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关上门,顾佳怡就是一阵猛咳。
跑到厨房灌了一大杯水,才勉强将咳意压了下去,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是很烫,从急救箱里找了盒药,吃了两颗就回房间睡觉了。
想来大约是昨晚夜宿阳台冻到了,睡一觉就会好的吧?
她睡了大约三四个小时,期间迷迷糊糊地咳醒,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手机搁在了客厅的茶几上,所以没有看到苏俏上飞机前报平安的短信。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忽然全身发冷,把被子裹紧了还是一阵阵的寒意泛上来,她起身摸到苏俏的房间,将她的被子给抱了过去,睡了一会,就觉得全身发热,浑身烫的她喘不过气来,又把身上的被子给全部掀掉。
如此反复了几次,再迷糊的脑袋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了,恰好手机响了起来,顾佳怡跌跌撞撞地走到客厅,刚接起,“喂”还没喊出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淹没了苏俏的声音。
顾佳怡拿着手机去厨房倒水,越喝越呛,越呛咳得越是厉害,身体是浮的,头重脚轻,也不知怎么就将手机扔了出去,电板和后壳盖摔了一地。
苏俏在电话的那头急得团团转,可电话再也没打通过,屋子里没有安固定电话,打给房东老太太,她又在外地旅游。
顾佳怡又去急救箱里找了几颗药吃,吃完艰难地爬回床上,心底一直侥幸着或许睡一觉出身汗就会好了。
头又涨又痛,身上像是有一团火在烤着自己,呼出气都灼人的,人像是掉进了一个黑洞,浮浮沉沉,半梦半醒。
忽然听到一阵响声,像是有人破门而入的声音,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将自己抱起,因为头痛,躺在床上翻了几十个滚都没找着舒服的位置,倒是在这个怀抱里感觉特别舒服,顾佳怡努力睁开眼,想看清眼前的人,带着重重的鼻音,嘟囔了一句:“咦,你长得好像我老板啊。”
那人也不知是什么表情,似乎是哼了一声:“我比他帅。”
顾佳怡潜意识里附和着,继续嚷道:“嗯,他就是一头猪。”
那人除了蹙着眉头,倒没有其他表情,只是抱在她腰际上的手,用了捏了捏。
顾佳怡再次醒来的时候,先是看到了高高挂着的点滴瓶,然后顺着视线落下,看到了正在她床前忙碌的护士。
她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咳得她差点五脏俱裂。
“先别说话。”护士很热心,将她扶起来,又给她身后垫了个枕头,甚至还给她倒了杯水。
顾佳怡喝了口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心想着等我出院一定给你写表扬信啊亲,满满地千字好评哟,只听她道:“你男朋友真好,都在这里守了你两天两夜了。”
顾佳怡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道:“我?男朋友?”这玩意她有吗?她怎么不知道啊?
护士戴着口罩,看不到她的脸有没有红着,但露出来的眼睛很明显放着光,恰好病房的门被推了开来,护士的声音都带着激动:“嗨,你女朋友醒了呢。”
顾佳怡看过去,差点想钻进被子里这辈子都不出来。
在她印象里的叶烜,都是人模狗样的,干练的,精神气的,这会衣服耷拉着,黑眼圈重了些,胡子……像是好几天没有刮过了,可整体看着还是有种颓废般的美……
顾佳怡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看法给吓到,真是烧坏脑子了。
护士暧昧地看了他们俩一眼,就出去了。
顾佳怡在心里呐喊,喂,护士同学,难道你不是应该先报告我的病情再走吗?
叶烜进门后,眼神没有移开过她,一步步走到病床前,顾佳怡不想看他,低着头看被子,实在忍不住抬头瞄一眼过去,正好对上他的视线,立马偏过头。
“躺好吧,醒了不代表没事。”叶烜上前抽走她背后的枕头,按了按钮床板自动往下降,等掖好被子,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烫着呢。”
他的手突然覆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顾佳怡的心莫名地漏跳了半拍。
到底是他失忆了,还是她脑袋坏了?上次一见面的时候,不是还吵着架吗?怎么就突然这么温柔似水起来了呢?还有,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难道送他来医院的那个人是他吗?
那时候的她,迷迷糊糊地,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梦,嗯,梦里她好像还骂了他是头猪呢……
一想到这里,她全身打了个冷颤。
他和她之前的关系,她暂时还没理清,可眼下他似乎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所以还是平常心对待吧。
她清了清喉咙,才缓缓开口:“我……是发烧吗?”
“急性肺炎。”
她用了好几十秒才消化,急性肺炎是个什么情况,不就是喝了点酒,少吃了几顿饭,再在阳台上混了一觉吗?她身体可真差啊。
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之前淋了场雨,再吃坏了几次肚子,这些一直积在体内,这次借着醉酒,全数爆发了。
“会传染的呀。”
这又是一个豪华病房,床边有个沙发,叶烜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似得,坐在沙发上开始看文件,看起来他守在这里两天,都是在这儿办公的。
肺炎是会传染的,既然自己已经在医院了,这儿有医生有护士,自己也有手有脚,不需要他再在这里守着了,何况,她不想自己欠他太多。
她的喉咙发痒,又怕自己无止境的咳起来,尽量少吐字,言简意赅道:“喂,你走。”
“安静,少说话,睡觉。”
“可是……咳咳……”
他也是吵完架的第二天下午回的舒城,苏俏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正好在饭局上,丢了一包厢的市局领导,直接赶去苏俏给的地址,踢开房门的时候,她已经接近昏迷的状态了。
他在这里守了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白天又要看邱志远送来的文件,刚才出去洗把脸,回来就见她醒了,好不容易等她醒过来,居然是叫他走人?!
他拧了拧眉心,一脸疲惫,唇角却扯出一个笑容,干涩地嗓子另有一种性感,道:“是要我亲你才肯闭嘴吗?”
顾佳怡噤声了。
她知道,这种事,他叶烜绝对做得出来!
昏睡了两天两夜的人,好不容易醒来了,哪还睡得着?她不能再说话,也不想看他,干脆闭起眼装睡,喉咙口毛毛的,总有种想咳嗽的欲望,她知道,一旦咳起来,一定能把肺都咳出来。
她咽了咽口水,想尽量把咳嗽的欲望压下去,喉咙难受,自然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叶烜见她闭着眼,问道:“想喝水?”
顾佳怡摇摇头。
“饿了?”
原本是不饿的,应该是没意识到饿这个问题,经他一提,胃里确实空空的,可是刚才还不想麻烦他赶他走,现下是又要麻烦他去买粥了吗?
顾佳怡躺在那里原本就浑身难受,脑子还纠结着到底是要点头还是摇头,那边叶烜早已起身了,等她睁眼时,沙发上哪里还有人影?
顾佳怡睁着眼转头四处望了望,视线所及范围内没有人影,静静等待了一会,病房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她才确定叶烜真的走了。
她瞬间松了一口气,可心底又突然冒出小小的失落感,可转而又想,终于不用再担心会传染给他这么金贵的身体了。
人一旦意识到饿,就会感觉越来越饿,她右手打着点滴,左手摸了摸肚子,那里正“咕噜咕噜”叫个不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医院有没有的订午饭或者晚饭?
正当她想找按铃,忽然听到“哐当”一声,像是勺子碰到锅子的声音,顾佳怡心底狐疑了一下,勉强撑起自己,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却见叶烜从另一个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碗。
“不是叫你躺好吗?”
“嗯?”顾佳怡的手本来就没力,被他这么一吓,身体往后倒,床板很硬,她龇牙咧嘴地哼唧。
叶烜也不同情她,对于不听话的人,这样算活该,可语气还是放软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这是熬的第三锅了。”
他把碗放在小桌上,升起床板,拿了个靠枕垫在她腰上,然后坐在床沿上端过小瓷碗说道:“有点稠了,先将就着吃点吧?”
勺子直接递到嘴边,白粥碰到嘴唇,软软地,热热地,香香地,还有眼前这个人,眼神温柔似水,她突然有种羞涩的感觉,望了他一眼,吃掉勺子上的粥。
等咽下去,第二口已经送到嘴边,顾佳怡弱弱开口:“我……自己能吃”,说着伸手试图夺走勺子。
叶烜一笑:“再动就要用嘴喂了。”
顾佳怡手一抖,气血上涌,猛地就咳了起来,叶烜忙去倒水,等她喝完,整个人已经面红耳赤了,分不清是因为羞涩还是因为咳嗽。
粥还是某人继续喂着,见她咽下去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头,问道:“不喜欢吃?”
因为医生叮嘱不要吃油腻的东西,所以叶烜熬了一大锅白粥,没有准备配菜,正常人偶尔这么吃一顿也没事,问题是顾佳怡现在是个病人,嘴里本就无味,还要咽下更无味的东西,心情就不好了。
顾佳怡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想、吃、肉。”
“嗯。”勺子再次被送到嘴边,叶烜眯了眯眼,说道,“等你病好了想吃我都可以。”
她一口粥噎在喉咙口,咽不是,不咽也不是。
一个喂,一个吃,一碗粥很快见底,叶烜起身去洗锅子,顾佳怡拿纸巾擦了擦嘴,虽然还发着低烧,身体还有些僵痛,喉咙口无时无刻都有种咳嗽的欲望,可是此刻,胃暖暖的,心……好像……也暖暖的……
等叶烜回来时,顾佳怡又睡得迷迷糊糊了。
到了晚上,额头上的温度又升了起来,顾佳怡醒来时,喉咙干燥难忍,视线里那个身影还端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叶烜。”
“嗯?”
顾佳怡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想喝水。”
某人刚就着叶烜的手喝完一大杯水,突然发现自己想要如厕了,打了三天点滴,今天又喝了几杯水,确实再不上洗手间就不正常了。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自己完成这件私密的事好像有点吃力啊……但她也做不到让叶烜陪她进女厕啊……
顾佳怡低头红着脸:“叶烜。”
“嗯?还想喝水?”
顾佳怡咬了下唇,等会要是憋不住了更惨,还是现在说吧:“能不能帮我叫个护士,我想去下洗手间。”
叶烜一愣,随即道:“这里有洗手间,我扶你去。”
她整个人呆掉,就是怕这个场面啊boss,她虽然内心粗狂但好歹也是个少女啊:“好像……不太……方便吧?”
他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似的,把点滴瓶从架子上拿下来高举着,转头轻声问:“自己能下床吗?”声音里像是有一种蛊惑的温柔,让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
套间里的洗手间很大,淋浴间里居然还另设了个按摩浴缸,顾佳怡有点无语,哪个生病的人会有闲情逸致在医院泡澡啊?
马桶旁有挂点滴瓶的架子,还贴心的设了扶手,叶烜将瓶子挂上去,道:“我在门外等,好了叫我。”
顾佳怡当即松了一口气,幸好啊,幸好他非常识趣,要是他说,我转身等你,那她一定一定尿不出来的,她真的好歹也是个云英未嫁的少女啊!
叶烜一关上门,她的心思瞬间就变了,环视了下整个洗手间,心里想的是,等会一定要找个机会打探下这间病房的价格啊,顺便提一提换个普通房什么的,上次车祸豪华病房的钱还打着欠条呢!
想到这里,她就泪流满面了,她这辈子赚来的钱真是看病都不够啊!
大约是时间太久了,里面好像也没什么动静,叶烜在外面敲门:“佳怡?”
“好了吗?”
顾佳怡在里面憋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是叶烜第一次这么亲切地去掉了姓氏叫她的名字,因为大姨妈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她真是要被自己窘哭了,这会让她上哪儿去找卫生棉啊?
情绪一激动,咳嗽就剧烈起来,完全听不见叶烜在门外说什么,突然听见一个声响,像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顾佳怡急吼:“别进来!咳咳……”
门把手已经转动一半了,听到回话果然归了原位,门外又想起了叶烜的声音,嗓音里满满是担忧:“你没事吧?”
顾佳怡咳了半响,好不容易停歇下来,才抽空回答一个“嗯”字。
他站在门外静静等待。
发着高烧的人,原本满脑袋都是浆糊,压根转不动,这会她顶着满脑浆糊绞尽了脑汁也没想出个可行的主意。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难不成在这里坐一夜吗?坐一夜也于事无补啊,姨妈探亲一般都是住七天的,何况现在的自己似乎有些体力不支了,头很痛,身体都有些摇晃了。
咬咬牙,硬着头皮:“叶烜。”
“我在。”
“能不能……”握拳,鼓足勇气,难以启齿但还是得启齿,“帮我买包卫生棉?”
外面一阵沉默。
她的心渐渐凉了下来,果然男人是靠不住的呢,平时甜言蜜语暧昧话满天飞,可是一到关键时刻就装死呢?!
叶烜是回沙发那边拿钱包,不知道这会某些人转着弯的心思,回到洗手间的门口,说了声:“你等等。”就立马出去了。
大约五分钟就回来了,敲了敲门,他说:“我把东西扔过来。”
门半开着,他背过身,将一只硕大的购物袋轻轻扔了过来,恰好停在她脚边,她打开翻了翻,他这是把超市都搬回来了吧?居然每一种价格贵点的都买了,还分了日夜的……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护士来拔了针头,她终于可以翻身侧睡了,可是白天睡得多了,这会怎么也睡不着,她就像个跳板虫一样在床上翻来翻去。
“我明天帮你去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
她还沉浸在刚才自己居然要求boss帮自己买卫生棉和boss居然真的跑去买了这个事实中,没缓过神来。
她只“嗯”了一下算作是回应,暂时没有多余的脑容量去细想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
夜,已经沉了。
叶烜早上八点走的。
顾佳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突然有种空荡荡地感觉,没过一会护士推着小车进来,见她醒了,量了体温和血压,收东西的时候笑着问,“顾小姐,先喝粥吧?等会打点滴了就不太方便了。”
她想也是,点了点头。
“我帮你去拿粥。”
她突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没一会只见护士同学左手一只碗,右手一只罐,放在桌子上,顾佳怡忙道:“谢谢谢谢谢谢,真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的。”声音里满满都是羡慕嫉妒恨,依旧只看得到她放着光的两眼,说道,“这是你男朋友临走前来护士台关照好的,呐,他怕你光喝白粥嘴巴里没有味道,特意跑去买了肉松。”
“你慢慢吃,好了按铃叫我,我过来给你打点滴。”
顾佳怡差点感动得哭了,护士姐姐服务真是太体贴周到了,是不是要加收服务费啊?叶烜要是知道某些人这么摆错重点,一定会吐血的!
九点的时候,一堆小护士簇拥着一位年轻医生进来查房,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干净斯文帅气,可是开口就问:“你就是叶烜的小女朋友啊?”
顾佳怡窘了,只好假装清嗓子咳嗽。
小护士递给他病历卡,他翻了翻,说道:“炎症还是有的,现在温度下去了,可是到了傍晚还是会起来,反反复复是正常的,从生病到治愈都是有一个过程的,不要怕。”
顾佳怡点头。
“有事按铃就行,如果还有什么特殊需求的,叫叶烜,奴役他,别自己累着。”
“呃……”什么叫特殊需求啊?还有什么是奴役啊?这话说得暧昧极了,忍得他身后的小护士们一阵窃笑,顾佳怡的脸颊灼烫起来,听他的语气肯定是叶烜的好朋友,果然是物以类聚啊。
临走前,他还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叫沈聿,幸会啊。”
顾佳怡只好礼貌地回握,“沈医生,你好。”
护士进来打好点滴以后,顾佳怡靠在床头假寐养精神,偶尔咳嗽几下,整个病房里就再也没有声音了,很安静,安静地她开始整理思考这已经走偏了的人生。
因为这种偏离,开始让她有些害怕。
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以前生病都是在家闷头睡,连卫生院都很少去,大不了就是灌白开水,吃几片消炎药,用不了三天,就又是一条女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