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辰……”
梁辰回头,却没看他,朝着外面的孙彬郁说:“水接好了吗?”
“马上!”孙彬郁在洗漱台吼道,“新毛巾放在客厅的收纳柜里,你去找找啊!”
梁辰站了起来,还是没看陆景,径直往客厅走去。
她找到新的毛巾,孙彬郁刚好也端了水过来,梁辰从他手里接过,转头就回房间。
陆景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空气。
“辰辰……”陆景拉住她的手,正要继续说话。梁辰却说:“你们都出去,我要脱了她的衣服给她擦擦。”
梁辰面无表情,看似平静,但她这样狠狠地揪住了陆景的心。他呼吸的节拍不知道什么时候乱了,脑子里一片乱麻,僵硬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梁辰没说什么,放下盆子后直接关上了门。
马山山不舒服地翻了个身,嘤咛一声,又没了动静。
梁辰却站在床边出了神,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立马俯身给马山山洗脸,然后脱了她的衣服,把身上的呕吐物擦干净了再给她盖上被子。
门外,孙彬郁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你俩今天又在一起呢?啧啧——”孙彬郁吊儿郎当地说,“我要是有了女朋友,才不会像你们这样,恶心不恶心?”
陆景坐在一边,垂着脑袋,盯着地面不说话。
孙彬郁疑惑地看着他,问道:“嘿,你咋了?”
陆景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还是不说话。
“吵架了?”孙彬郁说,“咋了这是?”
许久,陆景才开口:“刚刚她知道我要出国读书的事情了。”
闻言,孙彬郁愣了一会儿,才慢慢瞪大了眼睛,说:“你竟然一直没告诉她?”
陆景胸口一股气提起来,卡在胸腔,不上不下。
看他这表情,孙彬郁什么都知道了。
“你……”孙彬郁灭了烟,一脸鄙夷地看着陆景,见他也不好受,便不说话了。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说道:“不是我说,你这真是小王八蛋了!”
马山山身上干净了,明显感觉舒服了许多,眉头也渐渐展开,睡容安详。梁辰却坐在她床边,久久没有出去。明知孙彬郁和陆景都在客厅,但她完全不想走出去。
门外两人也一直没有敲门。
房子里四个人,并不少,却感觉这像一座空房子。
孙彬郁烦躁地原地踱步,最后抓了抓头发,说:“我出去逛一会儿,你自己去找她说吧!”
他走后,客厅里只剩陆景一个人。陆景走到客房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反应。
疯狂的内疚与自责像雪崩一样在陆景心里爆发,他一冲动,直接推开了门。干净的房间里,梁辰背对着他坐着,背影落寞得让他想一巴掌扇死自己。门“咔嗒”一声打开,动静很大,但梁辰依然没有回头,她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陆景抓着门把手,骨节泛白,却说不出一句话。
梁辰是知道他站在门口的,却没有回头看他。
许久,客厅里传来走动声,紧接着陆奶奶说:“小景啊,晚饭做好了,吃饭了。”
孙彬郁给陆奶奶开的门,此时,他站在玄关处有些尴尬。
陆奶奶只觉得气氛有些不对,看了孙彬郁两眼,说:“小孙,你也没吃饭吧?过去一起吃饭吧,把你朋友也叫上。”
这时,梁辰起身了,她的目光越过陆景,看着外面的陆奶奶说:“不用了,谢谢奶奶,我还有事,我先回家了。”
说着,她便往外走。陆景一把抓住她,说:“对不起。”
梁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胸口发闷,只想离开这里。
“我先回去了,你去吃饭吧。”她挣脱陆景的手,拿起包包,往外走去。
孙彬郁半张着嘴,目光在陆景和梁辰之间徘徊,最后,他指着马山山,说:“你就走啦?”
梁辰点头道:“她吐也吐干净了,没什么事了,现在就是睡得沉,明天早上醒来就好了。我明天还要排练,一大早就要出门,我先走了。”
孙彬郁无话可说,慢吞吞地挪了两步:“那我送你下去。”
“不用了。”梁辰拍拍他的手臂,“麻烦你照顾一下山山了,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走了两步,梁辰又回头说:“她醒来之后情绪可能会不太好,看在她是我朋友的份儿上,你多包容包容,可以吗?”
“那当然。”孙彬郁说,“小事。”
孙彬郁回头看了陆景一眼。
陆景埋着头压低声音说:“你真就走了?”
梁辰没再说话,直接走了出去。陆景拔腿就要追出去,经过孙彬郁身边时,被他一把拽住。陆景力气大,眼眶涨红,企图用力甩开孙彬郁的手。
孙彬郁暗自骂了一声“臭小子力气真大”,然后把他往里面拖。
“你放开我!”陆景说。
“你现在追出去有什么用啊?”孙彬郁一把把他推到沙发上,“有那时间不如好好儿反省一下自己。”
陆景在沙发上喘了一口气,立马又站起来往外走。
可惜他现在的样子在孙彬郁眼里就是只暴走的小狗,根本不具杀伤力。
“你听我说一句。”孙彬郁再次抓住他,“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还不如好好儿反省,好好儿认错,态度诚恳点。”
陆奶奶还站在外面,没看懂情况,于是问道:“怎么了这是?”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孙彬郁似乎都能听到陆景的心跳声。
得,劝不住了。
果然,下一秒钟陆景拔腿就跑了出去。
梁辰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只得将车开得越来越快,回到家仅仅用了三十分钟。
她进了家门,直接换衣服洗澡,在浴缸里泡了许久,感觉浑身都没有力气了才慢慢从浴缸里站起来,吹干了头发,看了一眼手机,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数不清的未读微信。
其中有些是工作消息,她打开看了几眼,简单回复一句,然后调成静音躺上了床。
梁辰本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可一想到第二天的工作量,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入睡。或许是自我麻痹起了作用,梁辰这一晚睡得也不差,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阳光透过浓厚的雾气,奋力地洒在万物之上,一点点唤醒这个世界。
梁辰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点之后,陆景便没有再给她打电话和发消息了。
她起床洗漱,简单地化了一个妆就接到了司机的电话,老刘已经在楼下等着她了。今天梁辰要去练歌房排练,提前安排好了她团队里的工作人员,肖雨今天休息,只有袁珂珂陪着她去。
梁辰到了楼下,发现今天格外冷,一阵阵寒风都不是开玩笑的,直把人刮得什么睡意都没了。她裹紧围巾,钻进车里才暖和起来。
袁珂珂买了热牛奶,问她要不要喝,梁辰摇头拒绝道:“在家里吃过了。”
袁珂珂晃着脑袋,笑嘻嘻地说:“那两杯都是我的了。”
“行了。”梁辰说,“赶紧走吧,别让人家等我们。”
车缓缓开出小区,很快便隐藏在雾里。
陆景从花台后走出来,一直看着汽车消失,却没有勇气再追上去。
勇气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一旦泄掉一次,就难以再冲入胸腔。他也曾想过告诉梁辰自己要出国读书,但犹豫了一次,便再也提不起勇气来。
孙彬郁说得对,自己就是个王八蛋。
可这几年来,梁辰于他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星星,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命运的眷顾,才能奇迹般地走进她的生活。陆景生怕自己已经用尽了所有幸运,一点点差池就会被驱逐出她的生活。
柔情蜜意是毒药,一旦沉溺其中,便不能想象失去时的滋味。
巡查的保安穿着军大衣走到陆景面前,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嘿,小伙子,还在呢?”他上下打量着陆景,见这小伙子连外套都没穿,脖子冻得通红,便想起他昨晚来时的样子,“你……该不会是在这儿站了一晚上吧?”
陆景动了动手指,僵硬得快没知觉了。
“哎哟!你们这些年轻人这是干什么呢?好好儿的跟这儿虐待自己呢?”保安大叔把手里的电暖宝塞到陆景手里,“这么冷的天,别冻出毛病来了,赶紧回家去吧。”
电暖宝的余温一点点从陆景的双手蔓延至全身,他心里的火苗似乎也随着体温的升高在慢慢复苏。
突然,他将电暖宝还给保安大叔,说了声谢谢,便往外跑去。
保安大叔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搞不懂他们。”
梁辰有自己的练歌房,设备器材有一部分是自己的,还有一部分是那些音乐人的,大家建立了长久的契约关系,这些音乐人也只为她服务。
梁辰的练歌房就在公司附近,接近两百平方米,完全够大家平时创作使用。
这里的每一样乐器,每一个人都是她最熟悉的,所以通常能一秒钟进入状态。比如今天,大家都很嗨,在密闭的空间里一唱就是一上午,基本没有休息过。
午间,袁珂珂给大家点了外卖,这才有时间休息一会儿。
梁辰刚端起饭盒,旁边的贝斯手就对她的牛腩垂涎欲滴:“哎呀,我俩换一份儿呗。”
“不换。”梁辰护紧自己的饭,“刚才问你要不要牛腩,你自己要点鸡腿饭的。”
“小气。”贝斯手抱着饭盒走到另一桌,背对着梁辰吃饭。
袁珂珂走到梁辰身边,小声说:“辰姐,那个……那个学弟在外面。”
顿时,梁辰的笑容僵住,她刚想问他怎么知道这里的,转念一想,肯定是孙彬郁告诉他的。
“不管他。”梁辰说,“你也不用理他。”
“啊?”袁珂珂想,自己果然猜对了,刚刚看到陆景那样子就知道两人吵架了,“就让人在那儿站着?”
“又不是我让他来的。”梁辰说,“他爱怎么样怎么样。”
袁珂珂口头上虽然应了,但是当梁辰和其他人再次投入工作时,她还是忍不住出去找了陆景。
“那个……你有什么事吗?”
陆景透过玻璃窗户,紧紧盯着里面的梁辰问道:“她什么时候结束?”
袁珂珂看一眼腕表:“啊……这个……一般来说,都是深夜。”
陆景:“……”
袁珂珂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陆景那可怜兮兮的样子,难免动了恻隐之心,所以她回去的时候,没有关上那道铁门,让陆景能够看见里面的梁辰。
可惜,那一道玻璃没有隔住景象,却隔住了声音。
室内,梁辰与合作的朋友们练了一首又一首歌,从抒情到摇滚,慢的时候能唱哭旁人,快的时候能带动每个人的兴奋劲儿,最后干脆丢了谱子开始玩,又唱又跳,像在夜店一样嗨。
然而一墙之隔的陆景只能看到她的热闹,耳边却寂静无声。
梁辰自然看见了陆景,但当她全身心投入音乐之中,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也是她出气的一种方式,而旁人也越来越兴奋,连晚饭都忘了吃,练歌室里的音乐一直响到天黑才停下来。
梁辰累极了,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余光瞥了一眼窗外。
陆景还在。
阿杰是今年刚进入梁辰这个工作室的主音吉他手,分分钟就吆喝着键盘手、鼓手、节奏吉他手们一起吃夜宵,他拿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辰姐,晚上一起呗。”
梁辰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好啊,今晚请大家吃福海楼。”
一时间,一屋子十几个人都欢呼起来,收拾收拾乐器就准备出门了。
梁辰放下水杯,示意袁珂珂整理好东西后一起去吃夜宵。
乐手们激动着呢,三下五除二就把练歌房整理得干干净净,嬉闹着出门。
阿杰走在最前面,一出来看到陆景,便问:“小兄弟,我看你在这儿站大半天了,等人啊?”
说着,他往后看去:“谁的朋友啊?这儿有人找呢!”
没人应声,倒是都好奇地盯着陆景看。梁辰从里面出来时,陆景站在人堆里,努力抬着头,他想收住眼里的情绪,但挣扎之后,还是放弃了。
梁辰什么都没说,穿上外套,对着袁珂珂招了招手,说:“珂珂,你先打电话订位子吧。”
她的声音与平时无异,听不出情绪,倒是袁珂珂有些不自在。
袁珂珂尴尬地看了一眼被梁辰当成空气的陆景,犹豫着说:“呃,这就走了?”
“走了。”梁辰说,“再晚就得等到凌晨才有位子了。”
梁辰走出两步,想了想,又回头对陆景说:“明天周一了,你回学校上课吧。”
“我……”
梁辰眯了眯眼,紧紧盯着陆景,她的眼神让他把话憋了回去。
“你跟我来。”她掉头往工作室里走去,陆景立马快步跟上。
袁珂珂看了一会儿,招呼着其他人先去开车。
安静昏暗的练歌房里,空气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梁辰背对着陆景,许久,她转过身,看着他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景的情绪有些激动,但他努力克制着,让自己的话清晰:“我不是想要瞒你,我的申请材料才寄出去,一切都还没有定数,反馈最快也要明年三月才会过来,我……”
梁辰深深地望着他,异常平静:“什么时候决定出国的?”
“大一。”
“什么时候开学?”
“明年十月。”
梁辰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陆景往前走两步,手已经抬起来了,可看到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垂了下来。
“在认识你之前,我的材料就已经在准备了,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甚至不需要我操心,于我而言这是顺理成章的一条路,就像每日三餐,一切都循规蹈矩。”
梁辰听了,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陆景感觉到有些窒息,生怕梁辰一开口就是分手。
他这短暂的二十年过得太顺利,高考结束之后,当拿到南大计算机系的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起,家里就筹划着等他大学毕业就送他出国深造。
这没什么不好,陆景也默认了,所以从大一开始,他的每一门课,每一篇论文,每一次竞赛,都是在为出国做准备。久而久之,这就变成了他生活中最平常的一部分。
有的人在大学的每一分努力都是为了毕业后能找到一份好工作,有的人则是早早开始准备考研,而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申请到好学校,在他眼里,自己和他们没什么区别,都是按照轨迹走向自己的未来。
近如室友们在大一刚入学就知道了陆景未来的路,所以从不跟他提找工作、考研的事情;远如孙彬郁,或多或少地在与奶奶接触中,也得知了陆景的出国计划。
到了大四,考英语,寄材料,一切都顺理成章,似乎这一切已经融入了他的日常生活,和一日三餐一样,连挠痒痒的感觉都算不上。
所以,他在奶奶开口的那一刹那,才意识到这对梁辰是怎样的伤害。
陆景想,或许是自己太沉溺了,可现在说什么都是空的。
这时的梁辰只是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你先回去吧,我去吃饭了。”
陆景紧紧握着拳头,沉默许久,看着梁辰慢慢走了出去。
这一刻,他感觉心出现了一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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