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脚踏车回来了

火车在第二天早上到了坦派勒,虽然是早上,在这个永夜的国家里,冬天的早上也像晚上,街灯全都亮着,他叫了一辆计程车,把地址交给司机。

车子停在近郊一栋两层高的白色房子前面,门前堆满了雪。李澄下了车,雪落在他的肩膊上。他终于来了,来到这个流泪成冰,呵气成雪的地方,来看十四年来萦绕他心中的人。

他扳下门铃,良久,一个中国男人来开门。他看着男人,男人看着他,似乎大家都明白了一些事情。

湖边的这个公园,地上铺满厚厚的积雪,冷冷清清。她的坟最接近湖,坟前有个白大理石的天使,垂着头,合着手,身上披着刚刚从天上落下来的雪,在风里翻飞。碑上题着“爱妻方惠枣之墓”,立碑的人是沈成汉。

“一天,她在家里昏倒,医生验出她患的是血管瘤,安排了她做手术,那个时候,她最牵挂的就是家里那辆脚踏车,她要我把脚踏车寄去香港给一个人,在做手术之前的一天,她的血管瘤突然爆裂,她等不到那个手术了。”沈成汉低声说。

李澄哀哀地站在坟前,他从没想过他和她的结局会是这样。雪在他身边翻飞,他不敢流泪,怕泪会成冰。

“湖面迟些就会结冰,冬天里,阿枣最喜欢来这里熘冰,所以我把她葬在这里。这片陆地下面很久很久以前也是一片湖。”

“你们曾经是刻骨铭心的吧?”沈成汉问他。

李澄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在外面等你。”沈成汉说,他让李澄一个人留下。

李澄把天使身上的雪拨走,刚拨走了,雪又落在上面,那是永无止境的。他永远等她,但她不能来了。如果十四年前相约买戒指的那一天,他没有失约,也许她不用睡在这片雪地下面。他妹妹曾经劝他,别让他爱的女人溺死在自己的眼泪里,他却让她溺死在雪里,在湖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枚钻石戒指,十四年了,她从没看过,现在他带来了,可惜她再也看不到。湖面上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再过一些日子,湖面就要结冰。他走到湖边,把那一枚戒指投进湖里,让它带着他的悔疚沉到湖底最深处,长伴她的白骨。她曾说永远不想再看见他,他也答应了,今天,他违背了诺言,他来见她,但这是他最后一次违背对她的承诺了。

※※※

沈成汉在坟场外面的车子上等李澄,李澄出来了,他抖得很厉害。

“李先生,快上车吧。”他打开车门让他上车。

李澄不停的打哆嗦,沈成汉把一张毛毯放在他怀里。

“谢谢你。”他抖颤着说。

“阿枣刚刚来这里的时候,也很不习惯这么寒冷的天气,她脚上常常长冻疮。”

车子在一家中国餐馆外面停下来。

“这是我们开的餐厅,进来喝碗热汤吧。”

这是一家小餐馆,绿色的墙,红色的桌子,是典型中式餐馆的装潢,平常或许带点喜洋洋的气氛,这一刻,却变成最沉重的背景。

沈成汉拿了一瓶酒给李澄,说:“喝点酒会暖一些。”

“谢谢你。”

“李先生,你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

“这种天气,不吃点东西是捱不住的,我去厨房看看。”

李澄唯一可以原谅自己的,是阿枣嫁了一个好人。他把酒一杯一杯的倒进肚里,但是酒没能止住他的悲哀。

沈成汉从厨房里捧着一客刚刚做好的奄列出来。

“你试试看。”他说。

李澄用刀把蛋皮切开,这是蜗牛奄列,他的手在颤抖。

“我说在中国餐馆卖蜗牛奄列好像有点怪,但是阿枣喜欢这道菜,客人也赞不绝口,我没有她做得那么好。”

“沈先生,我要去找旅馆了。”李澄把刀放下。

“你不吃吗?”

“我真的不饿。”

“附近就有一家小旅馆,我开车送你去。”

“不,我自己坐车去好了。”他戴上帽子。

李澄独个儿走在昏黄的街灯下。他踏在雪地上,雪落在他的肩膊上。记忆里的蜗牛奄列,那些年轻的岁月,原来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雪溶了,会变成水,水变成蒸气,然后又变成雨,后来再变成雪,可是,那些美好的日子却永不复返。他的睫毛、他的鼻孔、他的嘴角都结了冰,那是他的眼泪。

※※※

李澄骑着脚踏车来到阿枣以前任教的那所夜校外面,他曾在石榴树下面等她,石榴树的树叶已经枯了,片片黄叶在地上沙沙飞舞,他仿佛还记得她那苍白微茫的笑。

他骑着脚踏车穿过大街小巷,走过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脚踏车回来了,人也回来了。她坐在他后面,抱着他,俏皮地问他:

“你爱我么?”

“嗯。”

“爱到什么程度?”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来。

“已经到了危险的程度--”他握着她的手,凄凄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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