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未进其门,不知你心中狂热。你谈食单、谈菜性、谈刀工,我都只是个门外人,无法投入。”

“我要你投入干什么?我也知道你对厨艺并无兴趣,可是你会听我说,不是吗?”她羞涩一笑。“因为是我,所以不管你懂不懂,都会听我说,从来没有人这样待我,一并支持我的想法、我的观念,你不知我心理有多高兴。我若真要一个同行,也只是在朋友之内。而你──”她大胆说道:

“你说过,你喜欢上我不过是听从心的声音,这句话给我多少鼓励!不管我到底是怎样的人,你的心都只要我。作菜与爱恋相同,都是用心去感觉,是你让我体认到这一点的,我才能重十厨技。如今,我食中有心有你,如果有一天没有了你,我作出的菜就再也没有味道了。”她轻轻叹息,靠向他的额头,低语:

“师兄方才来接走冬芽了。他似乎十分狼狈,我也没问他抢到食记没有。我经过彭厨子的同意,将与他合写一半的‘苗彭素食传’交给冬芽,也将我过去所做的酱汁七味全部让她带走,希望对她有所助益,从此以后恐怕相见难。”

“你不能照顾她一辈子啊。”聂问涯说道,方才前厅之事已有老四来通报。要离开,是苗冬芽主动说的,她再天真无邪也隐约感受到她师兄与馀恩之间有所嫌隙。她想保住二人,就只有分开一途了。

“嗯,她不适合走这条路子,我真担心──。”她轻轻叹息,靠向他的额头。“我这一生因食记而改、因你而变,不管我做什么,只要一抬眼就能见到你,厨技又算什么?我──只要你。”

他目不转睛的注视她,忽地狂喜搂紧她,力道之强让她措手不及,双手捧的盘子掀翻,溅在他们之间。

“槽了!”她低叫,忙找手绢。

“一点也不糟。”他轻笑,她的衣襟半开,细碎的乌梅豆腐落了好几滴在她的肌肤之上,他俯头细细吸吮,顺着她柔滑的身子游移,她毫不抗拒,任他拉下其余衣衫。

月正当空,虫鸣蛙叫之间,春色正起──。

忽地,心醉神迷之际,吻着他胸膛的唇停下,惊惶低叫一声。“不行啊──”

“嗯?”

“元巧说──聂府什么都好,就是人多,只要不在房内,到处都会有人看见──”她紧张说道。

聂问涯的动作也停下来。他眯起眼,忽然咆哮一声:“不要让我看见你们,也不要躲起来偷听,谁敢靠近,就不要怪我发怒了!”

“我──我只是不小心经过啊,七爷──。”有奴婢痛哭失声的声音,顿时听见有人跄跌跑路的足音。

她忍住笑。

“你在笑什么?”

“不──没有──。”原是掩嘴轻笑,而后忍不住笑声如铃。

他不解,想要再接连着缠绵,见她笑声不断,也失了心情。“你究竟在笑什么?”又气又恼,又爱看着她笑。

“没有,没有!”她连连摇头,心里突然有个想法。她黑眸一亮,拉下他的颈项,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你说,如果──我将这般滋味作成一道菜,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

他顿成化石。

将他们缠绵的感觉作成菜?

不由分说,立刻攻占她的唇,让她不再言语,忘掉方才的异想天开。

※※※

天未亮,浓浓白雾几乎瞧不清楚。

河岸口原本静悄悄的,谁也没开口说话,直到远方河船划近,摇铃骤响,众人才一震。

男子的声音从河上传来。“兄弟到了吗?”

“八弟。”

“是四哥的声音啊,元巧呢?”

白雾里完全瞧不清男子的容貌,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身影立于河船之首,馀恩眯起眼,直觉想上前看去,聂问涯握住她的手腕,向她摇了摇头。

“八弟久未回来,何不留歇半日,与兄弟们聚首,再回书院?”聂问涯放声说道。

雾中传来声音。“不,不必了。我还赶着回去──六哥没有躲在一旁吧?”温柔的声音在提及聂六时,显得有些惊悚。

“咱们知道你躲他躲得紧,没通知他你回来了。”若是平常,必会取笑聂八一番。聂沕阳注视元巧半晌,僵笑道:“该上船了。”

“四哥──”元巧看着他,数种情绪不停在眸里变换,閤眼再张开时,他笑得淘气。“四哥,你自己要保重了。”

“嗯,你也是。”

聂元巧眨了眨眼,顽皮的向馀恩一笑,执起她的双手。“馀恩儿,可别忘了我喔,若是寂寞,你要来找我玩也成。”

“十二,你要保重。”馀恩低语:“我会想你。”仿佛失去一个弟弟。

“你想我是当然,我待你可是不薄啊。”眸光一闪,忽地在她颊边一亲,极快往后一跃,避开聂七的拳头。

“哈哈哈──”元巧笑声清朗舒服,临走前再瞥一眼聂沕阳,低叹了口气,跃上河船。

船上男子拉住他。“元巧,好久不见了。”将他搂进怀里拍了拍。

“我还是不懂──。”笑容尽褪,元巧难过的说道。至今仍不懂四哥为何突然将他送往书院。

“你年纪小,自然不懂,最好永远也不要懂。”聂八摇首低语,向岸上人挥了挥手,目光落在馀恩身上。“我以为七哥一辈子吃斋念佛,没有想到也会有喜欢的姑娘家了。”

元巧被转移话题,暂时收住郁闷的心情,扬眉说道:“世事难料,我原以为七哥当和尚是当定了,没想到冒出馀恩儿,八哥也是──。”嘴巴被聂八的手掌遮起来,船动了一下,缓缓驶离岸边。

那表示要再相见,也要等好几年啊──

“四哥、七哥要保重啊!”元巧探出船外,泪眼濛濛地叫道。“三哥的书就不必送来了,我可不要成书呆子啊!千万记得,若是三哥硬要送来,你们得为我说说话,就当书浸了水。馀恩儿,再见,受了委屈要写信给我啊,我会为你出气的──。”

聂沕阳上前一步,看着元巧拼命挥手,直到白雾隐没船只、隐没他整个人。

在旁的馀恩忽然瞥见聂沕阳的神情,忙掩口低呼。终于恍然大悟为何他不由分说要送走元巧,原来他──他──。

聂问涯向她摇头,转身提醒沕阳说道:“回府吧,都看不见啦。”

“是啊,都瞧不见了──。”聂沕阳喃喃道,转身欲走,踢到一物,低头一看,正是当年他送给元巧的护身玉佩。

这玉佩从不离身的,怎么掉了?他立刻弯身十起,快走追了好几步,却见河船早已消失踪影。

瞪着无边雾气好一会儿,才低头注视玉佩半晌,久久不再言语。

聂问涯先行上了马车,将她抱进来。

“我──真不习惯元巧离开──。”他曾是聂府里第二个待她好的人啊。

“不谈他,谈咱们何时成亲。”聂问涯柔声转移她心神,问道。

她的脸一热,睫毛掀了掀,朝他羞涩一笑。

“你主张便行,可是──。”

“可是?”

“其实之前我有个心愿。”

“嗯?”忽起警觉之心。她脸上渐起的光采好眼熟,眼熟到每当她入厨时,便会看到这种异样的狂热。

他暗地一惊,正要脱口转移话题,她先抢白一步,面露期盼的说道:

“在我成亲之时,能够亲自下厨为大伙做素席吗?”

她是说──在成亲当日,新娘子与厨娘是同一个?

聂问涯又成化石。尾声

之后数十年间,厨界风云多变,偶有听闻食记出现,却在不久之后消声匿迹。至于究竟有没有人得幸翻之,则始终不曾听闻过。

苗姓厨娘与其师兄在北京出现仅有三年,随即亦隐迹,从此以后名厨交替,不再有苗姓传人。

而后,大清年间有一美食家袁枚狂热研究饮食,著作“随园食单”流传后世,为清朝饮食专着之最。

食单共分十四部分,其中“杂素菜单”一部传说纷纭。有人说这一部分是袁枚参考旧书肆里某本积尘已久、无人发现的“苗彭素食传”,更有人说“杂素菜单”取自明中期一名嫁入聂姓人家的少妇所著,至于何姓,则难作考据。

※※※

某日,聂家兄弟在闲聊──

“七弟,如今你有妻专厨,是不是能体会当日三哥所说的话?”

“你说过什么?”

“女子有才是好,不过在她的心里,你的分量就只能占上一半。”另一半则陷进她的狂热之中。

“怎会?”聂问涯摇头失笑。“馀恩自有分寸,入了厨房绝不过午,相公与厨技之间分得清清楚楚,我不曾受过冷落。”

“相公?”馀恩在门口羞赧一笑,向聂家其他兄弟颔首。

聂问涯微笑走出,在目睹她捧着托盘后,笑意顿僵。

“要不要试试看?”馀恩笑道:“这是我尝试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是的,他的奇怪娘子确实不会因厨技而冷落他,只是有个怪癖而已──喜欢将与他在一块时不同的感觉化为饮食。

不是不好──只是──。

“弟妹作菜?怎么没有我们的分呢?”兄弟出来围观。“我们也能吃吗?”

“不能!”聂问涯怒道。怎能让他们分享那种感觉!馀恩的厨技以心来做,尤其是依对他的感觉来做,上回以一盘珠圆豆腐来──来形容她对他身体的看法,要他尝尝,却不巧被沕阳给吃了一口。了解了豆腐因何而作时,当场掩嘴硬吞下去,那眼里的笑意是在嘲笑他,还不时扫他一身武人结实的身体。

珠圆豆腐是好吃,但给他吃只觉有一阵子与她缠绵,脑海只想到她对他身体的看法如同他吃的那一块珠圆豆腐──

“奇怪,最近七哥老僵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像万年不动的化石。

“算了,别理他了。弟妹,进来聊聊吧。你这就给他吃吧,我们也不会强抢。不过呢,改天得作素肴给咱们啊。”

“好。”冲聂问涯一笑,跟着走进厅内。

饮食之道,以各种不同面貌持续在不同的环境中。聂问涯迟疑了下,将她新作的菜吃了一口。

那是昨晚她说,要将成亲数年的感觉化为一道饮食──

就是这个味道。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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