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礼拜之后,子菱站在门口微笑的送走了子琪和百般不情愿的天杰。
今天子琪穿着一身雪白的成熟晚装,活脱脱的像个天生的明星,散发着她耀眼的光芒,而天杰为了配合她的穿着,特地穿了一套配合她的服装不情不愿的陪子琪参加舞会。
子菱很清楚天杰不愿去的原因。因为他顾忌他脸上的丑陋疤痕,更担心他的疤痕会让子琪的朋友看不起子琪,但今天该是天杰走出他自卑的象牙塔的时候,一如她这个笨子菱;在过去,她像是十足天杰的翻版,因为自身的残缺而自卑怯懦,但天杰有子琪拉出阴霾,重见阳光,而她呢?
她的嘴角露出微笑。有的,她有一个阳光永远照着她,不让她躲入黑暗之中。
他就是任伟凡。
谈到伟凡,她的眉头又开始微微的皱起。
从一大早他就在房里不知道在弄些什么,连午餐也是爸送进去的。她想进去看一看,伟凡也不准。天知道他在搞什么花样!
现在子琪和天杰去参加毕业舞会了;子萍姐和凯平去续上次未完的约,上回凯平还偷偷告诉她,他买了个戒指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送给子萍姐才恰当,也许就是今天,或许她很快就会有个姐夫了!
“小菱子。”伟凡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子菱不作二想,匆匆忙忙的跑进去。“伟凡,有什么事吗?是不是跌倒--”
她的话蓦地停顿下来,因为她看见他穿着一身的外出服,拿着银色的拐杖帅气十足的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
她张大嘴,许久说不出话来。
“小菱子,如何?还可以吧?”伟凡朝她眨眨眼。
她的嘴突然动了,而她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石膏呢?”
“拿掉了!”
“拿掉?可是医生不是说要三个月--”
“显然我进步神速,连医师都认为我只要维持这样下去,很快的我连拐杖都不用拿了。你为我高兴吗?小菱子。”
“我当然高兴,但--你穿着这么慎重做什么?你想出去?你要做什么直接吩咐我就行了,不要自己走路,小心又出了问题,那怎么行!”
伟凡扬扬眉,不靠任何人扶持的跨向前一步,吓得子菱一身冷汗。
她叫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以为石膏拿下来就没事了吗?要是受伤了就没救了!”
“你放心,这没什么的。这几天我在复健中心走的路比这还多,我已经好了一大半了,除了再过一阵子就能跑之外,根本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他笑容满面的说道。
“但--”她结结巴巴的看着他,“这几天你不都还需要靠人扶持才能走吗?”
“这是障眼法。”他咧嘴笑道:“为的就是今天。”
“今天?你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他轻咳一声,郑重的看着她,慢条斯理却严肃的说道:“纪小姐,我有这个荣幸在这个伟大的夜晚成为你唯一的舞伴吗?”
“舞伴?”子菱简直弄得一头雾水。
他看着她的眼里带着浓浓的笑意。“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瞄我?”他的表情突然微变。“还是你另有男伴?”他的声调显示若真有其事,他将痛苦万分。
子菱眨眨眼,忽然了解似的点点头。“我懂了!你想当我毕业舞会的男伴。”
“你真聪明。”
“可是--”
“有男伴了?还是不愿意?”他紧张不安地问。
“都不是。”她噘噘嘴,眼睛露出黯然的神色。
“都不是?”这会儿轮到伟凡一头雾水。“小菱子,你不准备参加毕业舞会吗?”
她点点头,“我是不准备参加毕业舞会。但不是我不愿,而是我不能。”她低下头哀伤的直瞪着自己的左脚。
“小菱子!”他怒叫道,同时不顾自己是否能快速走过去。总之,他做到了。他抬起子菱的下巴,直望进她的眼睛深处。“我不准你再说这种话。你当然能和别的女孩一样活蹦乱跳,只不过动作慢些,你能跳的,只是你不愿意给自己信心。”
“这不是有没有信心的问题,我的脚带跛是事实,是不空话改变的事实。我讨厌人家知道我行动不方便而盯着我看的眼神,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她不情愿的补上一句。“再说,我不喜欢跳舞。”
“你骗人!小菱子,你强迫自己活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他顿了顿,换个方式开口:“你认为天杰如何?”
“他人很好呀!”子菱不明所以的回答。
“但他的脸?”
“我不是那种只会看外表的女孩,叶大哥虽然有一道疤,但我不觉得他有什么难看,相反的,我还认为他比许多外表漂亮的男人要好太多了。你问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子琪选错了人?”
“不!我没这意思。我问你是因为我要告诉你,没有人用同情的眼光看你的腿,这完全是你自己的想像。或许你在怪我?”他的语气突然变成小心翼翼,盯着她直看的眼神也充满警觉。
她看了他的反应之后,不禁失笑。“我没怪你,伟凡。”
“那么就跟我去跳舞。”
“不--”
“小菱子,现在是腿跛对腿跛。”伟凡温柔的看着她,“你要出丑,我们就一起出丑;我要出丑,你也陪着我,是不是?”他低沉而轻声的说道。
子菱搔搔短发,面露向往又犹豫不决的神色。
这令伟凡稍稍满意,起码她没有当着他的面摔上房门就已经是奇迹了!
他略为困难的弯下身,从桌面上拿起一个大纸盒,默默无语的递给她。
“这是什么?”她困惑的问。
“拆开来看,不就知道了。”他低语道。
她虽疑惑但仍动手打开它。
一件充满活泼气息的粉红色系的连身短裙出现在她面前。
她迅速的抬起头看他。“你--”
他耸耸肩。“早在一个多月以前,我就在计划了。凯平告诉我,你学校举办毕业舞会,而你又不曾和我说过,我自然而然的以为你打算另外找伴,于是我开始计划加强复健以便赶得及你的毕业舞会,没想到你根本不想去参加,枉我这么费心费力。”
“伟凡--”
他大叹口气。“也许我是自作多情。我以为我一片的苦心你会了解,结果却落得这种下场!也许你已经想跟我分手了,毕竟我出车祸,腿还没全好,要是最后有只腿--”
“伟凡!”她大声制止他的话。“就算你断手断脚,我都不会嫌弃你。”话一说完,她就脸红的低下头,不看伟凡含情脉脉的眼神。
“口说无凭。”伟凡的声音柔得可以化水。“也许你愿意在众人面前验证?”
“众人?”
他点点头。“跟我去参加毕业舞会。”他一看见她想张口的嘴,马上用手封着,“让我说完,这不是为你,而是为我,我必须确定在未来的五十年里,我的贤妻不会嫌弃我,如果我的腿不方便的话。”
子菱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开口:“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只好陪你了。”她细声的说道。
她了解伟凡的用意,他想把她从自怜自艾的情绪解脱出来。突然间,她的脑子仿佛开通似的突生一个想法--既然她唯一的爱人都不介意她的腿,她又何必介意其他陌生人的眼光呢?
她就是她,全世界里唯一的纪子菱,无论腿跛不跛,她都是纪子菱。
任伟凡最后的恋人。
※※※
热闹!
当子菱到达时,好只能用“热闹非凡”四个字形容整个舞会现场。万头钻动的男男女女随着动感音乐舞动着身躯,吵杂的人声不住的在子菱的耳边嗡嗡的响着,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舞会,但这已经让她看得目不暇给了。她伸头张望寻找子琪他们的踪影,好半天她只能看见闪烁的灯光与晃动不停的人头,最后她长叹口气放弃了。
“怎么啦?小菱子!不开心吗?”伟凡递给她一杯果汁,此刻的他们正站在餐桌旁边。
“没,只是找不到子琪他们。”她必须放大声音才能让他听见。
他看着她。“找不到就算了。我们不是为子琪他们面来的。”
“伟凡,我真不懂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她苦起脸来瞪着会场中央扭动的男女。“也许我们该回去,毕竟我不能跳这种剧烈的舞,而你目前也不太可能。”
伟凡笑了笑,放下晶莹剔透的杯子。“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他说完,转身绕过人群,直到子菱看不见他不止。
她也没多想,开始面对身后的甜点。
“小菱?”安仪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她拿着盘子转过身去。“安仪!你也来了?”
“是啊!”额头上有层薄汗的安仪古怪的看看她四周。“你的伟凡没来吗?”
“来啦!可是他现在有点事,音乐还没结束。你不继续跳下去吗?”子菱大声的问道。
事实上,她注意到安仪今天的打扮虽然能衬托出她的异国风味,但她总觉得过于惹火。如果是她,她连想都不敢想这辈子会穿上这种衣服。
安仪对于她的问话,只是潇洒的耸耸肩,艳红的嘴唇露出个妩媚的微笑。
她说道:“我一连跳了好几场,都快累死了!我一见到你来了,我马上就找机会熘了过来。对了!我见到你姐姐,她今天很漂亮呢!”她似乎有些言不由衷的说道。
子菱回以微笑。“谢谢!”她一直在盯着伟凡消失的地方,希望他能赶紧出现。
安仪没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她继续说道:“可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她话一说完,马上就引起子菱全副的注意力。
“为什么?”她开口问道。
“你不知道她带来的舞伴吗?我得承认一个人无论在服装怎么打扮,一张不能见人的脸孔依旧不能见人。”
子菱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气。“你是说叶大哥?”
“你也认识他。”安仪犹不知她的怒目而视。“我真不懂子琪眼睛是出了什么毛病,她还到处跟同学说,他是她男朋友呢!难道她没看见他左脸上有丑陋的疤痕吗?我看了他一眼,就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子菱,你劝劝你姐姐,她可是个大美人,配那样的丑男人岂不是毁了她一生的幸福?”她话一说完,就渴得拿杯鸡尾酒喝了起来。
“你说完了?”子菱的口气充满怒火,换来安仪惊讶的眼光。“你知不知道子琪配叶大哥就一定会终生不幸福,只因为叶大哥的左脸有一道英勇的疤痕?你知不知道那是他为了救一个孩子的生命而换来的疤痕。安仪,我从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一直以为你除了嘴巴利些之外,还算个好女孩,但我想错了!我无法空话别人嘲笑我的家人,包括你,我想我们的友谊就至此为止,以后我们就当作互不认识。”她怒气腾腾地说完,想转身远离这个搬弄是非的人。
“小菱--”
重金属音乐蓦地停了下来,校园里最受欢迎的林孟臣充当主持人,他透过麦克风传出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
“各位同学,还玩得愉快吗?老实说,在经过一小时的锹斯可之后,各位一定已经累坏了,因此我们特地接受一位有心人的建议,接下来的是本次舞会最精彩的压轴好戏--慢舞时间。趁这个时候,你或你可以当着你们所心爱的人面前邀他一曲,如果他答应了,就表示你们的未来可能会有美满的结局,各位何不一试?现在请各位亲爱的同学让出场地,谢谢!”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完后,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浪漫的慢调子音乐缓缓从录音机里渲泄出来,有不少人开始跃跃一试。
而就在主持人说话的当儿,伟凡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小菱子!”他笑容满面地握着她的手,完全不把一旁的安仪当做一回事。
“伟凡!”看到他,子菱的怒气全消,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欢喜。“你刚到哪去了?我等你很久了,你知不知道?”
“我去哪儿?难道刚才你没听见台上人说的话吗?”他得意扬扬的说道。
“台上?”子菱犹摸不到头脑,好一会儿她才睁大眼睛,看着他。“那个有心人就是你?”
伟凡笑着点点头,眼里充满暖意。“你可愿意与我共舞一曲?”
“我--可是--”她结结巴巴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伟凡不待她说完,就拉着她到舞池中央,他扶住她的腰。“你只要靠着我,跟着我动就好了!不会费多少力气的。”他哄着她,同时轻轻地动着身体。
子菱胀红脸,勉为其难跟着她随着音乐而摆动。“伟凡,我话先说在前头,待会儿要是出丑了,你可不能怪我喔!”她低声说道。
“要是你出丑,我们就一起出丑,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他始终笑着,但他一瞄到餐桌旁看着他们跳舞的安仪,眼里恢复一些严肃的神色。“小菱子?”
“嗯?”她似乎开始陶醉在柔和的音乐与他的陪伴之中。
“虽然我不愿意干涉你交朋友,但我还是一句老话。能避开那个安仪就尽量避开,你跟她在一起她是会带坏你的。”
“你认为我现在不坏?”
“不!你现在不坏,只是任性些,如果有一天,你真变坏了,我会在你变坏之前,把你带回来。”他轻声在她耳边说道。
她抬起头来,没注意到周围的人事物,她水汪汪的眼眸里只有他的存在。
“这么有自信?”
“那当然。十多年的相处,我太了解你了。”
“十多年的相处?”她喃喃自语,突然她凝视着他。“十多年的相处,是否会让你感到没有丝毫的新鲜感?”她的眼底有着紧张。
“新鲜感?”伟凡皱皱眉头。“什么时候开始,你有这种想法?又是那个安仪?”
“不!不是。”她靠在他的肩上。“我只是听说男人很喜欢新鲜感。要不然你以为天底下哪里来这么多怨妇?”
“那可不能代表全天底下的男人。”他为自己叫屈。“至少不能代表你面前这个男人,你我相处十多年,我还三天两头往你家跑,你还认为我是那种只看重新鲜感的男人吗?”
“你言下之意,好像我已经是一双旧鞋子,连一点新鲜感也没有?”
伟凡马上紧张起来。“不!我没这意思,一点也没有。我敢发誓我这辈子--”
她翻翻白眼,打断他的话。“我是开玩笑的,你这么认真做什么?”
这一会儿,伟凡倒有些讶异。他有些不敢相信的开口:“你开玩笑的?”
“是啊!怎么?你真不相信?”
“不!不是。我只是很纳闷你以往不是这样的。”他颇为含蓄的说道。
“你的意思是,过去我很任性?”她制止他张口欲言。“不瞄你说,我最近变了不少,你感觉到了吗?”她睁大眼睛期盼的看着他。
他点点头。“是变了不少,变得让我几乎以为过去那个任性的纪子菱跟眼前这么温驯的你不是同一个女孩。”他打趣道,同时注意到她将大半重量靠向他。“腿不舒服?”他关心的问。
她皱着眉,点点头。“有些。”
“我们休息会儿。”他牵着她的手走到墙边。
她朝他笑笑,“我到化妆室一会儿。”
他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要是真不舒服,通知我一声,我们马上回去。”
她柔柔的点头,转身离去了。
十分钟后,她从化妆室出来后,在墙边并没见到伟凡。
她纳闷的到处找他。照理说,伟凡绝不会轻易丢下她,除非有重要事情,更何况现在的他腿并不是很方便。她皱起眉头正打算找子琪他们,顺便问看看伟凡的消息,却看见隔一层圆形墙之后,伟凡站在那里似乎在跟人吵架,他眉间横着她鲜少见过的怒气,他像随时都准备开骂。
她蹙起眉。在她的学校中,除了她之外,伟凡不应该会认识其他人。
她悄声靠近紧贴着墙后,露出一双眼偷窥到底是谁能引起伟凡这么大的怒气。
是娇艳妩媚的安仪!
她的心底迅速掠过当初安仪的话。
伟凡曾热烈追求过安仪!
但她以为是安仪说谎呀!她震惊而不安的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们之间的对话忽远忽近的飘进她的耳里。
“没想到你出车祸,还会陪你未来的小新娘来这里。”安仪冷冷的声音不自觉地让子菱打个冷颤,这就是她以为的她最好的朋友。
伟凡一手扶着墙以支持他的重量,他的右腿已略有不适了。
他不耐烦的瞪着眼前风情万种的安仪。“我没有跟你谈话的必要。请你走开,我要去找子菱了。”他想从她身边走过,立刻被她挡住了。
“子菱!子菱!你眼里就只有她吗?难道你的眼睛也跟她姐姐一样吗?你没看见她的左腿带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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