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爱恨之别

司徒淳刚将车停在警察局门口,安以风便看见一群警察紧张有序地出发执行任务,不用想也知道为了什么案子。

他最后看了司徒淳一眼,今夜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美,妆容精致到每一个细节。对于一个口红都画不好的女孩来说,能为他如此费心的打扮,他怎么能不好好记住。

他看了她很久,包括每一个细节,而她没有看他,连一个难以割舍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始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那个完美却没有灵魂的维纳斯雕像。

唯一不同的是,她是活生生的人,有一颗会跳动的心,懂爱懂恨,有喜有悲。

安以风推开车门,笑着对她完最后一句话:“司徒警官,就算要作为呈堂证供我也要说:爱过你,我不后悔。”

她还是不说话,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却舍不得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警灯的鲜红在她苍白的脸上旋绕,明明灭灭。她黑水晶一般剔透的眼眸,在黑色和红色之间弥蒙……

正准备出发的警察们他们的车,也看见车上的安以风。他们的表情十分惊讶,相互看看,其中一位个子不高,身材清瘦的警官走向他。安以风认识他,他叫于嘉鸿,是一个好警察。

安以风认识于警官是在三年前。那时候,安以风还和韩濯晨租同一间公寓。有一晚,韩濯晨突然说想喝陈记茶餐厅的奶茶,自己又不肯去买,安以风二话不说去替他买。谁知他刚踏进茶餐厅,突然几十个拿刀的男人冲进来,将他逼到角落。幸好于警官及时出现,开枪打伤了举刀砍向他的人……安以风侥幸捡了条命。

事后他才知道,于警官刚好出现不是偶然。他和陈记茶餐厅的老板娘认识很多年了,是茶餐厅的常客。老板娘看见安以风被人围攻,立刻打电话给于警官。于警官刚好在附近,接到老板娘的电话立刻就赶来,救了他。

从那以后,安以风有事没事就会带人去茶餐厅捧捧场,于警官自然避嫌,从不正眼看他,但那位温柔的老板娘很亲切,每次见了他都会主动和他攀谈几句,问问他生活上的琐事。

只是可惜,最近茶餐厅关门了,他到处打听才听说是老板娘得了疾病,死了。之后,再没见过于警官。今日一见,他才发现于警官整个人瘦了一圈,一半的头发都白了,看上去老了十几岁。

安以风面对形销骨立的于警官,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声音也郑重许多:“于警官,好久不见!”

于嘉鸿没有说话,低头看看坐在驾驶室的司徒淳,又看看安以风。

“我是来……”安以风下了车,关上车门,刚想说自己是来自首的。

一个急促的声音出其不意地插入:“于警官,我怀疑安以风是昨天奸杀案的凶手,带他回来做个笔录……”

这一句话带给于嘉鸿的震撼远不及安以风。

安以风怔怔转头看着正关上车门司徒淳,如果不是视线范围内只有一个女人,他绝对不相信这句话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

于嘉鸿轻咳一声,很认真地询问她:“今晚九点到十一点,你跟他在一起吗?”

“是!从今晚八点到现在,我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听到这句话,安以风的眼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再闪烁的霓虹,都没有她的色彩炫目,再吵杂的世界,他也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在黑寂盘旋。

她终究为他背弃了追求,放下了原则……

如果背后没有无数眼睛在盯着他们,他会冲过去,用尽心力去狂吻她。

于嘉鸿没有丝毫怀疑,淡然说:“那你带进去吧,粤华酒店出了命案,我们去现场看看。”

“是吗?”司徒淳装作毫不知情地问:“死者是谁?”

“一个职业杀手,据目击者说……案发之时,有人看见安以风出现在粤华酒店。”于警官看了一眼安以风,目光有种看透人心的锐利,“算你走运,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

“是啊,看来仇家太多不太好,总被人冤枉……”

“你少废话!”司徒淳没给他向于警官无病呻吟的机会,推搡着将他带进审讯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安以风很自觉地坐下,斜靠在椅背上,眯着一双邪气地眼睛,笑得一脸光辉灿烂。“我实在很佩服你的智商——正常人怎么可能低成这样。”

她在他对面坐下,低头揉着额头,长长的睫毛上在微微颤动。

“就算没长大脑,眼睛总长了吧?就凭我这长相,想要哪个女人还需要用强奸这种卑劣的手段?哦,当然,除了你以外!”

他说着,眼光在审讯室的每一个角落搜寻,观察着这地方除了一个摄录机,还有没有其他的监视器。

如果没有,他现在就把她吻到无法呼吸,一分钟都不想再等……

“我们到此为止吧。这次算是回报你对我的感情,下次我绝对不会再心慈手软。”司徒淳的话令他伸到半空的手及脸上的笑意同时僵硬,就连心中刚刚萌生的幸福感,也被她一句话击得粉碎。

他收回手,双手握在一起,指骨关节在白炽灯下泛着无力的苍白。他漆黑的瞳孔,在白光下渐渐失去神采,找不到焦距。

审讯室里他们的视线再没相遇,他们呼吸的节奏也越来越沉重。

安以风打破长久的沉寂,轻声说:“小淳,我知道你很爱我……”

“我也知道!”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说:“可我没办法跟一个手上沾着血迹的杀人凶手谈情说爱!”

“我不是……”他想说他刚才没有杀人,可是他的双手上就没沾过血迹吗?

“我是警察,我爸爸,我哥哥都是警察,我从懂事起就能把好人坏人区分的很清楚!安以风,你是坏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稳了稳急促的呼吸,让口气变得更温柔些:“我理解你的矛盾,我可以给你时间让你考虑。”

“我考虑的很清楚!我已经为你失去了理智和原则,我不能再继续错下去!我求你……让我和哥哥一样做一个好警察,让我做我该做的事……”她停顿了好久,才继续说,“安以风,爱我,就别再打扰我。”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好!我答应你。”

他望着她的背影,迎着审讯室刺眼的灯光,牢牢地记住她的背影。

离开警察局,安以风开车回到夜总会——他很想去别的地方,可惜除了那一片肮脏且混乱的世界,无一处能让他安心休憩。

dj嘶吼般狂野的配乐下,安以风拖着一把椅子放在吧台前,坐上去,敲了敲玻璃台子:“给我调杯酒,要最烈的。”

酒保熟练地折腾一番后,一杯很特别的酒放在他面前。透明的玻璃杯里盛着鲜红色的液体,液面上一层黄色的火焰在跳动,绝艳的诱惑,像极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安以风毫不犹豫端起酒杯,一口气喝进去。

酒果真剧毒无比,仿若一股烈焰从口腔嗜尽他的五脏六腑。

“再来一杯!”他说,接着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酒?”

“烈焰焚情。”

名字比味道更好的酒。

很快,又一杯酒“烈焰焚情”放在桌上。他的手还不及碰触酒杯,一只掌心罩住杯口。

几秒后,待火苗因氧气燃尽后熄灭了,那只修长的手才拿开。

“这酒……要这么喝。”低沉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安以风连头都没抬,挺不满地斜斜眉眼:“你下次能不能别派些废物来接应我,人都死了,他们还在楼下傻站着。”

韩濯晨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悠然地点了根烟,用极度轻淡地口吻说了句让安以风差点吐血的话:“他们知道枪仔被杀了,雷哥派人做的,我让他们别告诉你……”

安以风猛地站起身,惊得好久说不出话。

“你想问我为什么,是不是?”

“你——”他咬着牙看着面前的韩濯晨,震惊过后,他似乎明白了原因。

韩濯晨说:“我就是想让你看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安以风吸了口气,坐回座位上,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喉咙早已灼痛得失去了知觉,他努力了很多次,才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谢谢!托你的福,我看得很清楚。”

“噢?那你这次可以死心了吧?”

安以风点点头,想了想之后,又摇摇头……

他看清了:她是爱他的。一个女警爱上了一个满手血腥的罪犯,注定爱得挣扎,爱得绝望。

所以她选择了放弃。他懂,却依然不死心。

喧闹的夜总会陡然安静下来,安以风顺着众人的注视的方向看过去。正看见一群不速之客走进来——几个高大壮硕的壮汉簇拥着一个男人。

男人并不矮,只是在几个肌肉男人的衬托下,显得有些瘦小。他的头发染成怪异的红色,衬得肤色越发地黝黑,长相越发地欠扁。

安以风一看见他,特无奈地揉揉光泽明亮的黑发。怎么他不想杀人的时候,总有人上门来找死。

夜总会的管事一看见那个人,步伐迟疑一下,陪着笑迎过去:“耀哥,您今天怎么这么有空。里边请,我马上找人陪您……”

卓耀目中无人地扬起头,撞开挡住他路的管事,径直走向对面的安以风和韩濯晨。安以风装作没看见,扭头时低咒一声。“靠!”

韩濯晨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冷静。

须臾间,卓耀已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咧了一下嘴,露出一口泛黄的牙。“安以风,别说兄弟不关照你。我有个好买卖……”

安以风用手指敲敲玻璃台子,指指自己面前的空杯。酒保会意,转身开始调酒。

卓耀脸色不太好,随手往玻璃台子上丢了两张照片:“我出五十万,你帮我做了这两个警察,怎么样?”

照片上一男一女,男的自然是于警官,女人……偏偏是司徒淳。

安以风放在桌上的手指骤然一收,握成拳。

一霎那的冲动后,他很快冷静下来。他仰起头对卓耀笑了笑:“对不起,我不是杀手!”

“你什么意思?!”卓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笑意在脸上消失。

“这种事你还是关照别人吧,杀警察……我怕断子绝孙!”

“你!”

他气得一把挥开安以风面前的酒,破碎声夹杂着他的怒骂:“你少他妈跟我装模作样。”

安以风笑了笑,完全不理会他,对酒保说:“再来杯酒。”

卓耀哪里受过这样的冷遇,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指着安以风大吼:“操!你以为你是谁?!我给雷哥给面子,当你是个人……要是不有雷哥,你他妈d在我眼里就是条狗……”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觉眼前一晃,一把椅子挥向他的右肋。卓耀怎么说也是出来混的,经历过刀光剑影,他反应敏捷地倾身躲过。可他却怎么也没想到,椅子中途落地,安以风出其不意地抬腿,并以一种他完全预料不到的角度和速度踢在他的下颚上。

动作如风一般飘逸,杀伤力却比武器更有摧毁力。

伴随这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卓耀的嘴里吐出一口鲜血,以及两个断裂的黄牙。

安以风不屑地坐回椅子上,冷笑:“要不是给崎野面子,你他妈在我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唔……囃……咋……”卓耀口齿不清地骂着,每一开口,血就会顺着牙齿涌出来。他的手下见状,想要动手,安以风的手下反应更快,转眼间已有几十个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局势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没有人动,但弦上的箭已经越绷越紧,随时都有可能离弦。

安以风向前迈了一步,眼瞳中渐渐泛起红色,俊美的脸上染上野兽般嗜杀的阴狠。他的手暗暗从背后伸出,伸向他身后一个拿着刀的手下……

就在这关键的一刻,韩濯晨突然捉住他的手腕,并挡在他身前,对卓耀说:“耀哥,安以风今天喝多了……你千万别跟他计较,等他酒醒了,我让他给你赔罪!”

卓耀见有台阶可下,又恢复一副嚣张的气焰。“安……以风,今天……的事你给我……”

他吐了口血,接着说:“记住了……”

安以风见卓耀离开,忙挣脱韩濯晨的手腕。不料他追了两步又被韩濯晨挡住路。

“晨哥?”

“你疯了是不是?”韩濯晨的声音明显透着怒火。他是个极少发怒的人,尤其是对安以风。

“今天我不整死他,明天他一定不会放过我!”

韩濯晨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扯着他的领口将他拖进洗手间,按在水龙头下,把水流调到最大。

冰冷的水急冲而下,漫过他的眼睛和耳朵,湿透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也浇熄了他烧毁理智的怒火……

“你杀了他,你自己还活不活?”

安以风双手撑着水池,默然看着眼前急流的水。其实,在他踢出右腿的一刹那,他已经选择了“同归于尽”。

他从不怕死。因为,对一个卷宗厚厚一迭的杀人犯来说,“死亡”是一种救赎。

他一生只怕一件事:活得没有尊严。

“跟这种人拼命,值得吗?”

“我是个男人!让我死,可以!让我在一个畜生面前低头,不可能!”

“你不要命,行!那兄弟的命呢?你也不要了?!”

安以风猛然挺直身体,一把推开他身边的韩濯晨:“我和卓耀谁死谁活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

“晨哥。我知道你和大哥怕崎野,不想趟这滩浑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牵连你。”

“安以风!!!”韩濯晨一拳打在他的右脸上,唇被牙齿割破,渗出血丝。

他甩甩头发上的水,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冷笑。

男人的血性和野性在他身上凸现出来。

“你们甘心被崎野踩在脚底下,跟条狗一样讨好他……我不甘心!!!我宁可跟那个畜生同归于尽,也不想这么窝囊地活着!”

说完,他撞开门,跑进无边的午夜!

灰色的泥石长街,月影洒落在脱了墙皮的低矮楼房之间,映出一身警装司徒淳。

三天了,短暂而漫长的三天。

从那个漫长的黑夜过后,安以风再没出现。

就连以前每天都停在她楼前的车也跟着他一起消失无踪。

她以为不见他,就能努力让自己相信他从未出现过,相信一段被心跳搅乱的日子不过是一场春梦。

可是她错了,对一个人的惦念,不会因为他的消失而改变,反而会日渐深刻。

他不出现,她会不由自主去追寻他留下的痕迹,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巴士会让她看三分钟,一条回家的水泥路会让她辨不清方向,甚至黑夜的街灯,都会磨蚀她的心。

她想见他,哪怕是迎着阳光,模糊地看上一眼。

早知如此,说分手的那天,她就不该流泪。如果眼眶里没有泪,她就能回头再多看一眼,记住他离去的背影。

也许是上天听见了她心中渴望。她本想去便利店买几桶方便面慰籍自己饥肠辘辘的胃,却在看见便利店外停着的跑车时茫然无措地愣在原地……

这些天,她都是在浮浮沉沉的希望和失望里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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