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黄金白璧买歌笑

04

沈涵嫣一步也不停地上了马车,当她看到慕灵素在给十一皇兄包扎胸口的伤口时,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原本已经不抱任何沈清渝能够生还的希望,当她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皇兄还活着的时候,还是没能抑制住心里的情绪。

“十一哥哥……”沈涵嫣站在马车门口,看着躺在那里的男人,竟有些胆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然间不敢上前,只能站在几步之外,唤他的名字。

慕灵素听到说话声方转移了注意力,等她发现来人是沈涵嫣,正要起身请安问好时,沈清渝正好醒了。

他一眼便看见了身旁的慕灵素,心里顿时充满了欢欣与满足。即便他身子十分虚弱,但还是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谢:“灵素……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在沈涵嫣站的角度,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沈清渝看着慕灵素的眼神里充满了说不尽的爱慕。那种眼神,沈涵嫣除了在他看着慕灵素时,就再也没有看到过。

她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个眼神,是在她六七岁的时候。她刚刚进宫没多久,还没有当上公主,只是一个亲王遗孤,连郡主的正式封号都是赶在父亲殉职之后,为了抚恤家属册封的。

那个时候,沈清渝、慕灵素、俞凛之都已经十三四岁,已经长大了。沈清渝很喜欢她,所以经常带她去凤藻宫玩,这样她才得以经常见到皇后。

好在她古灵精怪嘴巴甜,很快就博得皇后欢心,先是经由皇后懿旨,准许她留宿凤藻宫,没多久皇后便收养了她,还让皇帝将她册封为永嘉公主。

沈清渝依旧喜欢她,每天下书房后都和俞凛之一起来跟她玩。她以为沈清渝只喜欢她,直到有一次,她撞见沈清渝在凤藻宫东配殿偷偷给慕灵素抹胭脂戴簪花,她才知道,原来十一皇兄还喜欢别的、比她更得他欢心的女子。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不喜欢慕灵素,隔三岔五便找慕灵素的麻烦,希望母后赶快厌弃慕灵素,把她赶出宫去。

可是一直都没有成功过。

在她正要气馁的时候,慕灵素的父亲慕思邈因为给德妃娘娘下毒被捕,很快就被判满门抄斩之刑,还是德妃娘娘向父皇求情,父皇心软了,才把旨意改为慕氏一族男丁全部流放。但是没多久,慕思邈就死在了流放途中。

后来,慕灵素失宠,在凤藻宫前哭谏不成,没几天就被赶出宫。

她很高兴,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到了。但是偶然间,沈清渝的一句醉话却让她明白,在沈清渝的心目中,不管她在沈清渝面前有多乖巧,都比不过沈清渝心中那个十五岁的慕灵素。

那天是中秋节,皇后、太子、皇帝一家在交泰殿前设宴,皇族宗室们都去了,沈涵嫣也去了。

她在宴会上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沈清渝,还是沈清渝身边的小黄门告诉她,她才在御花园找到喝得烂醉的沈清渝。

沈涵嫣喜出望外,正想过去把沈清渝扶走,却听到他模糊不清地呢喃:“灵素,灵素……”

那一刻,她瞬间清醒了,原来沈清渝真的很爱很爱慕灵素。但再深爱又有什么用?慕灵素已经出了宫,这一生沈清渝还能再见到他心心念念的女人的概率几乎为零。

沈涵嫣也一直以为,慕灵素永远不会出现了。

可是天意弄人,八年之后,命运还是让他们再度相遇。虽然处在江湖之远,但是对于沈清渝来说,只要能再次相见,便足矣。

或许,她应该停止追逐不属于她的东西。

多年来的娇生惯养,让她真的染上了公主脾气,她能够得到绝大多数她想要的东西。久而久之,她就忘记了,原来还有东西是她永远也得不到的。比如,沈清渝的心。

“公主殿下万安。”慕灵素的呼唤声让沈涵嫣回过神来,她一抬眼,发现慕灵素已经走过来,站在了她面前。

慕灵素见她注意力回转,指着躺着的沈清渝对她道:“宜阳王殿下已经没有大碍了,您过去看看吧。”说完,慕灵素便掀起门帘出去了。

05

慕灵素离开马车时,正好听到火铳“呯”的一声,等她抬眼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只看见有一个人从马背上跌落。

她并没有看清是谁,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事。她顿时心乱如麻,拔腿便往前方跑去。

“你不要以为我们大王死了,你们就赢定了!”在慕灵素奔跑的过程中,她听到唐如黛如是说。她心里越发焦急,脚下越跑越快,越过穿着重重铠甲的人群,到了最前面。

刚刚到时,她就感觉脚下湿漉漉的,低头一看,她才发现自己的鞋已经被地上的血染成了红色,估计已经穿透鞋底,沾上了她的袜子。

刺目的殷红让慕灵素大受刺激,她心中慌乱不已,但是并不敢抬头看。因为她不知道万一看见俞凛之不在马背上,她应该怎么办。

慕灵素就这样,站在原地到处寻找俞凛之的身影,生怕刚才被打下马的人是他。等她看清倒在地上的人时,才发现其实是御林军的参将。

虽然已经知道被杀死的人不是俞凛之,但她在抬头的时候,依旧放慢了动作,生怕自己失望。

她看见俞凛之的时候,正想跟他说话,结果俞凛之根本就等不及,弯下腰单手就将她抱上马背,圈在自己怀里。

“怎么不在马车里待着,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俞凛之虽然已经把慕灵素抱在怀里,但是仍然心有余悸。他本来以为慕灵素会乖乖地坐在马车里,结果唐如黛一动手,她就跑过来了。

他心里又急又怕,生怕火铳的流弹伤到她,还好她没事。

慕灵素在他怀里羞红了脸,脑子里还想着刚才他把她抱起来的一瞬间。她羞涩道:“担心你,所以来了。”

算起来,她和俞凛之互相坦白心迹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但是两个人之间的亲密举动还是会牵动她的心弦。

从前他们还是普通朋友时,两个人之间因为治病的关系,也会有一些避免不了的肌肤接触。但是她那时从来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只觉得好像就是左手摸右手一样,远远没有现在这么暧昧。

在没有听到慕灵素说这句话之前,俞凛之本来还想埋怨她两句的,但是一句简单的“担心你”,就让他心里的郁闷和埋怨烟消云散了。

爱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再多的负面情绪,总会因为对方一句柔柔软软的温存就这么无影无踪了。

“小心点,现在这么凶险,很容易就没命了。”俞凛之改为单手牵缰绳,腾出右手护住怀里的爱人,眼睛牢牢盯着手里火铳还在冒烟的唐如黛,“你放走了她,那现在就由我来替你料理这一切。”

慕灵素听他提起她放了唐如黛的事,心里的愧疚便重新燃起。她嗫喏道:“是我不好,一时心软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她看着倒在地上、沐浴在血泊之中的御林军参将,心里无比悔恨。方才从这参将身边路过时,她已经把自己做的事忘记得一干二净了,若不是俞凛之提醒了她,她根本不会想起来是自己间接害死了这个参将。

她不杀伯仁,伯仁因她而死,她一辈子都不会心安了。

06

“慕大小姐,我可找了你好久了。”唐如黛一见到慕灵素便面露喜色,对她说道,“我派人送你回敦煌吧。”

慕灵素虽然对她没有什么恶意,但是也知道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即使她对自己没有杀心,也是一个嗜杀的人。就算一时侥幸,唐如黛真的放过自己,还言出必行地送她去敦煌,她也不可能真的对唐如黛释放善意。

“还是不用了,唐三小姐。”慕灵素疏远地笑着回答。

她下意识地向俞凛之怀里靠了靠,继续道:“我既然已经和凛之在一起,注定就要跟他共进退的,万万没有撇下他独自逃命的道理。”

不过是平平常常一句表白的话,在这个时候处在进退维谷境地的唐如黛听来,却总觉得慕灵素这一番说辞是有意说给她听的,其间充满了弦外之音。

唐如黛仔细回味慕灵素所说的一字一句,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现在不知消息的苏提伽身上。

她陪伴苏提伽近十年,最终还是输给了一个让他“一见钟情”的女人。虽然自己捞到了一个看似荣光无比的大侧妃名分,但终究还是难逃妾命。

现在,即使苏提伽已经落入败绩,她还是带着一百余人堵在这个险要的位置,继续为苏提伽背水一战。但她并不能肯定,得知这一切的苏提伽是否能够在心里记住她的所作所为,感念她的好,明白她的心意。

或许,在苏提伽眼里,她唐如黛不过是一个寄望于后宫名分和荣华富贵的豪门落魄庶女而已。

“你真是幸运,能有一个在任何困难面前都可以跟你共同应对,同生共死的男人。”

说完这句话,唐如黛心中的悲凉更浓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自我安慰中,终于,快撑不下去了。一个人苦苦支撑,实在是太累了。长久得不到回音,她比爱上兄长的沈涵嫣还要痛苦。

虽然沈清渝对沈涵嫣不是男女之情,但会把她当唯一的亲妹妹看待,总会无微不至地关心她。而苏提伽,却连唐如黛的生辰都不知道。

她苦苦付出十年,为了博得他的欣赏和关注,双手沾满了鲜血,最后却不能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独特的印记。

往后的付出看不到底,她等不下去了。

“这个世上,痴情之人多是女子。”唐如黛缓缓放下自己手里的火铳,回头看着往山顶上去的方向,上面没有一星半点的人影,“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其实,从她陷进去的那一刻起,关于“苏提伽是不是爱她”这个问题,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就算是她帮苏提伽杀光了天下人,苏提伽也不会因为她的“功劳”就爱上她。过去不会,将来更不会。

唐如黛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道:“即使我身负千万人的鲜血,也不够沈涵嫣的一个眼神对他有吸引力。”她摆摆手道,“我太累了。一直在追赶他对我设立的目标,以为达成他给我的每一个目标,他就会对我多一份好感,可是事实并不是我所期望的。”

俞凛之和慕灵素尴尬对视,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过她的话茬。他们明明等着送沈清渝离开玉门关,却被迫在这里和唐如黛说话。

“你们……”唐如黛还没有把“走吧”两个字说出口,就听到鸣镝箭划破空气的声音,只不过是一刹那间,安置沈清渝兄妹的马车就燃烧起来了。

唐如黛大惊失色:“不好!”

重光教的教众都被这从天而降的火种惊呆了,唐如黛惊叫以后又被惊醒,瞬间乱作一团,甚至有不少人在慌乱之中撞到了唐如黛的坐骑,让她险些从马背上跌落。

御林军士兵们急着抢救马车,纷纷向马车的方向跑去,他们也陷入了混乱。

“抱紧马的脖子!”俞凛之在慕灵素耳边低声嘱咐,旋即拉紧缰绳,想冲破人群。

慕灵素因为要抱紧马匹而弯腰低头,俞凛之为了看清楚前面的路不得不支起上身。而此时,在两人都无法注意到的地方,已经有一支淬了剧毒的冷箭瞄准了俞凛之。

唐如黛在人潮的混乱中已经自身难保,但她一眼就看到了一支离弦的箭正朝俞凛之奔去。

她心急如焚,大声喊道:“师兄小心!”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07

慕灵素原本趴着,却忽然感觉背上被一泓温热的液体给湿透了。她正纳闷是哪里来的热水,电光火石之间,她才反应过来是俞凛之的血。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死死勒住缰绳才把马停下来。

周围仍然有很多人四处逃窜,她眼里却只有俞凛之。

她小心翼翼地扶好俞凛之,手刚刚环住他的背,就碰到一手的湿热,再往上一摸,有一支箭插在他的背上,箭头已经完全没入,可见射箭之人臂力之深厚。

身为医者,慕灵素已经见过太多的血腥,但是当她看到自己手上沾满了爱人的血时,还是和常人一样不知所措。

“小……小慕,不要,不要害怕。”俞凛之虽然命悬一线,还是不忘紧紧抱住慕灵素,温柔地安慰她,“你转过去,就当我死了……”

他抬起绵软无力的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拉了拉缰绳:“赶马,快赶马,下山去……去玉门关……”

慕灵素知道他的意思,是装作他已经死了,掩人耳目赶紧撤退。于是她再次驾马,想尽快离开这里。

关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哭泣,或许连老天都知道今天这里会哀鸿遍野,提前为他们哭丧。

俞凛之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只能伏在慕灵素背上。两个人胸背相贴,他尚存的心跳声在告诉慕灵素,她爱的人还活着。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秀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有一阵若有似无的歌声被风沙裹挟,传到了慕灵素的耳朵里。

渐渐地,歌声越来越大,盖过了她耳边其他的声音,包括俞凛之本来就微弱的心跳声。

不知是不是哪个玉门关充军的营妓和自己的心上人分别后怀人而歌,在这种荒凉的塞外之地,竟能听到中原大地上的情爱之歌。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慕灵素心中默念听到的歌词,在风沙拂面中勉强抬头睁眼。

玉门关近在眼前。

“凛之,我们回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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