在天雾山一起共赏日出的男女,最后都能白头偕老呢。”
“啊,我在山上这么久都没听说过啊。”唐爱天真地信以为真,轻轻捂着嘴不可思议地说。
席辰淡定地解释:“别信他,他骗你的。”
“哈哈哈。”沈若昀奸计得逞地露出笑容,说,“唐爱,这种老掉牙的故事你也信啊?”
唐爱反应过来,脸上一红,扭过头不理沈若昀。
席辰为唐爱解围:“你好好看你的日出,别欺负人家。”
“是是是,我不打扰你们,席大少爷。”沈若昀舂米似的点头。
唐爱脸上的红更深了。
只是当时山间白茫茫的云海被朝阳逐渐染得彤红,也映得他们每个人的脸颊彤红,所以,他们才没有发觉唐爱的异常。
“真漂亮。”沈若昀不由地感叹起来。
天雾山的云海似浪一般轻涌,日光破云而出,照得云海一片橙光,真真一个宛如仙境。
席辰和沈若昀都没见过这般美景,纷纷站起来拍照摄影。唐爱安静地在人群里坐着,望着四周热情似火的人们,脸上浮着淡淡的笑。
天雾山是她的出生地,她爱天雾山,所以也爱这些像她一样爱着天雾山的人。
过了许久,日光渐灿,云海消散。唐爱站起来对他们说:“我们下山吧,一会儿这里就会变得热起来了。”
“好。”席辰对着她点头,然后拽着依依不舍的沈若昀离开。
那一天,唐爱带着他们走完了北线。
第二天,唐爱带着他们走完了南线。
他们一起爬山看云海、与野生猕猴合影,他们一起路过古人草堂、写明信片互相寄给好友,他们一起游湖戏水、在瀑布下饮着甘甜的泉水。
他们走遍了天雾山每一个角落,在每一处都留下了珍贵的照片。
第三天,唐爱带着他们给客栈四周的花卉翻泥浇水、修剪枝叶,细心地为他们讲解照顾这些花卉要注意哪些问题。
第四天,席辰和沈若昀要走了。
青萝客栈的小阁楼上,花姐姐免费给围坐在一起的几个小家伙做了一顿饭。
席辰看着相机里那些照片,对唐爱说:“我回去之后,挑选一些照片洗出来,然后寄给你。”
唐爱默默地咬着筷子,点了点头。
她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因为来过青萝客栈的人很多,也有不少的同龄人和唐爱有过交流、接触,但他们离开这座山后,就再也没跟唐爱联系过。
正在发呆之际,席辰忽然将手机推到唐爱面前,问:“你用qq还是微信?加个好友吧。”
唐爱愣了一下,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手机,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在席辰的微信“添加好友”里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我也要,我也要加好友。”沈若昀见状,也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唐爱,说,“我长得这么帅,怎么可以让小爱忘了我呢?”
“啊,不,不是……”唐爱举起双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沈若昀怎么能叫她小爱呢?除了花姐姐和爸爸妈妈,从没有别人叫她小爱。她总感觉,这样好像太过亲昵了。可是自己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反之显得有一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慌乱感。
“不是什么?小爱不会忘了我吗?”沈若昀眨眨眼,褐色的眼珠子上覆盖了一层假惺惺的纯真。
唐爱忙低下头,用沈若昀的手机加了自己,然后推给他:“你们从小生活在大城市里的男孩子都是这样对女孩子的吗?”
“不是啊,是因为小爱脸红起来很可爱,我就忍不住调戏一下了。”沈若昀大胆地说着,浑然不顾及头埋得越来越低的唐爱。
席辰偷偷地打了一下沈若昀,沈若昀耸着肩膀,跟他嬉闹起来。他指着唐爱,用口型跟席辰说:“她这么害羞,太有趣了。”
席辰白了他一眼,低声说:“你再这样欺负别的女孩子,我就回去告诉我妹妹!”
“别别别,求你了席大少爷,别告诉杉杉。”沈若昀双手合十,快要举过头顶。
席辰说:“那你就别欺负唐爱啦。”
“好好好,我不欺负她。”沈若昀举双手投降。
看吧,果然席家那位沈若昀求而不得的大小姐才是他的软肋。
席辰看着在自己家里这种熟悉的环境,却因为沈若昀的一句话显得拘谨起来的唐爱,想要转移话题,于是便问:“唐爱,你暑假过后就升高三了是吗?”
唐爱终于抬起头,点头应了应。
“那你明年岂不是就要高考了?哎,你想念什么大学?清华北大?”沈若昀好奇地趴在桌子上,身子往前微微一探。好不容易有个小妹妹要考大学了,他总算可以用前辈的身份来好好“教导”她一些事情了。
唐爱摇了摇头,说:“没想好,有点迷茫,不知道干什么。”
“没什么好迷茫的,你想干什么就报什么专业就好了。”沈若昀双手一摊,说得异常轻松。
唐爱微微拧着眉头,神色有些凝重。
席辰细心地发觉了她的表情,低头问:“怎么了?”
唐爱咬着下嘴唇,声音轻轻地说:“觉得花城没什么我喜欢的大学,想去外地看看,但是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花城,我也不敢对爸爸妈妈说。”
“必须说啊!”
沈若昀一拍桌子,义正词严地说,“小爱,这关乎你的未来。花城就是以旅游闻名的一座小城,要说其他方面的发展,根本不值一提!你要念所好的大学,一定要去好的城市。你来安城吧,我跟席辰都在安城,你要是来了,这边还有熟人可以照料你。”
席辰拍拍沈若昀的手臂,示意他别捣乱。他对唐爱说:“好的城市有好的大学,这话的确不错,但你别听这家伙胡说八道,你想做什么,你才去做什么,一切以让自己感到舒心、快乐、满足为前提,不要盲目跟从,别人说什么好,你就觉得什么好。”
唐爱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去了安城,你们真的会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来帮我吗?”
“那当然了,你去安城问问,我沈若昀人尽皆知的就是讲义气了!”沈若昀又忍不住脸不红心不跳地吹牛。
席辰扶额,然后一巴掌呼在沈若昀的脸上,扭头对唐爱说:“你要是真的来了,我们一定会尽力帮你,这个毋庸置疑。不过这家伙很不靠谱,你不能事事都信他,我家里有个妹妹,跟你差不多大,你对男孩子不放心的话,我也可以让她来帮你。”
“唔——”沈若昀挣扎着想将席辰的手抓开,可席辰死死地把手掌盖在他脸上,避免他再胡言乱语,给唐爱造成困扰。
唐爱见着他们俩打闹,忽然捂着嘴轻笑了起来。
她真羡慕席辰和沈若昀的感情,她自小一个人在青萝客栈长大,没有一个朋友。学校里的同学都住在花城市里,只有她因为父母以及家计都在山上,每天都要坐着大巴回山上。
久而久之,她就没有时间交朋友了,只能和花姐姐说说话,得空的时候围着青萝客栈种种花。
看着唐爱笑起来,两个少年也不好意思再打闹。沈若昀用手抓着被揉乱的头发,然后继续吃饭。
耳畔有风吹树叶的“沙沙”之声,岁月静好。
那天下午,席辰和沈若昀坐车下山,离开了这里。
唐爱站在阁楼上望着大巴车缓缓开向树林茂密处,心里有些小小的遗憾。
她想,他们回去会忘了她吧?毕竟对于旅游地,很多人来了一次,此生都不会再来第二次。所以,记着她没有一点用,更何况是做朋友呢?
可是这一次,唐爱想多了。
因为第二天下午两点的时候,唐爱收到了席辰的微信。
微信里,席辰说:
“——我们安全抵达。”
然后,顺带发了一张他和沈若昀的自拍。
唐爱的心里有温暖的阳光照射进来,她按着屏幕上的九宫格,发送了一句: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