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要?”难不成这家伙还是童男?他细细观察一下这个姓樊的--个头不高,人又瘦,眼是细长的单眼皮,嘴是小的,连胡髭都没有,肯定还是处男。他热切的上前一步。“樊护卫,不必怕,女人是不会吃人的,她们的身子香喷喷的,就--就跟你一样。等等,你是男人哪,怎会有这种香味?”想要再逼近闻,却让随玉将铁棍横在两人之间。

她的笑容已不复见,换上的是懊恼。“你是在说我像女人吗?”

“不不下!我下敢--”连樊护卫懊恼的样子都好--好可爱,像个东方洋娃娃一样。东方女人给人的感觉以娴雅抚媚为生,却少有这种可爱的表情;如果来自大明的矮个儿男孩都像樊护卫一样,那倒是可以抢几个回国卖给养有男童的贵族。

“不敢就好。”正欲绕过他找寻五哥,忽闻在旁的中国海商凑起热闹来。

“我倒说,樊护卫还真有点娘腔味。”那中国海商嗤鼻道。他的年纪大约近五十,小头锐面,随玉瞪着他半晌,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你又忘了吗?他是徽州的海商王大富,”她的身后又响起意大利腔的汉语,低声说道:“瞧见了没?跟在他身边的是他自认最出色的儿子,半年前他向五爷推荐其子,希望能成为狐狸王身边的护卫之一,可教王爷给拒绝了,他颜面尽失啊,狐狸王宁要一个瘦弱的樊随玉当护卫,也不愿他那虎背熊腰的儿子进狐狸岛来,他不甘心嘛。”

随玉缓缓地回头,注视那个始终跟在她身后的义人利旅行者。“罗杰先生,你--你还真清楚--”

罗杰眨眨眼,举起他的记事薄。“那是当然。事实证明,有条不紊的记下每件事,是身为旅行者的首要条件。”

“但,你--好像是来写游记的吧,罗杰先生。”她皱起眉。

“没错,全拜马可波罗游记之赐。为了这本书,我横跨大西洋,干里迢迢的来到这里。写一本在大明的游记,是我毕生的愿望。”他露齿而笑,閤上记事薄。狐狸岛上定居的番人除了来自葡萄牙的沙神父,另一名就是远渡重洋的他。

他是个年轻的旅行者,原先的目的地是大明朝的北京,却阴错阳差的来到了狐狸岛。他只比沙神父晚一年到这儿,却从此不再过海往中国而去。他的理由很多,每次都不同,久了也就没人再问了。

曾经,有人这么看见过--狐狸王身边有两名护卫,而护卫身边则又跟了两个番人,一名是手握圣经的神父,另一名则是捧着记事册的旅行者。当在海上遇见了不要命的掠夺者,会瞧见神父穿梭在打斗之中,寻找愿意告解的将死之人,而旅行者则躲在一旁记录这一切。

当然,这只是谣传而已。正所谓一人得到,鸡犬升天,任何英雄的周遭总会有几个被神化的人物,好比樊护卫。王大富哼了一声,始终不明白狐狸王怎会拒绝他的儿子取代樊护卫,他儿子是东南沿海一带有名的武者,能以一敌十,不要说武术强过樊随玉百倍,光两人站在一块,樊随玉的身子就被他儿子给盖掉三分之二。

“啐,怎么看都教人不服气。方护卫的软鞭一出,连双屿的三当家都不得不称臣,中国海贼之最的狐狸王合该有这样的武将跟在身旁,可樊护卫--就教人不得不怀疑了--”他暧昧不明的说道,大嗓门逐渐吸引其他海商的注意力。

随玉露笑,右边的脸颊有个小小的梨涡。“怀疑什么?王老爷,我可不爱玩什么勾心斗角的游戏,你要说什么便说吧。你若是嫌弃,我可不会听从,这普天之下能嫌弃我的,也只有狐狸王了。”

“你--”王大富老脸横怒:“狐狸王有你这种手下,迟早会出事!”

“哦?”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王老爷倒说说看,我可得要有什么样的手下,才能长保我生命安全?”不知何时,聂泱雍出现在他身侧:

“狐--狐狸王--”

“敢说就不要抖着你的双腿。”聂泱雍双目危险的眯起。“你既然起了个头,损我手下威名,那么你就要给我个理由。”他的语气是轻柔的,却教王大富的背嵴从下往上发了凉。

“我--”他硬着发麻的头皮说道:“我可是为狐狸王着想。”

“本王的安全劳你费心了。那你有何解决方法呢?”薄薄的唇掀了笑意,笑中有诡异。

对狐狸王来说,亲切的笑无异是天方夜谭;而如果说,有人曾经谣传他亲切的对待手下,那么那人的眼睛必定是瞎的。噢,可恶,随玉瞪着那熟悉的笑容,现下头皮发麻的是她了。先前还很感动五哥的出现相援,但现在她想哭,想都不必想,五哥的心肠是黑的、是毒的、是冷血的。

“那--那当然得让樊护卫露一手。”

“哦?你说,要怎么露?舞一套拳给诸位瞧瞧?”

“不,小儿--不如跟小儿比试比试。”王大富的嘴唇是抖的,也有点激奋。难得跟狐狸王面对面说话,还能得到他全副的注意,如果不把握这天赐的机会,他就是蠢蛋了。

“呃--”聂决雍的黑眼冷淡地扫过他儿子一眼,眼神中读不出任何情绪来。他弹了弹手指,说道:“好,就听你的,一炷香为限,若他能抢走随玉手中的兵器,那么他就能取代樊随玉。”

以三匹马的距离画成了圆形场子,场中有人在激斗,兵器相交时,磨擦出令人惊悸的火光。海商在场子外,交头接耳的谈论狐狸王的冷血、谈论这明显的胜负之分。

“玉--玉公子他会落败啊。”稍后,查克也来到了北岛,瞪圆了蓝色的眼珠望向场内。在获知她得跟一个身高八呎以上的汉人比武,就硬是挤了一个好地点,看着她与那人交手了几招,就知胜负了。天啊,连他这个不懂汉人武术的外国人,都能看出她的力道远不及那八呎男子。

“狐狸王,请让他们住手吧。”他鼓起勇气,转而向聂泱雍求救。

“莫急莫慌,查克,胜负未到最后关头,是不能下定论的。”沙神父微笑道,似乎很高兴他为随玉出头。

“是--是吗?但是--但是为何要让玉公子跟人打斗?狐狸王的一句话,谁敢不从?谁敢挑衅狐狸王的权威?”他无法理解,也为随玉跟随这样的主子感到不值。

“你以为我会让一个没用的人跟着我?”聂泱雍扬起了眉,目光仍是停留在场中打得难解难分的身影。“自己的事得由自己来解决,没人能帮她。”他的眼角瞥向查克,冷言道:

“你也是。她让你留下,你就是她的责任了,她得为你负责,不管你做了什么,她都得为你所做的付出代价。”他的语气傲慢而冰冷,轻柔的字句打向查克。

“我--我不会背叛玉姑娘的!”查克双拳紧握,激动地说道。

聂泱雍像压根儿没听见他的话,脸色稍稍变了下,便懒洋洋而略嫌厌烦地说道:“神父,麻烦你,不管待会儿谁胜场了,让他过来见我吧。”

沙神父点头,目不转睛地瞧着场子。随玉的根基稍弱,虽然动作灵巧,但快不过对方的刀,短短半炷香里,她的脸便已冒汗,气在喘,几次惊险闪过,随刀而来的劲风便已打得她暗暗叫苦连天。

查克瞪着狐狸王离去后,迟疑的回过头瞧着场中的打斗,他惊叫了一声,瞧见她的心神似乎恍惚了下,让对方有机可趁,削落了她一截乌丝。

“别叫别叫,事情还未结束。”沙神父冷静地说,旅行者罗杰则埋首记录。

“结束?只怕结束时玉姑--玉公子连命都没了!明明可以避开这场打斗的,那个残忍的狐狸王--啊!小心!”查克激动得差点奔进场子中。连他都可以发觉她的心不在焉了。

随玉的铁棍被挑落,胸口被踼中一脚,翻磙在地。原本她只要多翻个两圈,便可顺势再十起她的铁棍,偏在对方冲上来的同时,她舍弃铁棍而往场外飞跃。

她的功夫不挺好,但轻功却远胜方再武。她足不点地的跃过层层人墙,急叫嚷道:“五哥!”

聂泱雍正欲跨马而去,她翻身拉下他,同时抽出身旁马僮背的十字弓,左手一拉一放,箭疾射出去,短短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是番枪!”马僮叫道,听见爆炸声,连忙抽起靴中匕首护着狐狸王。

一时之间,人人走避。在北岛的汉人皆是武装,纷纷持刀,分成两队,一队奔向树林,一队则留下绕着狐狸王成圈。

“我也去!”

“你留下。”

“五哥!”随玉回过身,又惊又吓的瞪着他,好半晌才呀了声,上上下下看着他。“五哥,你受伤了吗?”

“我若受了伤,也不必要你这护卫了。”聂泱雍冷淡地说道,握住她伸来的小手,借力起了身。

“没受伤就好。”她闭了闭眼,松了口气。

“但--但你受了伤啊!”查克惊声尖叫跑来,挡在圈外,他瞪着她泌出血的右臂。

“只是擦伤而已,算不得事的。”随玉的心思盘算迅速,警觉性蔓延全身。已经有多久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在狐狸岛谋刺五哥了?若不是发觉林中有被光反射的迹象,也许此刻番枪打中的就是五哥了。

“可是--可是--”查克欲言又止,注意到狐狸王的神态自若,一点也没有受到惊吓。可怕啊可怕,成名的英雄是死了多少人命拱出来的?难道狐狸王一点也不珍惜他身边这一流的船工吗?

“是算不得事,”聂泱雍踏前了几步,拉起她的右臂轻扫一眼。“你的功夫还有待加强,回头得再做基本功课。”

她胀红了脸。

“五哥,现下可不是谈这话的时候。”存心给她难堪吗?他明知道她的功夫不好的原因起于幼时他教育她的手法。

“狐狸王!”王大富的声音飘了过来。随玉感到腰间一紧,随即被揽到五哥的身前。她略略吃了一惊,抬起脸。

五哥的身形高上她许多,仰起脸看到的是面具下的黑眼。他的黑眼是五官之中最迷人的,幼时有一阵子她揽镜自照,模仿他独特的眼神。

人人都说,五哥的眼睛充满诡魅之光,是个天生适合当王的男子,然而这样的男子却通常残忍而多疑。

她从来都不认为五哥是个好人,却也从未怕过他。她的命,是他给的,就算有一天他要收回,她也心甘情愿;但,现下他在对她笑,不是嘴在笑,而是眼在笑,笑得好--奸邪。

她愕然的嚥了嚥口水,腰间的手臂并未收回,她的背紧紧的贴在五哥的胸前。从没看过五哥的眼在笑,他很少开怀大笑,就算笑,也是笑得极具邪气而无真心,她的头皮忽而再度发出警讯。

“狐狸王,樊护卫的兵器落在我儿手上--”王大富在圈外大声叫嚷。

“那又如何?”

“咦?方才你不是说若能抢下兵器,护卫之职就交给我儿--”

“你的儿子有必死的决心吗?”

“那--”王大富迟疑了下。“那--那当然--”当上狐狸王的护卫是何等的光荣,但他却从未思及方才的情况。

“你的儿子会以身挡枪吗?”

王大富的眼微微调到随玉手臂流下的血。谁都知道如果方才动作慢一点,樊随玉的身子怕只会多出一个洞。

“你的儿子做不到。”聂泱雍轻佻的说道:“身为本王的护卫,不论何时何地,该顾的不是胜负之分,而是本王的性命。我要的不是功夫最好的,我要的是一个死忠之士。”

“我--我儿子只是默契不够,如果--如果再多一点时间--”

“多一点时间,本王怕是连命也赔了,你说是不是,随玉?再者,我可离不开你。”他俯头说道。

“是--是啊。”有点惊讶五哥主动为她说话,一般时候他都是把她丢进狼圈里,等着看她自个儿解决的。

她怔了怔,五哥的唇滑过她的脸颊。是--是她太过敏感了吧?她瞪着王大富瞪大的眼、神父跟罗杰先生趣味盎然的神情,还有在场海商错愕的脸。

“五哥,放开我。”她小声低语:“会教人误会的啦。”

“误会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无辜。

“误会--误会狐狸王有断袖之癖。”五哥又想玩她了吗?她的头皮发麻就是警告,从小五哥玩她时,她就会有这种反应。

“是吗?”他的眉皱起,亲昵的贴在她耳畔,声音略大:“我以为他们早该知情了。”

众人闻言,低低抽了口气。

“知--知情?”她的脸色绿了,环住她腰际的手臂勒得她喘不过气来。“五哥,你--你不要闹了--待会要怎么罚我都行,关水牢也可以--”

“那可不行。你关水牢,我会心疼的。”

“这也对,就算她做了天大的错事,狐狸王也不曾将她关入水牢。”沙神父点头说道,旅行者罗杰则在旁附和。

“五哥!”她已有薄怒,腰间的手臂一松,立即回过身瞪着聂泱雍。“你玩我可也要有分寸--咦咦?”腰间又勒紧了,他将她提了起来,她不敢反抗,因为他是他妈的五哥。

她敬他、仰慕他,所以不敢与他有所冲突,就算被他一掌打死,她也不敢吭声。

五哥的面具愈俯愈近,她的眼圆圆的瞪着他。

“五哥!”

面具遮掩了他大半的容貌,但透过他的黑瞳,隐约可以读出他的思绪。守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多少也能揣测到他邪恶的因子--

可惜,她揣测的心思还是慢了半拍。

薄薄的唇摩挲她的。

她失声叫了出来,伴随众人的惊叹。

“我就要你,这不好吗?”他低语,贴实的吻住她的唇。

王大富倒退了一步,撞上了他瞪大眼的儿子。其实他儿子也很秀气啊--

查克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终于,狐狸王也开始收网了。”沙神父满意的微笑道,在旁的罗杰则当场笑容满面的将一切记录下来。

沙神父的这一句话,为众海商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难怪狐狸王会让一个功夫不佳的男孩跟在他身边当护卫,原来--狐狸王喜男色。

从这一天开始,这消息如星星之火燎原,传遍了东南沿海一带,继续往外扩张。

狐狸王有断袖之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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