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对冲基金之战 中

每个程序员的心底,都有一个关于黑客的梦想。

而当一个黑客出现在身边,所有曾经梦想成为黑客的程序员都会扑上去,想要亲眼见证一道道防火墙是如何被翻越,一道道加密是如何被破解。

百旺大厦17层东侧被完全隔离。一张工卡只能进一个人,没有权限的工卡不许进入。徐佳慧和马云东在这里建立了应急指挥中心,对外宣称在做年终盘点。允许进入这里的,除了蓝熊的核心管理层及其心腹,就是后备培养的技术骨干——也就是蓝熊最棒的程序员。

能够进来的技术人员都跟蓝熊签订了卖身契——一份条款苛刻的保密协议和一份竞业禁止协议。协议规定三年之内不得转职,否则收回期权;离职后三年内不得就业于同类企业。作为报偿,他们可以参与这个代号‘三只熊’的黑客行动。

三十余名工程师聚在工区。真正的主角早已出场,却被忽略。他瘦,邋遢,头发蓬乱,胡须无心修剪,永远穿着同一件t恤衫。他窝在转椅里,像一头受过伤的狗熊一样佝偻而哀伤。他眼神颓废,貌不惊人。

可是,只要当他跟前的屏幕亮起,他的眼睛里就凝聚起一种近乎癫狂的专注。人们看见他的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却根本不能看清他的落键顺序。他跟前的黑色屏幕上,字符在迅速生成,图像在不停变幻。

张久全的显示屏被投影在墙上。来到17层的工程师,原本以为他们是来帮忙的;来了以后被告知,他们是来学习的;可是等张久全真的开始工作,大屏幕开始闪跳他敲下的字符,程序员们开始骂街:我靠学个毛啊根本什么都看不懂。

陈续缘一直在张久全身后安静地看着。起初他同其他人一样,也是一头雾水。可是渐渐地,他明白了张久全在做什么事情——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在挥舞一把三进制的刀。他拿着一把刀,一刀切下去,从高级语言一直切到计算机语言的最底层;他在盗取和复制的,是对方的机器语言代码。

陈续缘惊讶地瞪着张久全。他以为他认识他,这时却像不认识似地死盯着他看。他缩在转椅里,全身的每一毛孔都散放着一种绝望气质;但他的眼睛里闪着光。他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他游刃有余地用代码调配着蓝熊为他准备的,由四十台计算机组织的服务器矩阵,在这片阵地上搭建自己的军队。每一段程序都是一个士兵,每个士兵都配上了三进制的武器。他冷静沉着,构建,生成,指挥,演练。一支队伍蓄势待发。

首先,他在二进制的服务器矩阵上构建了一个虚拟三进制计算机,然后在这台虚拟计算机上设计了一种元语言;这是一种函数化、符号化的复合语言,既面向对象,又面向函数;它借用并优化了haskell和assembly的逻辑结构;它能够以更少的机器存储空间与更高的效率,完成普通编程语言的任务;它能与二进制语言形成对接,但它更为高效。第二步,他将人工智能编程系统“蓝脑”移植并翻译到了三进制计算机上,完成一个三进制版的新蓝脑。第三步,他向新蓝脑输入了定向编程需求,配合以2d转3d图像处理系统的源代码。“蓝脑”获得三进制的根基后如虎添翼,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代号为“构建者”、基于2d转3d逻辑的新软件开发。“构建者”的功能,是通过有限数据流,模拟、揣测并建构这部份数据以外的更多数据。

接下来进入实施阶段。张久全开始利用黑客程序捕捉流向攻击目标网关的数据包,并将它们汇集到虚拟计算机上,交给“构建者”。“构建者”自动将所有数据包被分为两类,通过防火墙的和没有通过的,并对数据包的地址、协议、网关进行分析;凭借分析结果,推导服务访问规则与验证工具,由此再在三进制计算机上重构出一个完全摊平的幻影防火墙。这个版本的防火墙没有秘密,每个细节毫发毕现,所有弱点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至此,所有防火墙、网关都已毫无威胁力了。

第一道防火墙的破解是最慢的,花了整整两昼夜的时间。以后,“构建者”势如破竹。有时才喂给它几串数据,它已经凭借经验,建构出攻击目标的幻影。防火墙不再是墙,是洋葱皮。加密系统亦不再是加密系统,秘密如白纸黑字,摊展在“构建者”构建出的高维平面图中。

虽然有的工程师还是一头雾水,但是攻击目标的数据流还是能看懂的。黑客行动进展到第三个夜晚,屋里的工程师们一个个顶着熊猫眼,却是手舞足蹈,激动之情形于颜色,一声声“给跪”“饿滴娘”“我操”“妈蛋”“靠”“怎么做的”此起彼伏。

最后一道防火墙的瓦解,张久全成功侵入蓝音内控系统的管理员账户,并以管理员的身份发出数据备份请求,同时修改工作日志。两小时后,蓝音内控系统的整个数据图谱摊平在所有人的眼前。17层东侧爆发出一阵混杂“操”“我靠”“牛逼”的热烈欢呼。

古月胡不敢相信地摇着头,喃喃说:“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怎么可能……”

牛仁眼泪汪汪地抱住高守,“我们要失业啦……彻底失业啦……有‘蓝脑’和‘构建者’这样的人工智能,我们还做什么避障系统啊……我们去做撞墙系统好了哇……”

阮建摊在应间怀里,眼神涣散、有气无力地说,“真的,这是真的,这世界就是一颗洋葱……怎么办……原来我建的防火墙全都没用……我做的加密系统全是狗屎……所以我的人生意义在哪里……我为什么要活下去……”

平日一向木讷的陈续缘,这时瞳孔放大,眼珠发光,一把抱住身边的田田尖声大叫,“卖搞,世界上最牛逼的码农!!——啊啊这不是码农,这是码神!!”一旁的陈贤瞪了陈续缘一眼,冷静地把田田拖到自己身边。

另一边,佳慧已经和杨晟一起召集了蓝熊的财务团队。佳慧抱着手在工区一角上蹿下跳,气焰嚣张得像国民党反动派,“都给我听清楚了。要拿出一百倍的用心给我查蓝音和pt的账,原始账目的每一笔收入支出,总账资产类科目的每一个账户和负债,现金日记账和现金实际库存数额的每一笔记录,都给我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查。还有所有收款和付款账户的来龙去脉,每一个发生联系的公司主体的注册地点注册时间主营业务资产情况10-k还有10-q,全都给我搞清楚。有问题咱们给他找问题,没问题咱们也要给他制造问题!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旁边杨晟和马修抹了一把冷汗,“佳慧好可怕……”

***

纽约长岛,夜色降临在冷风呼啸的沿海。石质海滩的尽头,有一座孤零零的那里有一幢松木小屋。

“当然,我当然记得蓝音。那是我后悔撤资过早的众多公司的其中一家。我的确认识蓝音的股东,也的确对他们有一些影响力……但那是很久以前……我也许能够帮助你,也许不能……”彼得·哈代缩在壁炉边的扶手椅里。那壁炉并没有火,但壁炉边有暖气片。他眼皮耷拉,眼睛浑浊,“坦白说,我不想帮助你。为什么我要帮助我前妻的朋友呢?但是,我劝说自己,看看你能开给我什么条件……”

“蓝音的股份。20%。如果我们能拿下它。”

哈代从扶手椅上歪过来,把布满皱纹的脸凑过去,“看,我已经老了。你为什么认为钱会对我有意义?”

“不是钱,是蓝音的股份。”方含笑清清楚楚地说,“你不是也说了吗?你后悔撤资。你不想再一次持有它吗?你唯一的付出,只是帮我打几个电话。”

哈代笑了一下,“你承诺给我的蓝音股份,是在你们做空成功之后。那时蓝音就毁了。给我蓝音股份的意义在哪里?”

“我从来没有毁掉蓝音。我只是……只是想要,把它交还给它真正的主人,让它达成它真正的使命。”方含笑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淡定,“看看现在蓝音。它在做什么?因袭老旧的技术成果,与烂到骨头里的公司达成合作,抄袭别人的创新,做假账欺瞒投资者。这不是蓝音应该有的样子。不是!……错了。一切都错了。蓝音不是锡恩·怀特的公司。从来不是。十多年前蓝音依靠阿历山大·张的智能语音客服占领市场,十多年后蓝音仍然依靠那套系统的改良版存活。当时的股东会剥夺了阿历山大·张的全部股份……那不公平!他是蓝音的唯一创始人!他是技术专利的唯一所有者!他是这一切的缔造者!阿历山大·张……你记得的……你知道他……”

哈代茫然地搜索着脑海。

方含笑迟疑片刻,低声说,“……那个强奸我的人。你替我找了地区检察官起诉他。记得?”

哈代恍然,继而不解,“我不太确定我理解这里的逻辑……”

“他是被构陷的。查尔斯·伯格曼利用碧阿绮丝——他们是一对——碧阿绮丝利用了我。阿历山大·张为追查好友艾伦·陈的死,揪住伯格曼不放。伯格曼下定决心除掉他。”方含笑疲惫地说,“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这是个很长的夜晚。”哈代第一次完整地提起眼皮,“但是明早,我们也许可以做点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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