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说话了?”屈神医捋了捋胡须看向出岫,“恭喜姑娘。”
“劳烦神医记挂。”出岫低低行礼道谢。
屈神医顺势伸手相请,并不避忌男女之妨,捏住出岫的脉搏诊治一番,又就着光亮探了探她的咽喉。半晌,没有说话。
时间慢慢流逝,云辞只觉自己的心也渐渐吊了起来,唯恐屈神医断言出岫染上什么重疾。也不知这般过了多久,才听屈方笑道:“姑娘咳血,应是长期失声导致喉头凝滞的淤血,并无大碍。”
出岫闻言长舒一口气。
岂料屈方又笑道:“侯爷,既然在下来这一趟,也为您诊一诊平安脉吧。”
云辞顿时心中一沉,面上倒是如常,只点头道:“有劳。”说着已伸出手腕。
屈方又探上云辞的脉搏,斟酌片刻道:“也是无碍。”言罢他已收手而回,平静地道:“前次来烟岚城是慕王相请,来去匆忙,未及见过四姨太,不知今次可有机会见她一面?”
四姨太?出岫在旁有些不解。莫说云府女眷不该轻易见人,即便是要见,屈方难道不该先见太夫人?又怎会提出要见四姨太?
说起四姨太鸾卿,出岫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她对四姨太所有的印象,只来自旁人若有似无的几句话。譬如她年轻貌美,风华正盛;譬如她深居独院,不轻易外出;再譬如其他两房姨太太每日都陪太夫人用早膳,她却从不出现。
这些传闻,都将云府这位四姨太勾勒成了一个神秘人物,令人忍不住想要打探更多。出岫所知道的关于四姨太的消息中,最接地气的便是,这位姨太太住在内院西尽头的“冷波苑”。
出岫正兀自想着关于四姨太的种种传闻,但听云辞已浅笑对屈方道:“四姨娘终日不踏出苑门一步,不过今日屈神医来访,想必她很乐意见上一见。”言罢已转对竹影命道:“你去一趟冷波苑,只说屈神医在清心斋相请。”
竹影领命而去。
至此,出岫才晓得自己忘记为屈方奉茶。她忙进忙出刚将热茶泡好,云辞又对她笑道:“我与屈神医长久不见,闲聊一阵,你先回去吧。”
出岫有些失望,她本想借此机会见四姨太一面,可她到底不能违逆云辞的意思,只得笑着告退。
见那婀娜生姿的背影已渐行渐远,云辞才缓缓敛去笑意,正色看向屈方:“请神医直言,出岫可是有何不妥?”
屈方沉吟一瞬,先道:“冒昧问一句,侯爷与出岫姑娘,可是有过肌肤之亲?”
云辞很是坦然地默认。
屈方见状,轻轻一叹:“如今我也不敢确诊,唯有请四姨太再来诊一诊。”
要让四姨娘前来诊断?云辞心中升起不祥之感:“难道是中了什么毒?”
屈方并未即刻答话,须臾回道:“四姨娘出身姜族,最擅蛊毒。是与不是,她一诊便知。”
听闻此言,云辞垂目蹙眉,神色越发冷肃。屋内就此寂静下来,一种令人担忧心慌的沉默缓缓飘荡,直至竹影的禀报声再次响起:“主子,四姨太来了。”
话音甫落,门外已走进一个年轻女子,着一件深蓝到近乎黑色的紧袖罗纱,裙摆荡在脚边,并不逶地。她头上盘着不常见的发髻,双耳缀着长长的描金耳坠,腰上的穿金腰带足有半尺宽,缀着狂舞的金蛇,令她整个人别有一番狂野冷艳的风情。这一身装束打扮并不似寻常妇人,甚至可以用“怪异”二字形容。
来者正是四姨太鸾卿,修眉端鼻,肤色奇白,比之出岫白里透红的雪肌,她则白得更似烟纱绸缎,尤其鼻梁极高,眼瞳几近浅褐色,犹如……猫眼。果真是出身姜族,这位四姨太鸾卿,端的有一种异域之美。
她自顾自地走入云辞书房之内,并不俯身行礼,只颔首道了一声:“侯爷。”那神色冷淡,未见笑容,果真如她的住处“冷波苑”一般,周身冷波浮动。
方才竹影在路上已说过屈神医在此,鸾卿便直白相问:“侯爷与屈神医唤我至此,所为何事?”
云辞尚未开口,屈神医已将出岫及云辞的症状说了一遍。
鸾卿闻言未假沉吟,伸出一只白得晃眼的玉手,对云辞道:“请侯爷让我探一探脖颈处。”说着她已上前一步,略微掀开云辞襟前,看了一眼。
“侯爷与那出岫姑娘,可有肌肤之亲?”鸾卿与屈方所问,一模一样。
云辞坦诚地“嗯”了一声,眉峰蹙紧如连绵山川,毫不掩饰担忧之色:“可需再唤出岫进来?”
“不必了。”鸾卿收回双手叠放腰间,神色冰冷而斩钉截铁地道,“只诊过侯爷一人,我已能确定你二人是中了情毒。”言毕停顿一刻,又补充道,“与当年老侯爷和夫人所中之毒,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云辞震惊地看向鸾卿,“可能确诊?”
“若无十分把握,我绝不会说出来。”鸾卿淡淡道。
闻此一言,屈方与云辞皆是沉默。
四姨太鸾卿今年只二十五岁,十年前入府时,云辞虽不到十一岁,但已知人事,曾对父侯娶一个十五岁少女做妾的行径感到荒唐无比。
可鸾卿过门时,母亲却没有反对,这与当年父侯娶二姨娘、三姨娘时的反应判若两人。云辞知道,三姨娘跟随父侯多年,得父侯真心爱护,可在名分上,母亲宁愿让侍婢出身的花氏先入门,也不愿承认三姨娘闻氏。
为此,母亲曾与父侯闹了许久。最后还是闻氏乖顺懂事,才得了母亲的首肯,且过门时,已怀有八月身孕。这事令云辞明白,母亲纵然再善妒,再苛待,但对于云氏子嗣却无比重视。这也是云辞急于让出岫孕育子嗣的缘故。
往事历历在目,当年鸾卿入门时,母亲一反常态表示接纳,令云辞很不解。后来他才知道其中因由,原来鸾卿诊断出父侯身中情毒多年,且早已将情毒在肌肤相亲时过给了母亲,母亲又在怀有身孕时传给了他。
情毒乃姜族特有的毒术,顾名思义,男女相传。男子若身中情毒,肌肤相亲时便会传给女子,女子受孕后又会传给腹中骨肉。而且,这毒奇怪得紧,发作的征兆也因人而异。毒只能下在男子身上,只会传给中毒后与之交合的第一个女子,女子再传给腹中孕育的第一个孩子。
因此二姨太花氏、三姨太闻氏不曾中毒,云起、云羡也无甚异恙。
云辞正回想着往事,只听屈方已对他叹道:“当年老侯爷及太夫人中毒之时,都无毒发征兆,唯独身为嫡长子的您出生时胎毒已深。回想在下受老侯爷所托为您祛毒,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只知祛毒之法,不知中毒之因。若非如此,也不会不知老侯爷及太夫人均中了毒。”
话到此处,屈方又是一叹:“是在下医术不精,未能尽数祛除您体内胎毒。这才导致您为救小侯爷的性命,染上终身腿疾。”
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云辞忆起过往有些怅然,但他更担忧出岫所中之毒。不过若是情毒,也并非无药可解。
“屈神医好似偏题了。”鸾卿适时开口打断两人的思绪,“你二位不必忧心忡忡,情毒在我姜族很常见。当年老侯爷之所以身故,实在是他身中数毒,又力保太夫人性命,才会……”
云辞闻言唯有黯然不语。当年鸾卿诊断出父侯患有情毒,才被带回云府。当时自己已在屈神医府上医治三年,又为救沈予而被蛇毒诱发了腿疾,情毒已祛除大半,并无性命之忧。
但父侯与母亲,明明都没有毒发征兆,父侯却担心幕后黑手不会善罢甘休,执意让鸾卿为两人祛毒。结果,母亲解了毒,父侯却……
直到如今,母亲都只知父侯死于情毒的多年荼害,却不知父侯为何煞费苦心解毒,更不知个中内情。云辞也是后来才听鸾卿提及。
多年来母亲一直以为,父侯心中最爱之人是三姨娘闻氏,也是这股怨愤,才使她独立支撑迄今。倘若让母亲知道父侯死去的真相,只怕以她的性格必会生死相随。是以云辞接受了父侯临终前的安排,将其死因对母亲长久隐瞒下来。
有时爱会令人软弱,而恨会令人坚强。
却不承想,相同的毒,时隔二十年后又重现云府。只不过这一次,因为有过父辈的前车之鉴,云辞已能沉稳应对。
“鸾卿。”四下无人时,云辞会直呼其名,“我与出岫此次所中之毒,你可有把握能解?”
“这是自然,你二人中毒时日尚浅,若能及时解毒,再仔细调理,对身子损伤不会太大。”鸾卿神色虽冷,却很是自信。
云辞霎时放下心来,从往事及担忧中解脱,郑重对鸾卿道:“既然如此,我与出岫两条性命,便交付你手中了。”
鸾卿亦是郑重点头:“侯爷放心,我在云府白吃白喝,出力也是应当。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解毒尚需一味草药,唯有我家乡才有。当年我在姜地认识侯爷时,因知道他中了情毒,便将那味草药带在身上。如今若要解毒,还需再回去采摘。”鸾卿如实道。
听闻此言,云辞再次蹙眉:“一来一回,需要多长时日?”
“三月即可。”鸾卿道,“那草药长在我族中圣山之上,我回去一趟,采了草药便回来。”她沉吟片刻,又道,“在这期间,为防侯爷身子有恙,最好烦请屈神医留下照料。”
“必不辱命。”未等云辞开口相请,屈方已一口应承。
“既然如此,鸾卿你回去收拾行装,明日启程可否?”云辞征求她的意见。
“好。”鸾卿平生甚少出语安慰,此刻却破天荒地对云辞道,“侯爷放心,这毒虽说常人诊断不出,可一旦发现,也并非药石无医。您与其担心中毒之事,不若想想下毒之人。”
不可否认,这话正戳中云辞心坎之上。二十年前,父侯便被人下了情毒,二十年后,又轮到自己……可见幕后主使必定与云氏脱不了干系。否则也不会早不下毒,晚不下毒,偏偏挑了自己继位之后,且还是带回了出岫。
两次下毒,前后相隔二十年,针对两任离信侯……其用心,不言而喻。
究竟会是谁?是谁处心积虑二十余年?怎奈云氏虽奉行明哲保身之策,可树大招风,到底避免不了被迫树敌。
现如今,下毒之人唯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云氏族人觊觎离信侯之位;其二,是云氏劲敌想置嫡支于死地,更甚者,是想要云氏合族性命……
云辞不愿意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怀疑任何人。可若要当真怀疑起来,单单是在这云府内,便不是人人清白。
屈方见云辞思索良久,眉峰越蹙越深,也出言安慰他:“侯爷莫要多想了,这事不是一时半刻能查清楚的。当务之急是要注意饮食起居,切莫再给贼人可乘之机。”
云辞深以为然:“如此,这段时间还要有劳屈神医了。”
屈方正待开口应承,只见竹影又来禀道:“侯爷,三爷在外求见。”
是云羡?云辞看向鸾卿:“你先回去收拾行装,这事我自会想个说辞,在此之前,你不要对外泄露半句。”
“我省得。”鸾卿张口应下,“我先回冷波苑。”
云辞点头,顺势再对竹影道:“让云忠为屈神医安排住处,他要在府里小住几日。”
竹影领命,伸手相请屈方。鸾卿也跟在两人身后。三人出门时,恰好遇上云羡进门。云羡瞧见并排而行的竹影与屈方,足下一顿礼让一步,待见竹影与屈方出了门,才抬步往里走,怎料后头还跟着一个鸾卿,两人避之不及迎面撞上。
云羡身形一凛,下意识地伸手去扶鸾卿。待站稳脚步看清来人,才开口唤道:“四姨娘。”
鸾卿独来独往惯了,除却与云辞母子多说两句之外,几乎不与外人接触,见了云羡,只颔首道:“三爷有礼。”言罢抬步而去。
云羡看着鸾卿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这才重整神色步入云辞的书房,道:“大哥,近来蟾州不大太平,咱们钱庄与米行都遇到些困难,漕运也受阻。我想亲自去探探情况。”
蟾州?不正是鸾卿故乡姜族所在之地?云辞想了想,鸾卿本就不与人来往,若是突然从云府消失,必要惹人猜疑。既然云羡要去蟾州,不如……
“三弟,方才四姨娘恰好说自己思乡心切,想要回姜地一趟。既然你要去蟾州,不若带她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云辞并不担心鸾卿会吃亏,她擅毒又擅蛊,寻常人近不了身。
再者,让云羡与鸾卿一道,也是他私心想为这个最疼爱的弟弟撇清干系。如若下毒之事与三房无关,云羡必会尽心护送鸾卿返回故乡;可如若这事与三房有关,云羡早晚会露出马脚。
这一路上,只需暗中派人相随,再吩咐各地谨慎观察,也许便能查出异动来。云辞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便对云羡命道:“事不宜迟,明日便启程吧。”
“宜早不宜晚,我也正是此意。”云羡点头。
二人动身很及时。云府四姨太深居简出,连府里众人也经常两三个月见不到她一面,恰好又有云羡的外出作为幌子,因而她的突然消失也算暂时瞒了下来。
然这事必定瞒不过在荣锦堂礼佛的太夫人。只是她老人家未有召见之意,云辞也只能等。
日子一天天在云辞的等候中消逝,等着太夫人的传召,等着鸾卿的动静,也等着云羡关于生意的奏报。出岫每日照常在清心斋服侍,这才逐渐知晓,云氏为何当得起“天下第一巨贾”的名号,生意又到底做得有多大。
米面、粮油、布匹、钱庄、漕运,是云氏赖以支撑的五大产业。而仅仅是这五大产业,已足够令人愕然——皆是关乎民生的支柱。况且,云氏的生意遍布南北两国。
即便出岫再懵懂无知,也能了然云氏为何执意保持中立,不偏颇南北任何一国。如此家业,若有一丝一毫的偏袒,只怕带给另一国的便是灭亡危机。
可是,许多人只看到云氏持续数百年的繁荣与富庶,却不知,要在如此敏感的政治环境下弘扬家业,需要每一任离信侯耗费多少心血,其中又要克服多少艰难。
按理说,这并非出岫该开口置喙之事,可她近几日在清心斋侍奉,每每看到一摞一摞的奏报与文书,以及云辞眉峰不展的忧虑,便也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揪了起来。
“侯爷,您歇歇吧。”出岫将清晨采集的花间清露搁在案上,开口相劝。
“我有分寸。”云辞显得忧心忡忡,毫不避讳地叹道:“如今北熙动乱,江山易主早晚而已。南熙看似平静,几位皇子也为争储蠢蠢欲动……长此以往,只怕云氏无法再明哲保身……”
这段话出岫听得似懂非懂,却不知为何,深深记在了心中。直至许多年后再回首往事,她也不得不承认,云辞这一席话给她带来的影响极大。
只是来日尚不可窥见,为今且顾眼下。
“侯爷,太夫人有请。”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禀报。
母亲不是闭门礼佛吗?怎又传见自己了?云辞心中斟酌一瞬,吩咐竹影随他去荣锦堂,临去前又对出岫道:“你回去休息,有事我命人唤你。”
荣锦堂内满是沉香味,有安抚心神之用,云辞深深嗅之,更觉感慨。曾几何时,父侯亲手配出的这沉香配方,是他们夫妻间的恩爱见证,可如今……
云辞适时收回思绪,进屋恭敬唤道:“母亲。”
太夫人正闭目养神,手中拨着串珠发出轻微碰响,口中还喃喃有词念着佛经。半晌,才缓缓睁开双眼,看向云辞:“今日是想起一出事,唤你前来商量。”
“恰好儿子也有一桩事,想与母亲相商。”
听闻云辞此言,太夫人目光沉静无甚波动:“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若答应了我的事,你心中所想,我也自然应承。”
这句话听来好似太夫人让步,可听在云辞耳中,却令他霎时变了脸色,低声唤道:“母亲……”
太夫人仿佛没瞧见亲子的神情,自顾自道:“你已二十有一,是该为侯府传承香火了。以往你不近女色,身子也不好,如今既有了出岫,这婚事便不能再拖了。”
“母亲!”这一声,云辞唤得有些不悦。
“怎么,你不愿?”太夫人拨了拨手中串珠,继续道,“你与夏家小姐指腹为婚,这些年耽搁着,那孩子恪守不渝地苦苦等你。如此贤淑品德,哪里去找?”
“可出岫……”云辞开口,只说了这三个字,又被太夫人抢白。“原先你不愿拖累夏家,想要退婚,人家可有一句怨言?转眼那孩子也十八九了,你若再不娶,才是真正拖累了她!”
云辞蹙眉不语,依然拒绝表态。
太夫人见状轻叹一声:“我知你心里想什么,你真心爱护夏家小姐,宁愿她另嫁……可你对出岫便不是拖累了?还是你想让一个妓女来做离信侯夫人?”
话到此处,太夫人渐渐拔高声调,不紧不慢地撂出三句问话:“你觉得我会允准?族中上上下下会允准?还是你身上的责任允许你如此败坏云氏的名声?”三句质问,一句比一句厉声。
母亲还是知道了出岫的真实身份!云辞只能低低道:“从前的事,不是她的错。”
“我也没说是她的错。”太夫人接话,“你们两个能遇上,她又长得这般模样,也是你二人的缘分。但是纸包不住火,她从前的事难保不会被捅出去。若当真有那一天,你是想让区区赫连氏踩到我云氏的脸门上?还是想让明氏来看我的笑话?”
太夫人沉声喝问,一字一句犹如无数利刃,刺中云辞心头。这事若放在几天前,他还能信誓旦旦地说上一句,让出岫过门,让她有一个孩子傍身。可如今,他却巴不得出岫没有怀上孩子,没有怀上一个自娘胎里便带着情毒的孩子。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怎能允许自己的孩子再遭遇与父辈相同的命运?
要将情毒之事告诉母亲吗?将他和出岫的苦楚和盘托出?不!这必定要牵扯出当年父侯的死因。身为人子,他不能在母亲心窝上捅刀子。
“情毒”二字是这府中的一个秘密,也是父侯临终前执意隐瞒的真相。若要说动母亲同意出岫过门,他必定要将情毒之事说清说透;可若要一一揭开陈年往事……以母亲的性格,会做出什么自伤之事,云辞难以想象,更没有把握。
一边是生身母亲,一边是心爱女子……个中取舍,云辞虽煎熬,却也心中有数。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不得不担负的担子。
心中如刀割一般在隐隐抽痛,逐渐蔓延遍布全身。情毒的荼害、母亲的阻挠、自己的无力……这些都是未曾预料到的事情。明明前几日还信心满满地给了出岫一个承诺,可转眼间,却成了有口难言。早知如此……
“辞儿。”见亲子长久沉默不语,太夫人终是软了些心肠,退一步道,“你喜欢她,也不是不可。但以她的身份,绝不可能有一个正经名分。只要你能保证她没有孩子,我便许她长久陪伴你,如何?”
没有孩子……让一个女人没有孩子,这是恩典还是责罚?云辞仍旧蹙眉不作声。
太夫人见状,脸色又渐渐沉冽:“如今你还有什么不满?我若想对付她,还需经你同意?大可一碗红花让她绝了育!如今她已闹得你们兄弟不睦,倘若再令你抗婚、后嗣无继……这等祸水,云氏也留不得了。”
“母亲!”云辞骇然从轮椅上站起,双手紧握成拳,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而此时,太夫人却已恢复了淡然,重新合上双目,拨弄起佛珠:“你对她这般紧张做什么?你喜欢她,难道不是因为她长得像夏嫣然?如今我将正主儿许给你,你反倒不高兴了?这岂非本末倒置?”
云辞终是拂袖而去,未发一言。
“都是母子,您何苦逼得侯爷这样紧?”云辞走后,迟妈妈很是心疼。毕竟她一手带大云辞,眼见一对母子闹成如今这般,实在心中不忍。
太夫人却是面无表情,方才的沉稳、冷冽、无奈、倦累一一消失无踪,只拨弄着手中佛珠道:“不逼不行了,即便没有出岫,这婚事也不能拖了。他的身子骨若再耽搁几年,只怕会无嗣。”
迟妈妈闻言更是难受:“侯爷心里有苦……您至少该许给出岫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太夫人忽然冷了声音,道,“她一个风尘女子,哪里能给她名分?这等有辱云氏门风之事,绝不可能发生。”言罢沉声一叹,再道,“辞儿若是寻常公卿世家、小门小户,他要纳出岫为妾,也不是不可。但,这是云府,他先是离信侯,然后才是我的儿子……”
即便是逼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她谢描丹也不能让云氏的家业和名声在这一代败落:“若不强硬,百年之后,我母子二人哪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谢太夫人一生几经风浪,早已明白自己与“情”字无缘,无论爱情、亲情,皆是疾风凋零。她的存在,仅仅是为了荣耀、地位和名誉。有生之年,只为此而活。
迟妈妈跟了太夫人几十年,自然能体会到她的心思,便问道:“侯爷的婚事,您打算何时置办?”
“自然是越快越好。”太夫人不假思索地回道,“如今辞儿刚刚知晓男女情事,这机会难得。其实要感谢出岫才是,若非是她,也不知辞儿何时才肯近女色。”
“是啊,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迟妈妈附和道。
“只是可惜了浅韵。”太夫人垂目看着串珠,眼角的细纹泄露出几分失望,“原本是想教她来做这通房,日后有机会再扶个妾室。放她去知言轩前,也没少教导她男女之事……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浅韵姑娘这些日子,心里也不大好受。听说侯爷很冷待她。”迟妈妈回道。
太夫人只轻轻一叹:“是以我才说她可惜。这孩子太死心眼了,也是我从前对她寄望太高,逼得紧了。”
“要不……还让浅韵回来侍奉您?”迟妈妈小心翼翼地探问。
这一次,太夫人好似当真斟酌起来,片刻才道:“罢了,还是留在知言轩罢。只怕人能回来,心也回不来了。”
“还是您看得透彻。”
“是看得透彻,也才敢下这一剂狠药,命辞儿娶夏嫣然。”太夫人终是露出一抹笑意,看向迟妈妈,“你可知辞儿十三岁搬出去单住,后来为何要将园子取名‘知言轩’?”
“为何?”
“夏嫣然的小字,叫作‘品言’。”
“啪嗒”一声,太夫人已将手中串珠搁在案上,同时做了一个重要决定:“为免夜长梦多,这婚事得立刻置备,我要亲自去慕王府走一趟,请慕王来做媒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