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什么会分手?”
“她爱上了别人,后来又和那人分了手,再跟阿佑一起。这几年来,他们每隔一、两年就会走在一起,一起几个月之后又分开,阿佑永远是等待的那一个。”
“是不是阿佑爱她比她爱阿佑多?”
“也不一定,有些人是注定要等待别人的,有些人却是注定要被别人等待的。”
“听起来好像后者比较幸福--”
“说的也是。去年除夕,阿佑的女朋友说会来找他,阿佑特地做了她最爱吃的蜗牛奄列--”
“蜗牛奄列?”
“是他的拿手好戏。”他露出一副馋嘴的样子说,“但是她一直没有出现。我常常取笑他,那是因为他做的是蜗牛奄列,蜗牛爬得那么慢,她也许要三年后才会来到。”
“这世上会不会有一种感情是一方不停的失约,一方不停的等待?”她问。
“我想我一定是失约的那一方,只是,也没人愿意等我。”他苦笑。
“也不会有人等我。”她又想起史明生。
“又来了?”李澄连忙拍拍她的头安慰她,“别这样!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失恋。”
她用手抹抹湿润的眼角,苦涩地说:“我没事。”
阿佑刚好走上来,李澄跟他说:“你快去做两客蜗牛奄列来。”
“他做的蜗牛奄列很好吃的,你吃了一定不再想哭。”李澄哄她。
“我现在去做。”阿佑说。
“不,不用了。”她说,“那道菜的故事太伤感了。”
“不要紧。如果有一道菜让人吃了不会哭,我很乐意去做。”
“对不起。”她对李澄说。
“失恋的人有任性的特权,而且,我也想吃。”他吐吐舌头。
阿佑做的蜗牛奄列送上来了。金黄色的蛋皮里,包裹着热哄哄、香喷喷的蜗牛。她把一只蜗牛放在舌头上,因失恋而失去的味觉顷刻之间好像重投她的怀抱。
“不哭了吧?”李澄笑着问她。
※※※
这一天,校长把方惠枣叫到校长室去。
“方老师,你班里有一位学生投诉你。”校长说。
方惠枣吓了一跳,班里每个学生都很乖,她实在想不到为什么会有人投诉她。
“他投诉我什么?”
“投诉你上课时心不在焉,通常只有老师才会投诉学生不专心,所以我很奇怪。”
离开校长室,她反复地想,班上哪个学生对她不满呢?除非是他吧,一个名叫符仲永的男生上课时很不专心,她两次发现他上课时画图画,她命令他留心听书,自此之后,他就好像不太喜欢她。上次的测验,他更拿了零分。
下午上课的时候,她特别留意符仲永的一举一动。他长得那么苍白瘦弱,她觉得怀疑他是不应该的,可是,偏偏给她发现他又偷偷在画图画。
她走到他面前,没收了他的图画。
“还给我。”他说。
“不可以。”她生气地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你为什么不能专心听书?”
他不屑地说:“一个老师不能令学生专心听书,就是她的失败。”
“你长大了,也只会说些让人伤心的说话。”她把没收了的图画还给他。
她回到讲台上,伤心地把这一课教完,她以为她的爱情失败了,她还有一群学生需要她,可是,现在看起来,她也失败了。
放学的时候,李澄在学校外面等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奇怪。
“刚刚在这附近,所以来看看你,今天好吗?”
“很坏。”她没精打采地说。
“为什么?”
“有个学生看来不太喜欢我。”
“是他吗?”他指着站在对面马路公共汽车站的符仲永。
“你怎知道是他?”
“他看你的眼光很不友善。你先回去,我过去跟他谈谈。”
“不,不要--”她制止他。
说时迟,那时快,李澄已经跑过对面车站,一辆公共汽车刚驶到,李澄跟符仲永一起上了车。她想追上去也追不到。
这天晚上,她找不到李澄,她真担心他会对符仲永做些什么。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看到符仲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才放下心头大石。
这几天,符仲永有很明显的改变,他上课时很留心,没有再偷偷画图画。
这天下课之后,她叫符仲永留下来。
“我检讨过了,你说得对,没法令你们留心听书,是我的失败。”她歉疚地说。
“不,不,方老师,请你原谅我。”他慌忙说。
“我没怪你,你说了真话,谢谢你。我那位朋友那天没对你做些什么吧?”
“没什么,他请我去喝酒。”他兴高采烈地说。
“他请你喝酒?”她吓了一跳。
“对呀,我们还谈了很多事情。”
“谈些什么?”她追问。
“男人之间的事。”他一本正经地说。
“哦,男人之间的事--”她啼笑皆非。
“想不到你们原来是好朋友,我很喜欢看他的漫画,他答应教我画漫画。”他雀跃地说,“条件是我不能再欺负你。”
“他这样说?”
“他还送了一本很漂亮的图画集给我。方老师,对不起,我到校长那里投诉你。”
“没关系,你说得对,我上课时不专心,我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方老师,如果没什么事,我现在可以走吗?因为李澄约了我去踢足球,我要迟到了。”他焦急地说。
“你和他去踢足球?”
“他说我太瘦,该做点运动。”
“你们在哪里踢球?”
※※※
方惠枣来到球场,看到李澄跟其他人在草地上踢足球,符仲永也加入他们。
李澄看到她,走过来跟她打招呼。
“他才十二岁,你不该带他去喝酒。”
“一杯啤酒不算什么。”
“校长知道的话一定会把我革职。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其实你不需要这样做。”
“我不想有任何人让你对自己失去信心。”他微笑着说,“而且,他的确很有天份,说不定将来会比我更红。”
他对她那么好,她不忍心再隐瞒他。
“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什么事?”
“周雅志去了欧洲旅行。”
“哦,谢谢你告诉我。”他倒抽了一口气。
“下一次,我希望是我抛弃别人。”她说。
“为什么?”他问。
“这样比较好受。”
“说的也是。”
“不过,像我这种人还是不懂抛弃别人的。”她苦笑了一下。
※※※
自从把周雅志的行踪告诉了李澄之后,方惠枣有好多天没有他的消息了。这天晚上,她接到他的电话。
“我就在附近,买漢堡包包上来跟你一块吃好吗?”
“好的。”她愉快地放下话筒。
他很快拿着漢堡包包来到。
“你没事吧?”她问。
“我有什么事?”他坐下来吃漢堡包包。
“对,我忘记了你比我坚强很多。”
“你一个人住的吗?”
“这所房子不是我的,是我哥哥和他女朋友的。他们是移民去加拿大之前买下来的,我只是替他们看守房子。住在这里,上班很方便。”
“你很喜欢脚踏车的吗?”他拿起书架上那张脚踏车的素描。
“嗯,以前住在新界,我每天都骑脚踏车上学。你不觉它的外形很美吗?就像一副会跑的眼镜。”
“是的。”
方惠枣把书架上一本脚踏车画册拿下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图中的脚踏车问李澄:“这一辆是不是很漂亮?”
图中的脚踏车是银色的,把手和鞍座用浅棕色的皮革包裹着,外形很时髦。
“这一辆脚踏车是在意大利制造的,是我的梦想之车。”她把画册抱在怀里说。
“那你为什么不买一辆?”
“你说笑吧?这辆车好贵的,我舍不得买。况且,好的东西也不一定要拥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幻想一下自己拥有了它,已经很满足。”
李澄看到画册里夹着一份大学校外课程简介。
“你想去进修吗?”
“只是想把晚上的时间填满。现在不用了,我有一个同学介绍我到夜校教书,就是维多利亚公园对面那所学校。你呢?你晚上会闷吗?”
李澄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机票给她看,那是一张往德国的机票。
“你要去找周雅志?”
“嗯,明天就去。她去欧洲的话,最后一定会回去不来梅。”
“如果她不回去呢?”
“我没想过。”
他站起来跟她告别:“回来再见。”
“回来再见。”她有点舍不得他。
李澄走了,他忽然从她的生命中消失,她才发现原来他已变得那么重要,有他在身边的感觉,原来是那么好的,她有点妒忌他,他可以那么潇洒地追寻自己失去的东西,她却没有这份勇气。
李澄终有一天会走,他不是她的男人,她没有权把他永远留在身边,他们只是在人生低潮的时候互相依靠,作用完了,也就分手,他会回到女朋友的身边,又或者投到另一个女人的怀抱,而她也会投向另一个男人,想到这里,她有点难过,有点想念他。
※※※
这天回家的时候,直升电梯被运送家私的工人霸占着,方惠枣勉强挤进去。就在直升电梯门快要关上的一刻,一个男人冲进来,用脚抵住门,是李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了不来梅吗?”她愕然。
“我没有去。”他微笑说。
直升电梯到了二楼,他跟她说:“到了。”
“不,我住在三楼。”
“但我住这一层--”
“你住这一层?”她吃惊。
“我今天刚刚搬进来。”工人把家私搬出去。
“这边。”李澄跟他们说。
他又回来了,有他在身边的感觉真好,她兴奋得在直升电梯里转了一个圈。
李澄没有告诉她,那天他在机场等候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突然很怀念她和这所房子。他想起那天晚上离开的时候,在大厦附近的地产公司看到她楼下的单位招租。他立刻离开机场,回来这里。他不想寻找失去的东西,只想寻找自己的感觉,他感觉她需要他,他也需要她。在那段互相抚慰的日子里,他已经爱上了她。
※※※
方惠枣教的是中四班,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有数十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她,学生的年纪都比她大。
授课的时候,她发现坐在后排的一个学生一直用课本遮着脸,她走上前看看他是不是睡着了。
“那位同学,你可以把课本拿下来吗?”
那个人把课本放下,她看到是李澄,给吓了一跳,李澄俏皮地向她做了一个鬼脸。
“我们继续吧!”她转身回到讲台上,不敢让其他学生看到她在笑。
下课之后,她问他:“你为什么跑来读夜校?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也不是闹着玩的,我想了解一下数学是不是你说的那么浪漫。”
天气有点凉,她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围巾绕在脖子上。
“已经是深秋了。”他说。
“七年来都跟另一个人一起,我从没想过我可以一个人生活,还过了一个夏天。”她满怀感触地说:“为什么有些人可以那样残忍?”
“残忍的人清醒嘛!”
“也许你说得对,我希望下一次,我会是那个残忍的人。”她哽咽。
他和她漫步回家,她抬头看到他家里的灯还亮着。
“你外出的时候忘记关灯。”
“我是故意留一盏灯的,我喜欢被一盏灯等着回家的感觉。”
“只有一盏灯等你回家,那种感觉很孤单。”她说。
他在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给她,说:“这是我家的钥匙,可不可以放一串在你那里,我常常忘记带钥匙的。”
“没问题。”她收起那串钥匙。
他先送她上去,她家里的电话刚刚响起,她拿起话筒,表情好奇怪,好像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打来的。
“好的,明天见。”她放下话筒,兴奋得跳起来,说:“他打电话给我!”
“谁?”
“史明生。他约我明天见面。他为什么会约我见面,他是不是还爱我?”她紧张地问。
“应该是吧。”他有点儿妒忌。
“我明天应该穿什么衣服?”
“你穿什么都好看。”
“真的吗?”
“嗯。”
“我好害怕--”她忽然很彷徨。
“害怕什么?”
“害怕猜错了,也许他只是想跟我做回朋友,也许他只是想关心一下我。他不会还爱着我的。我应该去吗?”
“明天我送你去好了。”他看得出她很想去,如果不去,她会后悔。
“真的?阿澄,谢谢你。”
※※※
这一天傍晚,李澄陪着方惠枣来到她和史明生约定的餐厅外面。
“千万不要哭,要装出一副不太在乎的表情。”他叮嘱她。
“不太在乎的表情是怎样的?”她有点紧张。
李澄掀起嘴角,微微的笑了一下,说:“就是这样。”
她掀起嘴角微微的笑了一下。
“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
“那么,我进去了。”她说。
“慢着。”
“什么事?”
“你的口红涂得太鲜艳了一点。”
“那怎么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放在她两片嘴唇之间,吩咐她:“把嘴巴合起来。”
她听他吩咐把嘴巴合起来,把口红印在他的手绢上,口红的颜色立刻淡了一点。
“现在好得多了。”他说。
“谢谢你。”
李澄把那条手绢收起来,目送着方惠枣走进餐厅。她的男人在里面等她,她还是爱着他的,他们也许会再走在一起。她身上的茉莉花香味还在空气中飘荡,他觉得很难受,只好急急离开那个地方。
一个人回到家里,有一盏灯等他回去的感觉真好。他把灯关掉,坐在窗前,就这样等了一个漫长的夜晚。楼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平常这个时候,只要走进浴室,他就能听到水在水管里流动的声音,那是因为住在楼上的她正在洗澡。这个时候,如果打开浴室的一扇窗,他还能够嗅到从楼上飘来的一股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味,然而,今天晚上,她也许不会回来了。
※※※
早上,李澄在楼下那家“云芳茶室”里一边看报纸一边吃早餐,方惠枣推门进来买面包,她身上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有一点乱,口红已经褪色了,她发现他坐在那里,有点尴尬。
“昨天晚上怎么样?”他问她。
她笑得很甜,看见她笑得那么甜,他心里有点酸。
“我不陪你了,今天早上有人来看房子。”她说。
“看房子?”
“哥哥决定留在加拿大,要我替他把房子卖掉。”
“哦。”
她走了,他转个脸去,在墙上的一面镜子里看看自己,幸好,他的表情老是显得满不在乎,她应该没看穿他的心事。
她在莲蓬头下面愉快地沐浴,楼下的他,悄悄打开浴室里的一扇窗,坐在马桶板上,哀哀地呼吸着从楼上飘进来的沐浴露的馀香。
※※※
这天晚上,在夜校的课室里,方惠枣背对着大家,在黑板上写下一条算式,李澄忽然拿起背包,离开教室。
放学的时候,她看到李澄倚在学校门外的石榴树下面等她。
“是不是我教得不好?”
“不,我只是想出来吹吹风。去吃蜗牛奄列好吗?”
“今天不行,他来接我。”
“哦,没关系,那我先走了。”
这个时候,史明生开车来到。
“再见。”她跟李澄说。
“再见。”他看着她上车。
“那个人是谁?”史明生问她。
“住在我楼下的,他是漫画家。”
史明生的传呼机响起,他看了看,继续开车。
“要不要找个地方回电话?”她试探他。
“不用了。”
“是谁找你?”
“朋友。”
史明生把车驶到沙滩停下来。
“你还跟她一起吗?你答应过会离开她的。”她哽咽,“你根本没有离开她。”
他缓缓解开她衣服的扣子。
“不要--”她低声啜泣。
他无视她的抗议,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面抚摸她。
“不要--”她哀求他。
他没理会她的哀求,贪婪地抚摸她流泪的身体。
※※※
在他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了。
坐在她旁边的这个男人,是那么陌生,他已经变了,他并不打算跟她长相厮守,他只是想维持一种没有责任的关系,如果她也愿意维持这种关系,他很乐意偶然跟她欢聚。只要她不提出任何要求,他会继续找她。
车子到了她家楼下。
“我会找你。”他说。
“请你不要再找我。”她说。
“你说什么?”他愕然。
“我不是妓女。”
“我没把你当作妓女。”他解释。
“对,因为妓女是要收费的。”
“你到底想怎样?你不是想我回来的吗?”史明生生气的说。
“现在不想了。”她推开门下车。
李澄在街上荡了一个晚上,刚好看到方惠枣从史明生的车上走下来。她恍恍惚惚的,脸上的化妆都溶了,衬衫的一角从裙子里走出来。她看到他,四目交投的那一刻,她觉得很难堪,没说一句话,匆匆走进大厦里。
※※※
后来有一天晚上,方惠枣到楼下的茶室吃饭。她推门进去,看到李澄也坐在那里。他看到了她,露出温暖的笑容。在纷纷乱乱的世界里,在失望和茫然之后,他们又重逢了。
她在他面前坐下来,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叫点什么东西吃?”他问她。
“火腿炒蛋饭。”她说。
“近来为什么不见你来上课?”她问。
“最近比较忙。”他在说谎,他只是害怕看着她时那种心痛的感觉。
“你跟他怎么啦?是不是已经复合?”他问。
“我不会再见他的了。”她肯定的说。
李澄心里有点儿高兴。
“房子已经卖掉。”她告诉他,“卖给一对老夫妇,他们退休前也是教书的,男的那位脸圆圆的,很慈祥,女的那位脸孔长长的,很严肃,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他们养了一头短毛大狗,叫乌德,很可爱。”
“是吗?”房子卖掉了,就意味着她要离开,他有点儿失落。
“什么时候要搬?”他问。
“下个月。”
“喔。”他惆怅地应了一声。
“嗯。”她点点头,除了点头,她也不晓得说些什么。
他忽然觉得,他还是应该表现得满不在乎一点,于是他掀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一连点了几下头说:“喔!”
她本来以为他会舍不得她,但是他看来好像不太在乎,于是她又连续点了几下头,提高嗓子说:“嗯!”
“喔!”他又低头沉吟了一会。
“嗯。”她喃喃地说。
她曾经以为,离别是有万语千言的,纵使没有万语千言,也该有一些深刻的告别语,原来,暧暧昧昧的离别,只有一个单音。两个成年人,仿佛又回到牙牙学语的阶段。
※※※
这阵子,李澄老是装出一副很忙碌的样子,有意无意地避开方惠枣。只是,每天晚上,他仍然会打开浴室的一扇窗,静静坐在马桶板上,听着水在水管里流动的声音,贪婪地呼吸着从窗外飘进来的她的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味。长久以来,她竟然从没改用过另一种味道的沐浴露,她是那么专一的一个女人,也许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男人。
她离开的日子愈接近,他愈是无法坦然面对她,偏偏这一天晚上,他在回家的时候碰到她。
“今天晚上很冷。”她说。
“是的。”
“你这阵子很忙吗?”
“喔,是的,在三份报纸有漫画专栏。你什么时候搬走?”
“下星期日。”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饭,你搬走之后,我们不知什么时候会再见。”
“嗯。”她觉得他这阵子好像刻意逃避她,现在他约她吃饭,她就放心了。
“那么明天晚上在‘鸡蛋’见。”
第二天晚上,方惠枣来到“鸡蛋”餐厅。
“只有你一个人吗?”阿佑问她。
“不,我约了李澄。”
她在餐厅里等了一个晚上,李澄没有来。这是告别的晚餐,他也失约了。也许,李澄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是她自己误会罢了。
※※※
李澄躺在球场的草地上,已经十一点钟了,阿枣也许还在餐厅里等他,她是那么笨的一个人,一定会乖乖的等到打烊。他本来想去的,可是,时间愈逼近,他愈不想去,他无法面对别离。他已经爱上她了。
如果别离是一首歌,他是个荒腔走板的人,从来没法把这首歌唱好。
如果别离是一首诗,他是一个糟糕的诗人。
他不想回家,不想回去那个充满离愁别绪的地方他承受不起别离的痛楚。
※※※
李澄已经许多天没回家了,方惠枣今天就要搬走。搬运工人已经把东西搬到楼下。
“小姐,可以开车了,我们在楼下等你。”搬运工人跟她说。
“知道了。”
李澄曾经给她一串钥匙。她来到二楼,用钥匙打开门,里面的灯还是亮着的,在等它的主人回来。
她把灯关掉,让他知道她来过,她曾经等待过。
傍晚,李澄拖着疲乏的身躯回来。
他离开的那一天,家里的灯明明是亮着的,为什么会关掉?
他不可能在离家之前忘记开灯。
是她来过,是她故意把灯关掉的。
对他来说,那是等他回家的灯。
对她来说,那是别离的灯。
※※※
“真可惜。”夜校主任说。
“很抱歉,我会等你们找到接替的老师才离开。”方惠枣说。
当天来这里教书,是因为晚上太寂寞。日校的工作愈来愈忙,她只能放弃这份曾经陪她度过悲哀的日子的工作,重新回到生活的轨道上。李澄说得对,一个人的生命一定比他的痛苦长久一些。
最后一个学生都离开了,方惠枣把课室里的灯关掉。
她孤单地穿过昏黄的走廊离开学校,外面刮着刺骨的寒风,黄叶在地上沙沙飞舞,在门外那棵石榴树下,她讶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李澄站在树下,伸手扳下一条光秃的树枝桠。他看到了她,连忙缩回那只手,在大腿上拍了两下,抖落手上的灰尘,露出温暖的笑容。
那一瞬间,她爱上了他,她毫无还击之力,无法说一声“不”。她知道,从此以后,她不是孤单地回到生活的轨道上,而是和李澄一起回去的。
“谢谢你替我把灯关掉。”他说。
“哦,不用客气。”她的耳根陡地红起来。
“我真的舍不得那所房子。”她说。
“那么,留下来吧。”
“房子已经卖掉了。”
“你可以搬来跟我一起住。”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深情的邀请震撼着,毫无招架之力。
她这一辈子还不曾接受过这样的邀请,这个邀请似乎来得早了一点,却又是那么理所当然。她曾经花掉七年光阴在史明生身上,使她相信,当你喜欢一个人,没有任何理由再拖延时间;在她此生有限的光阴里,她想不到有什么比跟她喜欢的男人同眠共寝更逼切。
“你会不会跟我争浴室用?”她微笑着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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