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俞见武虽说被判了斩首,可是行刑日期还没有宣布。只要一天没有得到消息,他就有一天的生机。身为他的儿子,俞凛之有绝对的义务去营救他。

俞凛之双手撑床想起身靠在床柱上,结果手腕一软整个人差点又倒了下去。慕灵素眼疾手快,立马把他扶住,在他背后加了一个软垫。俞凛之说了一句“多谢”,接着又喘了几口大气:“谁说要劫法场了,聪明人一般都是劫狱的。”

慕灵素被他嘲讽,心里是不痛快的。但是她一直都不太喜欢江湖人之间的纷争,也不想打听太多,转头看见沈清渝进来了就想退出去。

“出去干吗呀,你也听一听。”俞凛之一看慕灵素要躲出去,马上让她站住,“到时候去京城,你得跟着我,听一听也没有关系。”

慕灵素这才知道原来俞凛之在这里挖了个坑等着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想着先斩后奏逼她同意一路随行。

慕灵素既郁闷又气愤:“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还不如直接拉你上船。”俞凛之神情怡然自得,虽然病气犹在,可是精神已经好了很多,想必是参片起了作用。他豪气万丈地伸出手比了个数字,“再给你加三百两诊金,你看行不行?”

其实,慕灵素是想拒绝的。她一直自认自己不是一个会在金钱面前轻易低头的人,但是三百两对于把一家生计扛在肩上的她而言,可谓是数额不小,能供慕家老小吃喝很久了。在现实面前,她也不得不低头。

慕灵素坐在离床边远远的窗口,道:“你们说吧,说到需要我听的地方我就记下来。”

沈清渝在一边看了一会儿戏,笑道:“俞公子真是一掷千金。”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图纸,“这是天牢的地形图,我们来研究一下吧。”

听完了沈清渝的计划,慕灵素才知道他们的打算冒了多大的风险。抗旨不遵、冒犯牢狱,这些都不重要,最要命的是,沈清渝一个皇子,居然要为了江湖义气背叛他的君父。她放下手中的笔:“这不是在拉王爷下水吗?”

“有何所谓?”宜阳王和俞凛之相视一笑,一副坦然而无所谓的样子,“我跟陛下多年没有见面了,要不是我是皇后的儿子,恐怕他早就忘了我了。”沈清渝自从成年以来,一直在各地奔波经商,全国各地都有他的商铺,从衣食住行到铁器金银,官营买卖、私人商店品类都相当齐全。

他笑道:“本朝重农抑商,以商人为贱,陛下肯定不愿意承认他有一个从事低贱行当的儿子。”

多年没有联系,慕灵素根本就不知道沈清渝的这些事。她还以为他已经入朝为官,此番是偷偷来的。在慕灵素的记忆里,皇帝最喜欢的就是皇后所生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她的妹夫太子殿下,还有一个就是沈清渝了。想不到这几年过去,二人的父子情分竟然淡漠到这个地步。

俞凛之靠在床上,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于是大胆地猜测他们在认识以前就有过什么故事。他想了想,打算把沈清渝支开:“王爷还请先去沐浴歇息。舟车劳顿数日,肯定很累了。今天还是让您先放松一下,以后还有很多事要麻烦王爷。”

沈清渝确实也累了,跟俞凛之客气了几句就出去了。

等人一走,俞凛之虽然面部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眼神倒是一副极其不正经的样子,他看着慕灵素说:“我居然给你创造了一个和旧爱久别重逢的机会,你还不赶紧把那一笔诊金还给我做酬谢。”

提起沈清渝,慕灵素就会想起在宫里的那几年。说起那一段如履薄冰的日子她就后怕,心情顿时就不好了,拿起脉枕就往俞凛之脑袋上砸:“谢你个大头鬼。”

“你不喜欢他?”俞凛之听她这么说,心里突然特别高兴,简直想站起来拍手称快,“可是你在他面前跟换了一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的,特别像一个老宫女。”

他其实是想说,她在沈清渝面前文文静静的,一点都不像在他面前行事大方随意。但是他们两个人相识数年以来,从来就没有好好说过话,总是在互相嘲讽,他也不习惯直接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

慕灵素听到俞凛之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老宫女,更生气了:“你根本就不懂,我现在一看到他就想起他爹和他娘,下意识就对他客客气气了。”她想了想心里还是生气,又把脉枕拿过来重新砸了他一次,“你这个老太监。”

05

慕灵素吃过晚饭也没什么正事可做,去俞凛之的房间给他号过脉以后干脆去了俞府花园,还没走上一圈,宜阳王的近身太监就来找她,说是宜阳王要见她。

“好久不见。”沈清渝好像在凉亭里等了她很久,一看到她穿过走廊进了凉亭,一下子就笑开了。他指着桌子上的糕点说道,“我记得从前在凤藻宫里,你最喜欢让小厨房的厨子给你做枣泥糕,我特地去买来让你尝尝。”

“……多谢王爷。”慕灵素点了点头,嘴上应承着,身子却一动也没动,还是站在凉亭门口。她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一个曾经被她视为深宫中唯一一个可以互相倾诉和信赖,最后却抛下她一个人面对一切凶险的人。

慕灵素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清渝肯定以为过去的种种也已经跟随时间淡化了。可是她并不能忘记,皇后为了扳倒吕德妃,故意让自己的养父去给吕德妃诊脉,后来上报皇帝吕德妃诊出有孕,最后,吕德妃遭人诬陷假孕,她的儿子三皇子失去了立为太子的资格。再然后,皇帝看出蛛丝马迹,查到了慕灵素养父头上,欺君之罪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沈清渝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还以为她是看见他身边这么多随从才放不开的,于是便让身边的太监奴婢等人全部退下:“现下已经没有闲人了,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吧。这些枣泥糕再不吃就不新鲜了,你快吃一些。”

慕灵素晚饭吃了好几个猪蹄,就算是这会儿借她一个胃她也吃不下了。她看着万分期待她吃下一盘枣泥糕的沈清渝,内心既挣扎又尴尬。她想跟沈清渝说她吃撑了,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回绝他。

是吃,还是不吃呢?

“怎么了?”沈清渝发现她的异样,于是问道,“是觉得这个没有凤藻宫的好吃吗?”

“草民委实是吃不下了。”慕灵素直接承认。她知道沈清渝大晚上把她叫过来,肯定不是专门叫她来吃枣泥糕的,试探地问道,“请问王爷,找草民来是有何事?”言下之意是没什么正经事她可就要先走了,毕竟肚子撑得慌。

沈清渝还想继续这个话题,但是她很快就切入了正题,明显是不想跟他闲聊,神情略显局促,干笑了几声:“也无正事,我就是想……”他犹豫了片刻,“想跟你叙叙旧罢了。”

慕灵素本来就不愿意提起从前的那些事,但是突然想起来当年她离开时,沈清渝曾经托梅辽辽给了她一些钱,慕灵素想起来她还没有好好跟他道过谢:“多谢王爷当年雪中送炭,赠予草民银钱。”

“无须言谢,只是举手之劳。当年本是吕德妃使了奸计你才走的,我不过是看不过去才送你一些银钱。”沈清渝想起那一袋子钱还是他卖了皇太后赏的摆件才换来的,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一个姑娘独自离开,身上总要有点钱才好。”

沈清渝不太想和慕灵素来回客套,找了一个别的话题:“你竟然能和俞凛之相处得这样好,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怎么才走到这么近的?

慕灵素听到这个问题,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思维恍惚。

也是啊,他是丞相的外孙,是德妃党;她是太医院院正的女儿,是皇后党,一看就知道势不两立的两个人。更何况,是丞相顾诚的力谏才导致慕灵素养父被流放,也间接导致了她养父的死亡。说得直白些,他们之间的仇恨,可谓不共戴天。

可是也只有俞凛之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救了她。

当年她出宫之前,顾丞相家那个来历不明的外孙和他断绝关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人人都知道丞相府的外孙少爷要和他混迹江湖的生父相认。没过多久,慕灵素就被皇后驱逐出宫。虽然她盘缠足够,可是到底是孤身一人,离开南京没几天,她就碰到山贼劫道。

俞凛之正好在那时候路过,顺手救了她,为了还他一个人情,她就给他看了一次病。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越走越近。现在,只要没有人刻意提起,他们都会很默契地忘记从前的家族恩怨。这样才是最好的,两个人都先后和自己的过去做了个告别。碰巧两个人都不喜欢欠人情债,互相还来还去的,他们就成了朋友。

“是有些不可思议。”慕灵素道,“他身上还算是背着我爹一条命,我居然能在他身边救了他这么多回,你可别是认为我脑子坏了。”她笑着,干脆靠着凉亭的柱子坐下。

大概知道内情的人都会这么想吧,明明是仇人,还能这么亲近,除非得了失心疯,才可能把深仇大恨忘记。

沈清渝看着慕灵素故作轻松的样子,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眼前这个人明明就是自己从小便喜欢的人,可是为何,如今她的一颦一笑,还有说的每一句话,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在沈清渝心目中,这分离的八年似乎并不是很长,慕灵素应该和十五岁的时候一模一样,纯真、阳光,看到他就会甜甜地笑着跟他说话。但是他却忘了,八年时间对于慕灵素而言,是命运的改变。

八年间,慕灵素失去了将她一手养大的父亲,失去了家族的荣光,失去了她原本安定的生活。她不得不流落江湖,凭借家族的声望开设医馆,靠着习得的医术过日子。如果不是俞凛之的及时出现,她可能早就死在山贼手上了。

诚然,俞凛之欠她一条命,可是这几年,也是因为俞凛之,她才能够凭着一己之力安身立命。命运的残酷,已经把十五岁的慕灵素彻底杀死。现在的慕灵素,见惯了血腥,对未来也没有那么多要求,似乎也不再骄矜。

“你好像变了。”沈清渝虚着眼睛,想努力看清楚现在的慕灵素和从前的她有什么区别,“八年时间,居然改变了这么多。”

慕灵素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连一句告别都没有,便急忙离开了凉亭。

在她看来,面对过去,还不如忘记过去。昨日之日譬如昨日死,一味地留恋过去只不过是百无一用。再多的怀念,也不能唤回她和沈清渝曾经的情谊。少不更事的伤害,只会更加深重。

所以,她选择原谅给她帮助的俞凛之,却不能放下对处在困境中的她选择了漠视的沈清渝的怨恨。

06

几天后,俞凛之病情稳定,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和沈清渝一起赶赴京城,为了照顾慕灵素,他特地给她安排了一辆马车。

众人刚刚出城没多久,一个骑着枣红色毛驴的少女从远处急速迎面而来,尘土飞扬,那姿态好似她骑的是一匹马,一路不见减速,到了沈清渝坐骑前才停下。

少女长得明艳动人,气质活泼可爱,一看就是天潢贵胄。果不其然,她看到沈清渝便高声道:“十一皇兄,永嘉找你好久!”

这就是当朝皇后的养女,从前端靖王府的郡主,永嘉公主沈涵嫣。

听到永嘉公主的声音,坐在马车里,被晃得昏昏欲睡的慕灵素的瞌睡都被吓跑了,她立刻掀开车帘,发现真的是这个小姑奶奶本尊,心里大声叫惨,一溜烟下了马车,跑到俞凛之面前:“我跟你一骑。”

永嘉公主沈涵嫣可是后宫里天字第一号娇蛮,自被皇后收养以来一直跟慕灵素八字不合,整日里就想各种办法把她赶出宫去,三天两头就在皇后面前说她坏话,她可不想又跟她在宫外杠上。

“怎么了?”俞凛之不明所以地发问道。

慕灵素扬起下巴向沈涵嫣的方向抬了抬:“宜阳王的堂妹来了,借我躲一躲,不用加那三百两诊金了。”

每次沈涵嫣找她麻烦,她都是有苦说不出。反驳她吧,说不定永嘉公主就悄悄把她的小命弄没了,不反驳吧,无缘无故当了个罪名不小的冤大头,心里又堵得慌。

没想到今天又碰到她了,算是慕灵素倒了大霉,吓得她赶紧找个地方躲着她,落个耳根清净。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肯定会被安排坐马车,她就主动点儿让沈涵嫣一个人坐。

俞凛之也没想到慕灵素直到现在还怕沈涵嫣,为了躲开她,还不要三百两巨款,就知道慕灵素是真的被她害得很惨,于是他一时起了坏心,一边向她伸手,状似要扶她上马,一边嘴里开玩笑道:“你一个姑娘家,也不会武功,坐马车算了。几年前人家还小,现在长这么大了,说不定就不为难你了。”

“我不。”慕灵素干脆地回绝。

远处,沈清渝好像有点生气,表情很严肃地跟沈涵嫣说着什么,没一会儿他就带着沈涵嫣过来给俞凛之介绍:“你还记得吧,以前端靖王家里的华阳郡主,现在我母亲把她养在凤藻宫,你走的那年她还是个小孩子。”

俞凛之点了点头,就在马上假模假样地跟她请了个安。

沈涵嫣没有搭理俞凛之,倒是一眼认出了同在马上的慕灵素,趾高气扬地指着她道:“大胆妇人,见到本公主还不下跪请安?”

沈清渝尴尬地看了马上的女子一眼,把自家妹妹往后拽了一把,面色愠怒:“你是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逃出来的,就等着官府的人把你送回宫去?”沈涵嫣本来满腹委屈,听哥哥这么说顿时气焰就灭了不少,乖乖地躲到沈清渝身后。

俞凛之安排她去了马车,对沈清渝道:“公主怎么还这样,小时候不懂事也就罢了,都十六岁了还这么刁蛮任性,对小慕大呼小叫的。”

“我倒是想管她,平日里生意那么忙,我如果有时间,哪儿能不天天看着她。”沈清渝对沈涵嫣也很头疼。皇后向来想要个女儿,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养女,百般娇宠之下,沈涵嫣就养成了眼高于顶的性子,除了撒娇撒泼,什么也不会。

俞凛之素来看不上沈清渝对女人优柔寡断,不论是对皇后还是对沈涵嫣,他都言听计从,什么都照办不误。而先前他却对受尽百般委屈的慕灵素一声不吭,任由皇后发落。想到这,俞凛之在心里对着沈清渝翻了个白眼,也没说什么,让众人一起上路了。

一行人在傍晚时分抵达湖州城,城门口赫然贴着通缉令。沈清渝派人前去查看,发现正是朝廷针对俞凛之的通缉令。和普通的通缉令不一样的是,末尾的落款竟是当朝宰相顾诚的大名。

这个意味太明显了,顾诚既不是大理寺卿,也不是刑部尚书,却能在通缉令上签字,说明要捉拿俞凛之完完全全是他个人的意思。

“顾诚”两个字被俞凛之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眼。

“这么老了还操心我的行踪,苦了丞相了。”俞凛之语气里的嘲讽意味展露无遗,虽然他始终面无表情,可是慕灵素能明显感觉到他心里又有愤怒,又有不屑。

其实,俞凛之的身世也算是世间少有的可怜。他的生母是当朝丞相的嫡长女,本来应该进宫选秀封妃,可是因为和俞凛之生父私奔,还生下了他,最后即使她自愿回了丞相府,也嫁不了人,只能动用丞相之权进宫到皇后身边做宫女,为家族做后宫前朝通风报信之人。

俞凛之从小没有见过母亲,为了见到母亲,他进宫做了沈清渝的伴读,又和自己的外祖父决裂。好像他的前半生里,亲情总是不圆满的。失去的一直没有复得,得到的又失去了。

这样一想,慕灵素对俞凛之的同情又加重了一分。

“我劝你现在还是先回临安最好。”沈清渝上前来劝道,“看来不抓到你,俞盟主就不会被斩首。不过,这一路上肯定会为了抓你加紧盘查,只怕我们还没有到南京就被人一锅端了。”

俞凛之也是这么想的。这个时候正是在风口浪尖,如果他们一味地冒进,只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人没救到,还重新牵扯了一些旁人。他调转马头,和沈清渝带着人踏上了返程之路。

作者“唐家小主”的其他小说

十年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