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学霸的底气

她到画室的时候是晚上六点,见她回来了,老师问道:“不回去休息吗?”

林盏抿唇:“没事,我再画两个小时吧。”

今天沈熄也要来接她。

林盏到位置上,先到的郑意眠低声问她:“画得怎么样?”

林盏:“还可以,正常水平。”

“余晴跟你一个考场吗?”

“好像不是,不过到时候成绩一出来,就知道了。”

这种小比赛,她没太放在心上。

眼见剩余的时间不多,林盏就开始在一边画一些局部的细节,比如手和鞋子,还有头发。

老师拍了拍前排一个男生的背,说:“何蒙,林盏的手画得很好,你去看看她的,学习一下。”

沈熄进门的时候,何蒙正好从位置上起身,站在林盏旁边。

来了太多次,沈熄已经可以自如地进出画室了。

林盏听到推门声,回头看了一眼沈熄,顺带扫了一眼何蒙。

她对何蒙稍微有点印象。

剃着板寸头,不爱讲话,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何蒙其他两科都很不错,就是速写差了点。

林盏画了两只手,跟何蒙说:“你画板给我看看,我看你哪里有问题。”

何蒙涨红了脸,把手上的速写板递出去,手在空中悬着,有些激动。

林盏想到了孙宏,笑道:“你的画风有点像我一个朋友,他也不会画手。”

“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比例不太对,你的手太小了,一般手都是跟脸一样大的。老师肯定跟你说过,但是这个下意识的习惯不好改,你可以多临摹一下。还有,这个骨节转折你画得太生硬了,像直角,不够软。画的时候放松一点,把肉感画出来。”

一边讲解,林盏一边做着示范。

给他画完一只手,她抬头问:“看懂了吗?”

何蒙推推眼镜,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说:“嗯。”

接过画板,何蒙逃回座位。

沙发上的沈熄,很明显地看到他通红的耳根和飘忽的眼神。

一直到下课,何蒙都没从激动中回过神。

林盏去找沈熄的时候,正好经过何蒙的位置。

看老师在那里驻足,她也去看了一眼。

何蒙的手虽然画得不好,但可能是多年浸淫在动漫王国中,他的人脸画得特别不错。

林盏在速写里,很少见能把人画得这么好看的。

下楼的时候,林盏还在琢磨,何蒙是怎么把脸画得那么好看的。

假如她也能把脸画好看一点,速写分又可以高一点了。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沈熄含糊地开口道:“那个男生……”

“谁?”林盏挑眉,“何蒙吗?你别看他像个宅男,手画得不好,脸倒是画得挺好的。他在画室话超级少,我们一起聊天他都不说话的,一个人捧着手机在b站看动漫……”

沈熄声音稍沉:“你很了解他?”

林盏摇头:“不了解啊,没说过几句话,他沉默得太特立独行了,让人想不关注都难。这种跟孙宏他们就是两边的人……”话讲到这里,突然感觉到什么,停了。

沈熄凉凉道:“不说了?”

“噢——”林盏抑扬顿挫地拉出一个叹词,手背在身后,弯腰,身子探出去,回过头看沈熄的表情。

只见他眉间勾勒出一个隐约的川字,抿起的嘴角,一切都在暗示着这具身体的主人心情并不是很好。

但是林盏心情很好。

她眼角眉梢都染上鲜活的悦色,眉眼弯弯,笑意流淌。

她咬住下唇,一边眉轻挑,戏谑道:“你吃醋啦?”

沈熄立刻答:“没有。”

“好吧,”她耸耸肩,一副很欠揍的样子,“你说没有就没有……”

“你以为我会信啊?”

沈熄避而不看,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林盏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机,亲了一口。

沈熄:?

林盏挑衅道:“吃醋没?”

沈熄喉结一滚,半晌,移开目光。

“神经病。”

她戳了戳他的肩膀,说:“就是多说了两句话多看了两眼而已,我对他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笑道:“一个你已经够让我神魂颠倒了,我脑袋里哪能装下第二个人啊?”

1个月后,繁星杯的成绩公布了。

是直接公布在学校。

当天中午,林盏和郑意眠快马加鞭地去了一趟学校。

站在操场中央,还能听到广播的声音。

余晴就站在她们前面。

看到林盏来了,她回头笑道:“要公布结果了哦,我这次发挥得很好呢。但是我知道你发挥不稳定,而且这次画的是特别不擅长的题材。”

林盏漠然。

“三等奖:沈安安、余晴、李胜。”

余晴轻笑一声,朝林盏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

“二等奖:姜璇。”

余晴嘴角的笑越来越大。

“一等奖的获得者是,林盏、郑意眠、徐辉。”

“让我们恭喜获奖的同学!”

余晴嘴角的笑霎时僵住。

孙宏在一边捧场地大叫:“哇,盏姐和眠眠牛啊!”

郑意眠也道:“我还好,我擅长这个,盏盏不擅长,能拿一等奖很厉害了。”

林盏只是站在那里,没说什么,却用事实告诉余晴——她不画,不是因为她不能,只是因为她不想。

当晚放学,沈熄走在路上,正计划着去林盏画室的时间时,面前突然晃过一个人影。

是余晴。

她拦住他,用一种很可怜的姿态。

沈熄目光掠过她,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马路。

余晴闭了闭眼,说:“我知道这样可能会打扰你,但我实在忍不住。我喜欢你比林盏喜欢你的时间还要久,虽然我们是公平竞争,可我……”

“不是公平竞争,”沈熄打算速战速决,垂眸看了一眼腕表,“我喜欢的人是林盏。”

繁星杯落幕之后,一切又步入正轨。

余晴也没有再出现过。

悠闲下来,林盏才想到打理自己那个名叫“阿栈”的账号。

最近太忙了,每件事都应接不暇,她连个喘气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玩微博了。

几个月没上,粉丝涨了几百个。

这个账号,本来就是玩玩的。

当时高一高二很闲,就画点喜欢的小说的同人图,q版人设也画过,也被原作者转发了,后来慢慢的,粉丝就多了起来。

前几个月没怎么看小说,放在微博上的,都是一些即兴涂鸦,或者是风景画。

除了二次元,她在现实生活中很少用这个马甲,除了那次美术馆投稿的《赐》。

那会儿她和林政平正在冷战,有个大型比赛她失手,林政平一边说着她膨胀了退步了,一边让她参加这个画展投稿。

林政平喜欢用她的成绩来衡量她画的价值,这点林盏非常不认可,投稿时,毅然决然就用了“阿栈”这个名字。

果不其然,林政平发现整个美术馆没有录用林盏的作品,回来后又批了她一通。

她那时一言不发,绝口不提自己是阿栈的事,好像这样就能和功利的林政平相抗,好像这样就能显示出她的作用,是绘画,不是拿奖。

她不想让画画变得越来越不纯粹。

那幅画的灵感,与其说是灵感,不如说是爆发和释放——在那幅画下面,她落了一行字——“赐我荣光,还赐我白绫万丈。”

写给林政平,也写给她又爱又恨的天赋。

她随便画了个沈熄的q版——其实画手底下的q版都差不多,谁也分不出是谁。

林盏发了条微博:好久没上线了,涂了个喜欢的人。

大家立刻就在底下猜测起来,这到底是谁。

大大好久没出现,我还以为退圈了,哇哇大哭。

分不出来啊,这个意中人是二次元还是三次元的啊?

「阿栈」回复:是个盖世英雄。

大大,什么时候我们有肉吃啊?

「阿栈」回复:可能要等到一千年以后。

画风好可爱,想让你出画集啊!买买买!

好不容易发了条微博,潜水的大家纷纷冒出头来留言。

第二天中午,林盏和沈熄在咖啡馆吃了午饭,她照例拿出手机,回复了一下消息。

有个人给她留言:大大以前说过自己在读书,最近是高三了吗?要准备联考了吗?大大画得这么好可不可以给我们一些指导和意见啊?

林盏转发了那条微博:我的粉丝里有美术生吗?有没有想要联考小技巧的,人多的话我就开几个小专题讲一下速写之类的呀。

刚转发完,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提示音,叮咚。

林盏看向沈熄:“你在干吗?”

沈熄:“没。”

林盏探头去看:“你是不是背着我跟别人聊天了?”

沈熄把手机往下拍:“没有。”

“那你为什么怕我看你?”

沈熄:“……”

林盏:“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有秘密了沈熄!”

沈熄皱眉:“我没有。”

林盏伸手:“那你给我看。”

沈熄定住,没动。

“怎么回事啊你,”林盏这下有点想哭了,“我在你旁边你还跟别人聊天……”

“不是,”沈熄看她真要哭了,才慢慢解释道,“是以前特别关注的一个博主,发消息会给我提示。”

“干什么的博主?发资源的?”

“你在想什么,”沈熄安抚她,“当然不是,你别哭。”

“可你为什么鬼鬼祟祟啊,我们这才多久啊,才几个月就……”

“我没躲你,”沈熄说,“我怕你看到会多想,受刺激。”

林盏握拳:“这位是你的……白月光?”

“不算,算欣赏的人。”

林盏夺过手机:“一个博主而已,我能受多大刺激?你就是骗我……”

声音戛然而止。

林盏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如鲠在喉,只剩下眼睛这唯一一个感官。

屏幕中间,显示着特别关注的id,分明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两个字——阿栈。

林盏觉得这下,自己真的受了刺激。

沈熄的特别关注是她的小号?!

她刚刚还在吃醋,还以为有人给自己戴了顶绿帽子!

林盏很快反应过来,轻咳一声,道:“这个阿栈啊,我知道她,人美技术好,你会爱上她很正常。”

沈熄:“我没……”

“你肯定已经爱她到无法自拔,我懂,毕竟她是这么有魅力。”林盏挑起一个地痞流氓式的笑,“看不出来,沈熄,你居然是一个如此关注他人内在才华的人。”

沈熄无奈扶额,正要开口说话,那一刹那,仿佛有一盏灯火照亮灵台,他的脑中霎时一片清明——

林盏。

阿栈。

取林字一半,盏字一半,为栈。

手指堪堪顿住,放在桌面上,没了动作。

窗外影绰日光晒进,拉出一片稀疏投影。

沈熄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

他在现实生活中关注的,和在网络上关注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林盏看沈熄一下不知如何反应,忍不住眯起眼笑开,伸手挑了挑他的下巴,轻佻地把他的脸转到自己面前。

须臾,林盏严肃地说:“沈熄,没想到你爱的不仅是我的脸,还有我的才华。”

沈熄:“……”

林盏摸了摸自己的脸,叹息道:“我这么优秀,说实话,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如何是好就吃蛋糕吧,”沈熄把那份抹茶蛋糕推到林盏面前,“让我消化一下。”

林盏戳了块蛋糕,咬着叉子问他:“这很难接受吗?在你心里我林盏就是个草包?”

“不是,”沈熄敲了敲桌子,“只是没想到,我在两个地方关注的人,居然是同一个。”

林盏神棍样地说:“那证明什么知道吗?”

“什么?”

“证明无论在哪个世界,我们都会彼此吸引啊,这不是缘分,这是命运。”

她一本正经。

沈熄道:“不过,为什么当时你用的是阿栈这个名字?你作画一般不都落真名吗?”

“那幅画不是比赛画的,是我自己在家画的,当时就很喜欢,我知道一定能进画展。我爸总喜欢用一幅画得奖没有来判定我画得好不好,我不同意,就想跟他对着干,非不让他知道我拿奖。”

“果然,他后来还不是说我画得不好,其实我画得挺好的。”

沈熄想到她在那幅画下落的句子。

他低声说:“嗯,你画得一直都很好。”

吃过午饭后,林盏本来要回画室。因为今天是周末,沈熄父母在家,不能去他家午休。

沈熄拉住她,说:“今天我爸妈不在家。”

最后当然是一起回家了。

林盏在沈熄家越折腾越熟,几乎把这当自己家。

且在沈熄家,比在自己家更加舒服。

路过水果店,看到新鲜的水果,她就会捎几个带去沈熄家。

林盏看中一个火龙果,问沈熄:“你吃火龙果吗?”

沈熄看她一眼:“无所谓,你不吃吗?”

“我吃啊,但我吃不了一个,”林盏颠了颠,“刚刚才吃了午饭,只能吃下半个。”

老板磨刀霍霍,道:“那我给你们切开呗,你们俩一人一半,送俩小勺子。”

沈熄道:“好。”

切开火龙果之后,沈熄把它提回家。

正要上楼的时候,他打开门口的报纸箱,从里面拿出了今天的报纸。

林盏:“……”

“这报纸是你爸订的啊?”

“不是,”沈熄说,“我自己订的。”

林盏愣了好半天:“你现在还看报纸啊?”

这种她爷爷才会有的习惯……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沈熄点头:“嗯。”

林盏:“现在不是有手机app吗?不能在手机上看新闻吗?”

沈熄:“不舒服。”

林盏笑着走进去按电梯,沈熄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生活作风,很像退了休的干部。”

沈熄:“……”

到家之后,林盏还挂念着自己的火龙果。

林盏洗过手,站在桌前:“我就站这里吃吧,免得滴到你床上了。”

“不然……”沈熄侧眸,“你平时都在床上吃东西?”

“对啊,”林盏说,“夏天的时候抱半个西瓜坐在空调房里,一边看综艺一边吃西瓜,人间仙境。”

沈熄没应声,只是去一边的房间里拿了个什么垫子出来,走进自己房间,铺好。

“进来吧,”沈熄说,“就坐在里面吃。”

林盏面带难色:“这样……不好吧?”

语毕,林盏很快就坐下了,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沈熄把半边火龙果和勺子递给她。

她在房间里自娱自乐,沈熄就在外面收拾了一下东西。

收拾了四五十分钟,到她去上课的时间了。

他推开门,发现林盏已经不出所料地睡着了。

她蜷缩着,侧着身子睡,手还压在脑袋底下,看起来睡得很熟,小腹缓慢起伏。

沈熄看了一眼表。

算了,再让她睡10分钟。

他走上前去,发现有一缕头发,贴在她的脸颊上。

于是他轻轻抬手,将那缕碎发拨到一旁。

沈熄正准备起身。

他目光只是移动了一点点,就看到她的嘴唇。

兴许是刚刚吃完火龙果,她的唇被果汁染色,覆上一层淡淡的红。

就像是从滴管里滴出来的一样,果汁一小块一小块地散着。

他想,应该是因为他素来有强迫症。

没别的什么能解释了,一定是这样。

所以他伸出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林盏的唇。

鬼迷心窍般,他看着自己手下的红唇,温温软软,触感很好。

可是分布不均的果汁,并没有因此延展开。

于是他垂下头,仔仔细细,又将两片薄唇擦拭了一遍。

手指刚离开,沈熄来不及有更多动作,林盏眼皮一颤,睁开了眼。

她是醒着的。

沈熄看着她的眼睛想。

下一秒,林盏翻过身,变成完全平躺的姿势,吐息纠缠,缭绕,如丝如缕。

她望着他的眼睛,下一秒,勾出一个狡黠的笑。

她的手搭到他肩上,状似诚恳地发问:“沈熄,你刚刚是不是想亲我呀?”

沈熄咬了咬后槽牙,喉结上下急促滚动两下,而后,认了。

他说:“……嗯。”

林盏抿着笑,将头微微侧开,咬了咬下唇,轻声道:“不给亲。”

明明是拒绝的话,却将整个氛围蒸腾得更加旖旎,呼吸声都被燥热的空气搅动得更加明显。

沈熄直起身子,径自走出卧室。

晚上叶茜他们准点回家,还带了张泽。

张泽笑得很不要脸:“路上碰到的,阿姨邀请我来吃饭。”

沈熄扫他一眼,转身回房间里写题。

张泽一进来,看他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就想往他床上坐。

还没沾上呢,沈熄一记眼刀就扫了过来。

张泽悻悻地站起来。

“你这臭毛病真是一点没变,把床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也不让碰。”

“唉……遥想我们一起睡的第一夜,你是让我打地铺的,就想哭。”

“你也可以坐。”沈熄淡淡道。

张泽喜上眉梢:“真的啊?!”

沈熄继续补充:“只是可能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张泽:“……”

张泽:“哼,不坐就不坐,我自己……我去!你这床上是什么?沈熄!”

张泽大惊小怪,沈熄皱着眉回头:“什么?”

张泽指着他床上一滴红色液体印迹道:“这上面怎么有血?”

沈熄想也不用想,问他,“你色盲?这是紫红色,哪里像血了?”

“这还不像?”张泽就差把床单扯起来了,“乍一看真的很像啊!这到底谁干的啊?你怎么不生气?”

“说好碰你床单你要杀人的呢?”

沈熄:“林盏中午吃了火龙果,可能汁滴上去了,也有可能是我给她的时候不小心滴的,不清楚。”

张泽:“……”

“你居然让林盏坐你的床?!还让她在上面吃东西?!”

沈熄抬眉:“有问题?”

说完,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滴浅色的火龙果汁液。

联想是个很不好的东西。

他想到了中午的时候,沾在林盏嘴唇上的不均匀液体。

张泽张嘴:“你在欣赏吗?你不会觉得这个东西的形状,还滴得挺圆吧?”

沈熄挑眉,说:“嗯,猜对了。”

张泽:“前有古人爱屋及乌,现有沈熄爱盏及盏的一切。沈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你说句话都是爱她的形状。”

“……”

崇高的假期并未持续多久,很快,沈熄又恢复了家、学校、林盏画室这三点一线的规律作息。

秋分那天,天气隐有凉意。

回家的路上,沿途有人卖点小玩意儿。

其实这条街,初初看到时还挺惊喜,百逛不厌,到了现在,林盏已经提不起什么兴致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默背出每家店所在的地方,以及主要经营的产品。

但是这次,路边多了家小摊子。

横梁上悬挂的东西,还挺漂亮。

林盏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店主也不过二十来岁,很年轻,看林盏表现出了一点兴趣,于是问道:“喜欢吗?”

“这是手作物品,我亲手做的哦。”

林盏看着正中间,挂着一个她说不上名字的东西。

有点像风铃,但是比风铃要大,一根绳上拴着一个圆环,圆环底下吊着很多东西,羽毛、琉璃珠、流苏……

很精致的东西。

店主解释道:“这是捕梦网哦,印第安人用它来净化梦境,过滤掉噩梦和纷繁的杂思。网的中间有一个洞,只有好梦才能通过,噩梦会留在网内,随着第二天阳光的到来而消散。”

“买了这个挂在卧室里,你每晚都会睡得很好哦。”

“可以自己做吗?”林盏问。

店主:“当然可以啦,我这边有很多女生都买回去自己做呢,送给朋友当生日礼物。用捕梦网当礼物,是很珍贵的意思哦,代表送他一个好梦境。”

林盏有些心动,想了想,又回头取笑沈熄道:“哎,好像你最不喜欢上手工课了吧?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是因为你没上那个手工课。”

沈熄点头,答道:“嗯。”

思忖了一会儿,林盏说:“是有点想买,但是我最近太忙太累了,可能没时间做。”

店主人笑了笑:“没关系的,我以后还会来,等你有空了再买也可以的。”

跟店主告了别,林盏在回去的路上问沈熄:“你真那么讨厌手工啊?”

“嗯,浪费时间,”沈熄若有所思,“而且感觉做的东西也很傻。”

“男孩子做那些的确怪怪的,像我,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做手工,还自己做过小抽屉什么的,那时候班上还有人出高价买呢。”林盏说,“不过后来就没有做了,因为越来越忙了,有那个闲工夫不如睡会儿觉。”

“马上要联考了?”沈熄忽然问。

林盏愣了一下,这才道:“还有两个多月了。”

他沉吟半晌,道:“紧张吗?”

“联考?”林盏失笑,“联考倒是不紧张,一般只有那种众人瞩目的情况下我才会紧张,我觉得联考还不如下个星期的比赛让我紧张。”

“比赛?又要比赛了?”

“对啊,”林盏怅然,抬头看了看夜空,“前天我爸跟我说,我都没什么情绪,可能是麻木了。但是前天晚上就没睡好。”

她踢着小石子,跟沈熄抱怨道:“你不知道,这次全校又只有一个名额,而且……这次还是一个外省的比赛,跟我们这边画风完全不一样,在这边设立了分赛区。我那天晚上就看了看那个省的画风,真的很头疼,因为跟我完全不一样……我怎么改变都很难完全靠拢……”

“那就不用改了,”沈熄柔声说,“你要相信你自己,只要发挥出的是你最真实的水平,就没关系。”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画得很好。”

林盏缄默。

沈熄继续道:“其实我以前,因为被寄予厚望,也经常压力大,导致发挥失常。”

“后来想通了,比赛并不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这场失败了,就下一场再来。”

晚风里,他的声音轻柔得几乎让人鼻子发酸。

“心理学上有个术语,叫聚光灯效应,说的是人会把自己的小过失放得无限大。有人觉得,当自己做错了事,人家一定会注意到并且不断耻笑,其实不会,大家只会记得当时那一刻,事后很快就会忘掉。”

他不擅长安慰人,这么长一段,想了很久很久之后,攒起来,想在她徘徊迷茫压力大的时候,讲给她听。

“你这一场没考好,大家只会讨论一下,不会一直记得,也不会持续关注,等着你出丑的那天。热度过了,其实就没了。”

“你不要觉得大家总是在看着你,其实并没有人看着你,真正看着你的,是你自己,林盏。”

一字一句,像一双手,抬起她心上压了很久的那块巨石,被阻碍住的血液,终于开始缓缓流通。

可能是太久没有得到这种开导和肯定了,导致林盏给了自己一个错误的暗示,然后不断将它进行下去,最后压垮自己。

其实这么久了,最大的压力并不是来自林政平,而是来自她自己。

她总是想,万一自己做得不够好,浪费了最宝贵的一个名额,会遭大家嘲笑。

她从小自尊心就太强,不想让自己有狼狈的时刻。

她说:“嗯,我知道了。”

沈熄与她并肩而行,却像站在她面前漆黑甬道的尽头,那里载着灯光,载着希望。

“你不要想万一自己做得不好会怎么样,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你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今晚他的话似乎格外多,每句话都是说给她听,全切中她最在意的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三生有幸,才能让沈熄讲这些话给她听。

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她开玩笑说,他是她的“希望之光”。那时候,她单纯是指作画,她会在他身上找到平和的心境。

但那一秒,心动的那一秒,她分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熄可不就是她的“希望之光”嘛。

他的冷静和沉着,会帮助她,克服她人生中的一个个瓶颈。

他的那些优点,恰好全是她缺失的。

当晚回家之后,林盏又迫不及待地在画板上贴了张纸。

她很多画灵感的来源,都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她花费整整20个小时,用了10天,画完这张画。

她给它起名叫《survivor》(幸存者)。

主人公站在即将崩塌的悬崖上,喉咙上悬着一把刀。

刀上系了两根绳子,一根绑在头顶的树梢上,好让刀柄正常悬挂。而另一根绳子,绑在主人公手上。

她只有向前伸出手,才能拉扯着绳子,让刀刃离开自己的致命区域。

她只有向前方的人伸出手,才能避免不幸降临。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林盏内心触动,连带着胸腔起伏。

她想,是了,我是在爱他,更是在自救。

张泽近日发现,沈熄手机里存了若干小视频,并且时不时就拿出来看。而且,每当他想要凑近去看沈熄在看什么的时候,沈熄都能先一步发现,并且成功躲过他的视线。

张泽:“你为什么不能和我共享?”

沈熄睨他:“我为什么要和你共享?”

张泽奇了:“有共享,我以后也可以发给你啊。”

沈熄:“谢谢,不需要。”

一个已经够他头疼了。

张泽不放弃:“我看你这么偷偷摸摸地看,真的很好奇。”

沈熄:“我光明正大看的。”

张泽:“我想看。”

沈熄:“你看不懂。”

张泽:“我为什么就看不懂?还有我看不懂的?”

沈熄:“因为我看不懂。”

张泽挺胸:“你看不懂我就看不懂吗?再说了,这有什么看不懂的,来回也就那些……”

沈熄被他烦得不行,把手机递过去,开口道:“好,那你看,看你懂不懂。”

“嘁,怎么会有我不懂的!”张泽把手机接过去,准备向沈熄展示一下自己的智慧。

张泽看清楚屏幕里的东西:“……”

沈熄敲桌:“5'34",那个线是怎么穿进网里的?”

张泽:“……”

沈熄继续道:“10分钟的时候,最后一针是穿进哪个洞口的?”

张泽怒发冲冠,直接从桌上跳起来:“我都准备好了,你就给我看手工教程?!你不是最讨厌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吗?连课都不上。”

“现在怎么回事?你开始热爱这些穿针引线的活儿了?”

沈熄言简意赅,眼皮都没动一下:“少废话,看懂没。”

张泽抓抓脑袋:“这个,我可能要请教一下女同学。我也,我也看不太懂。”

于是当天,大家看到张泽四处乱窜,嘿嘿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与女同学低声,共同研读。

张泽只帮沈熄忙活了一天,沈熄却忙了一个多星期。

林盏要去比赛的前一晚,沈熄终于顺利把东西做好。

沈熄清书包的时候,张泽探着脑袋四处瞟。

“那个,你今晚送啊?”

沈熄淡淡道:“嗯,她明天有比赛。”

张泽了然地点点头,嗤笑一声,说:“从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

“哎,那什么,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手工课特浪费时间吗?”

“怎么样,现在觉得打脸不?”

沈熄:“……”

反正,从发现自己喜欢上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作好了这样的准备。

晚上沈熄去接林盏,一路很沉默,像在思索开场白。

林盏望他一眼:“你今晚怎么像有心事?”

沈熄没答,问她:“明天什么时候去比赛?”

“明天九点开始,大概六七点就要起来了。”

“在家睡吗?”他问。

林盏点头:“当然啦,不然去你家睡啊?”

“晚上给你打电话吧。”他说。

林盏笑了:“你不是每晚都打电话吗?”

“今晚……长一点,”沈熄低声,“有个东西要给你。”

林盏来了兴趣,挑眉道:“什么啊?”

沈熄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递给她。

盒子是浅绿色的,上头还绑了个蝴蝶结。

看着还挺精致的,林盏晃了晃,又问了一遍:“这什么啊?”

说罢就想拆开看。

沈熄及时阻止了她,道:“回去再看。”

“这么神秘啊,好吧,那我回去再看。”

到家之后,林盏先去洗了个澡。

擦干头发之后,她坐上床,打开明天比赛的公众号,上面推送了一些评委老师喜欢的优秀作品。

她仔细看完,觉得心里有点儿惆怅,但是并没有原来那么紧张和颓丧,摸了摸心跳,是正常的。

她看了眼时间,估摸着,沈熄快打电话过来了。

他每次打电话,都差不多固定在一个时间。

果然,林盏刚插上耳机,沈熄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盏这才把他送的那个盒子放在床上,以一种很虔诚的跪拜姿势,跪坐在盒子前。

“我准备好了,可以打开了吗?”

沈熄语带从容:“嗯,开吧。”

林盏打开那个手工盒子,一件精美的手工作品呈现在她眼前。

捕梦网?!

她有点愣,伸手提起捕梦网最上头的绑带,将整个捕梦网一扯而出。

那天遇到卖捕梦网的店主,回家之后,林盏自己做了一点功课。

捕梦网最中央的圆环上布着一张网,是由人亲手一针一针地穿插而成。

圆环本来是铁的,颜色也是最基础的银色,是需要人用一根磨砂的皮绳,一点一点地缠绕起来,覆盖住原本的颜色。

因为皮绳并不细,横截面是四方的,所以绑的时候容易打结,需要顺着角度去缠绕,否则缠出来的就不好看。

圆环下垂坠的羽毛,也是人为用胶水粘在皮绳上的。

除了有浅绿色的羽毛,皮绳上还套着一些同色系的小圆珠,来丰富整个捕梦网的样式。

林盏对着话筒,问:“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沈熄:“嗯,我做的。”

在那个功课视频里,老练的女店主都用了40分钟才做了个大概。

林盏可想而知,沈熄一个根本就不喜欢做这个,且没怎么做过手工的人,需要用多久,才能把这个东西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