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昨天还是好端端的,虽然跟平常的她不同,但是很可爱--”
“也许她自己也有预感吧。”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希望我和你两个人,哪一个先走一步?”
“不是由我和你来决定的。”
“我希望你比我早死--”
“为什么?你很讨厌我吗?”
“脾气古怪的那一个早死,会比较幸福。老太太比老先生早死是幸福的,因为老先生什么都迁就她,如果老先生先死,剩下她一个人,她就很可怜了。”
“说的也是,那么我一定要死得比你早。”李澄说。
“当然了,你这么古怪,如果我死了,剩下你一个人,你会很苦的。”她深深地看着他,她是舍不得他死的,但更舍不得丢下他一个人在世上。
※※※
这天黄昏,方惠枣在家里接到爸爸打来的电话。
“阿枣,我就在楼下的茶室,你能下来一下吗?”爸爸在电话那一头说。
“我现在就来。”
她匆匆来到茶室,爸爸正在那里等她。
“爸爸,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在附近经过,所以来看看你。”
“对不起,我很久没有回去看你和妈妈了。”她内疚地说。
“我们很好,不用担心。我们的移民申请已经批准了,迟些就过去加拿大,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喜欢这里。”
“我每天也有看他的漫画。”
“喔?”她有点儿惊讶。
“看他的漫画,可以知道你们的生活。”爸爸笑说。
“爸爸--”
“我很开心你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人,而且我知道他是忠的。”
“爸爸,你怎么知道他是忠的?”她笑了起来。
“看他的漫画就知道,他的心地很善良。好了,我要回去了,你妈妈等我吃饭。”
“我送你去车站。”
方惠枣陪着爸爸在公共汽车站等车,这天很寒冷,她知道爸爸是专程来看她的。车站的风很大,她把身上那条枣红色的羊毛围巾除下来,挂在爸爸的脖子上。
“不用了。”爸爸说。
“不,这里风大。”她用围巾把爸爸的脖子卷起来,这一刻,她才发现爸爸老了,他有一半的头发已经花白,本来就是小个子的他,现在仿佛更缩小了一点。岁月往往把人的身体变小,又把遗憾变大。离家那么久,爸爸已经老了,她觉得自己很不孝。
“爸爸,对不起--”她哽咽。
“活得好就是对父母最好的回报。”爸爸拍拍她的肩膀说。
“车来了。”爸爸说。
“爸爸,小心。”
她目送爸爸上车,爸爸在车厢里跟她挥手道别。
车开走了,她呆呆站在那里。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李澄忽然站在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爸爸来看我,我刚刚送他上车。”
他看到她眼睛红红的,问她:“你没事吧?”
“我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爸爸,是不是天下间的女儿都是这样的?永远把最好的留给爱情。”
“大概是吧。”
“他们要移民去加拿大跟我哥哥一起生活。”
“是吗?”
“这么多年来,你从没跟我的家人见面。”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她应该抱怨。
“你知道我害怕这种场面的。”他拉着她的手。
“你不是害怕这种场面,你是害怕承诺。”她甩开他,一个人跑过马路。
他茫然站在路上,也许她说得对,他害怕在她父母面前保证自己会让他们的女儿幸福,这是一个沉重的担子,他是担不起的。这天黄昏,他撇下球场上的朋友跑回来,是因为天气这么冷,他想起她,觉得自己应该回来陪她,她的抱怨却使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是徒然的。
※※※
今天很冷,餐厅里坐着几个客人,阿佑在喝葡萄酒,肚里有一点酒,身体和暖得多,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桃雪露了,也许,她终于找到了幸福,不会再回来。
李澈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呢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酒红色呢帽。
“外面很冷。”她脱下帽子坐下来说。
“要不要喝点葡萄酒?喝了酒,身体会暖一些。”
“嗯,一点点就好了,我还要温习。”
“温习?”
“我明天就要到英国参加第二轮的专业考试,还会留在那边的医院里跟一些有经验的医生学习一段时间。今天温书温得很闷,所以出来走走。”其实她想在离开香港之前见见他。
“有信心吗?”
“嗯。我已经习惯了考试。”
“你吃了东西没有?”
“还没有。”
“你等我一下。”
阿佑弄了一客奄列出来给她。
“是蜗牛奄列么?”她问。
“是牛脑奄列,可以补脑的。”
“真的吗?那么我要多吃一点。”
她把那一客牛脑奄列吃光,吃的是他的心意。
“祝你考试成功。”他说。
“谢谢你。”她凝望着他,他的一声鼓励好像比一切更有力量。
“我要回去了。”她站起来告辞。
他送她到门外。
“再见。”她依依不舍地说。
“再见。”
他回到餐厅,发现李澈把帽子遗留在椅子上,他连忙拿起帽子追出去。
“阿澈!”
“什么事?”她在寒风中回头。
他走上来,把帽子交给她。
“谢谢你。”她戴上帽子,鼓起勇气问他,“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吗?”
“当然会在这里。如果你考试成功的话,想要什么礼物也可以。”
“真的?”
“嗯。”
“我想你陪我一晚。”
他点头。
她站在他跟前,灿烂地笑。她第一次感觉到他是有一点点儿喜欢她的,那是因为他们将要别离的缘故吗?
※※※
晨光曦微,方惠枣已经换好衣服准备上班,李澄还在睡觉,她走到床边,俯身告诉他:“我要上班了。”
他张开眼睛对她微笑。
“对不起。”她说,“我昨天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没关系--”
她把上衣脱下来,钻进被窝里,用胸脯抵着他的胸膛。
“你不是说要上班吗?”
“我想你抱我--”
“这是你道歉的方式吗?”他笑说。
“嗯。”
“这一种道歉方式很厉害!”他抱着她说。
“你爱我吗?”
“嗯。”
“还是危险程度的爱吗?”
“嗯,现在连呼吸都有困难。”
她用乳房抵着他的脸说:“我就是不让你呼吸!”
“我爱你。”他抱着她,吻在她的眼睛上。
“你在漫画里不是曾经说过不要相信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吗?”她张开眼睛说,“但我为什么竟然相信你在说真话?”
“阿澄--”她凝望着他。
“嗯?”
“我们结婚好吗?”
听到“结婚”两个字,他心里突然感到害怕。
“我害怕你会死--”她红着眼睛说。
“别傻,我好端端的怎会死?”
“你不想娶我吗?”她在他眼里看到了犹豫。他刚才还说爱她,现在却犹豫起来。
他把头埋在她的胸怀里,用沉默来代替答案,他是爱她的,所以他不想说谎。
※※※
下班之后,方惠枣到菜市场买了一些菜和肉回家。李澄不在家里,也没留下片言只字,她知道他在逃避她。她想和他厮守终生,这有什么错呢?他不愿意,是因为他虽然爱她,却还没有爱到愿意和她结婚的那个程度,她觉得难受,她被自己最爱的人拒绝了。
菜洗好了,肉也洗好了,她坐在家里孤单地等他回来。
夜里,她躺在床上,无法睡着。他回来了,她连忙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李澄走进睡房,看到她已经睡着了,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他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恐惧。
她睁开眼睛,凝望着同一片天空,这张床一点也不大,但今天晚上,她和他之间,却相隔了一条河流。他为什么要逃避她?她恨他,也恨自己。
“我在你心中并不是最重要的,对吗?”她问。
他不懂回答这个问题,只好假装已经睡着。
她转身背着他,望着窗外那个空洞的月亮。也许,她爱他也是已经爱到危险的程度了,所以她恨他不肯为她承诺。
※※※
黄昏的时候,李澄在钢琴酒廊里喝酒,他愈来愈害怕回家。
“为什么这么早?”刚刚上班的周雅志在他身边坐下来。
她看得出他满怀心事。
“女人为什么总爱占有男人?”他问。
“因为她爱他。”
“喔--”
“男人又何尝不爱占有女人?两者的分别只是女人用爱占有男人,男人用占有来爱女人,到了后来,大家都分不出到底是爱还是占有。这是你在漫画里说的,你忘了吗?”
“我真的忘了。”
“对,我忘了你向来是个善忘的人。”她摇晃着杯里的酒说:“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这里上班。”
“你要去哪里?”
“我有朋友在伦敦开了一家古董店,问我有没有兴趣在店里工作,我答应了。”
“古董店?”
“对,卖旧东西。”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旧东西的?”他奇怪。
“也许是从旧男朋友开始吧。”她望着杯里的酒说。
这是她最赤裸的一次表白了,她仿佛看到自己那只拿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话里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他是爱过她的,她曾经是夜里一阙温柔的老调,在他心里游过,只是,他的心现在被另一首歌占据着,那首歌,唱着永恒。
他举起酒杯跟她说:“祝你顺风。”
“谢谢你。”她把忧伤喝下去。
※※※
深夜,李澄回到家里,方惠枣坐在墙上那棵圣诞树下面读他以前送给她的那几本漫画集,近来她常常这样重读他的书,好像在提醒他,他们曾经有过多么美好的回忆,她宁愿沉醉在过去。
“符仲永要到美国留学,他想临走之前请我们吃饭,这个周末晚上你有空吗?”她问。
“你自己去吧。”
“他很想你去--”
“我讨厌这种别离的场面,我没有什么话说的。”忽然之间,他觉得每一个人都好像要从他生命中消失。
“那好吧。”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
周末晚上,方惠枣一个人来到“鸡蛋”,阿佑正在吃晚饭。
“你的学生还没来。”
“我早到了。”她在他身边坐下来。
“阿澄不来吗?”
“他说他讨厌这种别离的场面。”
“男人为什么害怕对一个女人承诺?”她问阿佑。
“因为他爱她--”
“既然他爱她,为什么不愿意承诺?”
“他害怕自己答应了又做不到,那会让她伤心。”
“是吗?”
“也许男人真的害怕,害怕女人不是爱他,而是爱他的承诺。”
“方老师--”这个时候,符仲永来了。
“我们到那边坐。”她跟符仲永坐到角落里。
这两年,她没有教他那一班,现在仔细再看看他,他已经长大了很多,他的个子很高,人也俊美了。
“李澄不来吗?”
“他今天晚上有点事情要办。”
“哦。”他有点儿失望。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你要努力读书啊!”
“知道了!我回来的时候,方老师你会不会已经和李澄结了婚?”
“为什么这样问?”
“我觉得他很爱老师,会和老师你结婚。”
“你记不记得你念中一时,我在课室里跟你说过什么话?”
符仲永想不起来。
“我说你长大了也只会说些让人伤心的说话。我果然没说错。”她唏嘘地说。
阿佑拿来一篮子热烘烘的面包,说:“先吃些面包吧。”
这个时候,桃雪露推门进来。
“阿佑!”她不由分说扑到他怀里。
她一定是在外面受了苦,想起了他,又回来他身边。她知道他永远不会拒绝她。
※※※
“符仲永托我跟你说再见。”回到家里,她告诉李澄。
“嗯。”
“我刚才见到桃雪露,她到餐厅找阿佑。”
“她每次失恋都会回到阿佑身边,她知道阿佑永远等她。”
“结不结婚不重要,我不是为了你的承诺而跟你一起。”为了爱,她妥协了。
他沉默无语,他知道她在扭曲自己来爱他,他承受不起这个重担。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都不必为对方改变。
“早点睡吧,我还要画画,不要等我。”
她孤单地回到床上。她不明白,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冷漠。
※※※
这天傍晚,李澄在书房里画画,他已经躲在里面两天了。方惠枣在厨房里做饭,门铃忽然响起来,她跑去开门,阿佑和桃雪露手牵手站在门外,阿佑手上拿着大包小包的。
“你们吃了饭没有?”阿佑问。
“我正在做饭--”
“那就好了,我来做饭。我买了很多材料,可以做蜗牛奄列。”
“真的吗?太好了。”方惠枣带阿佑到厨房。
桃雪露指着墙上的圣诞树,问李澄:“是你画的吗?”
“除了我还会有谁?”
“好漂亮。”
这棵树是他为阿枣画的。年深日久,已经变成普通的装饰品,就像爱情变成习惯一样。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方惠枣在厨房帮阿佑做饭。
“对不起,打扰你们。”
“没关系,你们来了反而好,这里热闹了许多。”她感触地说。
“雪露嚷着要来探望你们--”
“有茶吗?”桃雪露走进厨房问。
“我拿给你。”方惠枣说。
“谢谢你--”
“我们有没有打扰你们?”
“当然没有,我不知多么想吃阿佑做的蜗牛奄列。”
“嗯,我也是。他专注做蜗牛奄列时的样子最性感。”
阿佑给她弄得有点尴尬,只好陪着笑。
方惠枣想起李澈。
吃饭的时候,桃雪露喜孜孜地宣佈:
“我们要结婚了!”
“是吗?”李澄望着阿佑。
阿佑愉快地点点头。
“恭喜你们!”李澄向他们道贺。
“能够跟自己爱的人永远生活在一起,是最幸福的。”桃雪露依偎着阿佑说。
“嗯。”方惠枣满怀感触,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阿枣,你明天有空吗?”桃雪露问。
“什么事?”
“你陪我们一起去买结婚戒指好吗?我想有多一个人给点意见。”
“唔--”她觉得这个邀请实在有点残忍。
阿佑看出方惠枣的心事,连忙说:“阿枣要上班的。”
“明天我们一起去买戒指吧,我和阿枣也正准备结婚。”李澄握着方惠枣的手说。
方惠枣望着他,微微发怔。
“真的吗?那太好了!”桃雪露说。
“恭喜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说?”阿佑说。
“本来打算这两天告诉你的。”李澄说。
“那么明天黄昏五点钟,我们在‘蒂芬尼珠宝店’旁边那家咖啡店里等。”桃雪露说。
送走了阿佑和桃雪露,方惠枣问李澄:“你是真的想和我结婚吗?”
“嗯。”
“你用不着这样做--”她害怕他不是真的想结婚,他只是在妥协。
“难道你不愿意嫁给我吗?”他温柔地托着她的脸,问她。
“我不想你后悔--”
“我不是已经到了危险的程度吗?”
“危险到什么程度?”
“危险到想和你长相厮守。是不是太危险?”
“是我还是你?”她含笑问。
※※※
第二天黄昏,方惠枣正要离开学校的时候,校工告诉她,有人来找她。她以为是李澄来找她一起去珠宝店,在校务处等她的,却是李澈。
“我合格了!”李澈兴奋地告诉她。
“恭喜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我想去找阿佑,经过这里先来找你。”她在皮包里掏出两份包装得很精致的礼物出来,说:“在英国买的围巾,送给你和哥哥的。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李澈称赞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方惠枣不知道怎样把阿佑结婚的消息告诉她。
“什么事?”李澈觉得是和她有关的。
“阿佑准备和桃小姐结婚,他们今天去买戒指。”
“是吗?”她深深受到打击。“谢谢你告诉我,我有点事情要办,我先走了。”她说。
“你没事吧?”
“没事,再见。”她镇定地说。
“再见。”看着李澈离开,她觉得自己太残忍了,她竟然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但她不想李澈要从阿佑口里知道,那样她会更难受。
※※※
夕阳的余晖洒在“蒂芬尼珠宝店”旁边这家咖啡店。方惠枣来到的时候,阿佑一个人在店里呷着咖啡。
“桃小姐还没来吗?”
“她上午去了买东西,我们约好在这里等。”
方惠枣看看手表说:“时间还早呢,我们早到了。”
夕阳冉冉西下,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等待另外两个人。
“阿澄这个人老是喜欢迟到。”她微笑说。
“雪露也是,她很少准时的。”阿佑笑着说。
傍晚七点钟,“蒂芬尼珠宝店”已经关门,他们不能再骗自己。
“雪露是不会来的了。”阿佑说。他已经习惯了她常常离开他,只是,这一次,他伤得最重。
方惠枣望着街外,她还是竭力让自己相信李澄是会来的,他是爱她的。
晚上九点钟了,骗自己也是有一个期限的。她知道他是不会来的了。
“我去打电话给李澄,他这个冒失鬼,可能还在家里睡觉。”阿佑站起来说。
“阿佑,不用了,他要来自然会来。”确定了他不会来,她反而平静了许多。
阿佑坐下来,他们又这样等了一段漫长的时间。
“我和你是注定等待的,她和他是注定失约的。”阿佑苦笑着说。
“是的,我和你是注定等待的。”她曾经以为,伤心是会流很多眼泪的;原来真正的伤心,是流不出一滴眼泪。她爱他已经到了绝望的程度,现在她觉得很平静。
“我们走吧。”她跟阿佑说,“我还要去机场送机,我爸爸妈妈今天去加拿大。”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谢谢你。他们想见的人不是你。”
方惠枣赶到机场送行,她原本以为她会和李澄一起来,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仿佛他从来没有在她生命里出现过。
“阿枣,我们等你等得好心急。”妈妈搂着她说。
她伏在妈妈怀里,别离的滋味不好受,但人生总是欢聚少,别离多。她忽然明白李澄为什么讨厌别离,她也讨厌别离,尤其要和他别离。
※※※
李澈来到“鸡蛋”找阿佑,阿佑正躲在二楼喝酒,看到李澈,他忽然有些感慨,他有点爱她,但是那一点爱不足以营养生命,他是配不起她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考试成绩怎样?”
“考到了。”
“恭喜你。”
李澈把带来的礼物送给他,说:“这是我在英国买的一套食具,本来就打算送给你,现在可以当作是送给你和桃小姐的结婚礼物。”
“谢谢你--”他勉强挤出笑容。
“听说你们今天去买戒指--”
“嗯。”
“为什么她随时可以走,又随时可以回来?太不公平了!”她本来打算很冷静的来向他道贺,但是一旦来到他跟前,她就控制不了自己。她用在自己身上的麻醉药已经失效。
“谁叫我喜欢她--”阿佑无奈地说。
“是的,谁叫我喜欢你--”她伤心地说。
“阿澈,你很好,可惜--”他企图安慰她。
“不要说可惜,我最讨厌就是‘可惜’这两个字。”她哽咽。
“祝你幸福。”她说。
“谢谢。”他没有勇气告诉她,桃雪露今天根本没有来。
※※※
方惠枣没有回家,她知道李澄不会在家里,每一次,当他想逃避她,他会去另一个地方。
她来到球场,李澄果然在球场上跟一群小孩子踢足球。
她走到他跟前,他垂头丧气地站着,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
“你既然不愿意,为什么又要答应跟我结婚?”她问。
“这样你会快乐--”
“阿澄,爱情不是创作,不是随兴之所至的--”她恨他。
“如果爱情是一个妥协的游戏,我们又何必玩这个游戏?”
“是的,我们都累了。”她凄然说。
“对不起,我不适合你。”他沮丧地说。
“我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我可以无限期等你,可惜你的爱是限量生产的精品,我负担不起。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嗯--”
“这一辈子,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嗯--”他垂下头。
她把他留在球场上,他是她负担不起的,他们只会互相伤害。
李澄离开球场回到家里,方惠枣已经搬走了,只留下那一辆脚踏车。
李澄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也许她说得对,他们都累了。承诺是男人和女人的一场角力,有时候皆大欢喜,多数时候却是两败俱伤。
※※※
阿枣走了,李澄不必再为任何人改变自己,也不需要再有承诺,可是,他一点也不快乐。他想念她,但他不敢找她,他怕她回来,也怕她不回来。
这一天晚上,有人按门铃,他以为是阿枣,不是阿枣,是他爸爸。
“我还担心你不在家里,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他爸爸走进屋里说。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李澄失望地说。
“不是吗?那么我记错了。”他抱歉地说,“我真的不会做爸爸,本来一心想补偿自己的过失,却连你的生日都记错了。”
“不要紧。”
他忽然原谅了他爸爸,他在他爸爸脸上看到自己。他没资格批评他爸爸,他跟他爸爸一样,都是自私、吝啬,和害怕承诺的。阿枣是多么爱他,她一直在忍受他的自私、残忍和冷漠。
※※※
“下学年开始,我不再教你们了,我已经辞职。”方惠枣难过地告诉学生。
“方老师,你要去哪里?”一个学生问她。
学生们都舍不得她。
这些日子以来,她活得像行尸走肉,她不想再亏欠她的学生。
“老师,你为什么要走?”另一个学生问她。
她有点哽咽,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为什么要走?人生总是无法不说再见。
下课钟刚刚敲响,校工来找她去听电话,她心里浮起一些奇怪的感觉。
来到教员室,她拿起话筒。
“阿枣,是我--”电话那一头是李澄,“我就在外面。”
她看到他在学校外面的电话亭里。
她的手微微在颤抖,分手以后,她第一次看到他和听到他的声音,那是她熟悉又曾经伤她至深的一把声音。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不是说过不要见面的吗?”
“明天晚上八点钟,我在‘鸡蛋’等你。”
“我不会来的。”
“你一定要来,如果你不答应,我会天天站在这里等你。”他从电话亭走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望着外面的他。曾几何时,他也是站在那里,俏皮地告诉她,他想听听她的声音。
“我想见你,我有话跟你说--”
“好吧。”
“那么,明天见。”他在外面跟她挥手。
她很想见他,但几乎已经知道结果了。像现在不能见面的时候,他们互相思念,可是一旦能够见面,一旦再走在一起,他们又会互相折磨。
※※※
李澄坐在“鸡蛋”里等阿枣,他手上拿着他那本长篇漫画故事,是今天刚刚出版的。书的名字是《记忆里的蜗牛奄列》,写的是他和阿枣的故事。这是第一集,她和他的故事还没有完。
“今天有新鲜的蜗牛,待会可以做蜗牛奄列给阿枣吃。”阿佑说。
“谢谢你,有人在楼上开派对吗?”他觉到二楼很吵。
“有一群毕业生在楼上举行谢师宴。”
“对,又是谢师宴的时候了。”
他坐在那里,满怀希望的等阿枣,他知道她会来的,他预先把一枚钻石戒指藏在漫画书的其中一页,当她翻到那一页,他会向她求婚,他不会再让她走。
※※※
这个家,方惠枣已经好几个月没回来了,一切依旧,灯还是亮着,只是墙上那棵圣诞树有一角已经剥落。
她那辆脚踏车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她来,是要带它走。
有些人是注定要等待别人的,有些人是注定被人等待的。一向以来,都是她等他,今天晚上,是唯一一次,她让他等--
※※※
晚餐桌上烛影摇曳,李澄孤单地等着,他终于知道了等待的滋味。
方惠枣骑着脚踏车来到她以前任教的那所夜校,校外那棵石榴树上挂满鲜嫩的石榴。她记得四年前那个寒冷的晚上,李澄站在这棵树下扳着枯枝桠等她的模样儿,那些日子曾经多么美好。
她骑着脚踏车走过他们以前一起走过的路,一切一切依旧让她沉醉到如今。
李澄坐在餐厅里等着,他知道她会来的,她从来不会失约。他不会忘记他曾经每天晚上坐在浴室的马桶板上呼吸着她的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味,那味道一直萦绕到如今。如果她不来,他将只会是一个永远活在记忆里的男人。
她骑着脚踏车来到“鸡蛋”外面,这是她和他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他看到她哭,叫了一客蜗牛奄列哄她,他曾是那么爱她。他给她的快乐是双倍的,也因此他给她的痛苦也是双倍的。她知道他正在里面等她,他会原谅她的,从来都是他失约,她失约一次,他不会恨她。她骑着脚踏车离开,把往昔的欢乐远远的、远远的留在尘埃里,不要再徘徊。
灯火已然阑珊,那一枚亮晶晶的钻石戒指忽然变得有点凄美。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会很漂亮,可是,她也许不会来了。
楼上那群即将各散东西的学生在高唱骊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回到家里,他发现她来过,带走了那辆脚踏车。
她要向他唱的,也是一曲骊歌吗?
作者“张小娴”的其他小说
《面包树上的女人》《面包树出走了》《永无止境的怀抱》《卖海豚的女孩》《交换星夜的女孩》《爱情小说死亡事件》《三月里的幸福饼》《荷包里的单人床》《我在云上爱你》《悬浮在空中的吻》《流波上的舞》《蓝蝴蝶之吻》《蝴蝶过期居留》《幸福鱼面颊》《再见野鼬鼠》《卖爱情的小贩》《红颜露水》《情人无泪》《再见野鼬鼠(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三个Acup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