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田怀里捧着潘丽丽的东西——仙人掌,收纳盒,还有那只狸猫。她眼泪一直在掉。她把东西放在墓前说,“丽丽姐,你的东西我都给你拿来了。”
佳慧放下百合,把她手绘的一幅素描,贴在丽丽的墓碑侧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无言地鞠了一躬。
方含笑没有掉泪。她放下最后一支百合,最后对着墓,勉强挤了个笑,“丽丽,来世还做合伙人。”
***
公历年的最后一天,蓝熊vr事业群,以及蓝海航拍直播事业部,为第一次vr直播,紧张地做最后的准备。
百旺大厦8层是这一次vr直播的指挥中心,因为图像转换系统的服务器就在这里。得益于佳慧和蓝海航拍团队在此前做的运营工作,到距离直播时,线上屏幕观看与vr头显观看人数达到了一千万。
这次视频直播的内容是东八区主要城市午夜十二点的跨年烟火。因为每个城市放烟火的时长有差异,高潮点选择不同,直播需要在几大城市间迅速切换。
晚上十一点正,百旺大厦8层监控室的音响里,陆续传来蓝海派驻各城市航拍工作组的声音。
“北京工作组准备就绪。”
“上海工作组准备就绪。”
“香港工作组准备就绪。”
“澳门工作组准备就绪。”
“台北工作组准备就绪。”
“新加坡工作组准备就绪。”
“吉隆城工作组准备就绪。”
“北太平洋东经165度工作组准备就绪。”
“北太平洋西经165度工作组准备就绪。”
方含笑在监控室角落里静静观看。所有人都紧张无比地瞪着屏幕,又或在通话设备上紧张地交谈。只有方含笑,仿佛置身事外。
张久全是最忙的。八点,他在专注地调试设备;九点,他与拍摄口的人员协调,做最后测试;十点,他在监控室坐阵指挥;十一点,他最后确认各部门各岗位准备情况。
十一点三十,直播开始。监控室能够看到各城市画面。除了北京,各城市工作组无人机陆续升空。六个画面清晰而流畅。张久全松了一口气。
十一点四十,张久全忽然蹿到方含笑身边,不由分说攥住她的手,“跟我来。”
方含笑踉跄着被他带进电梯,一直到23层。23层到楼顶天台,还有一段光线昏暗的楼梯。他追着光,带着她踉踉跄跄往上走。
天台,北京工作组正在忙碌。四架航拍无人机整装待发。无人机驾驶员在最后一次确认飞行线路。
她站在天台正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头显。
在暗淡的天光里,他的视线没有焦点。他站在她身旁,衣衫单薄。午夜的冷风吹得他嘴唇冻僵。他的侧脸像一具冰塑成的像,带着冰晶的锋芒与锐角。他的声音悲凄,他的目光漫长而又漫长。
十五年。他已不再是少年。
“方含笑!”他握着她的手,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应答。好像那样就已使他失去勇气。可是时间紧迫不容犹豫。当他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颤音,“有一些话……他想跟你说。”
方含笑静静站在那里。
“他想跟你说……对你做出那样的事情……他很,他很抱歉……”他舔了舔冻紫的嘴唇,“他还想跟你说,感谢你……跟他说过的话……替他做过的事……为他编织的梦想……”
她没有答话。眼泪在慢慢地泛上来。
“他很感激这一切。能跟你遇见……他还是没有办法阻止自己恨你,可是他会劝说自己,不再爱你了。”
他用一只手牵引,另一只手,把一个小小的,布织的东西,交还进她手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布偶萝卜。
她的眼泪滚下来。还没有容她擦拭,他已经把头显潦草地按在了她的眼眶上。他摸索着帮她调整。粗糙的手掠过她的脸和头发,温热的,颤抖的。系带在脑后扣紧了。
起先是一片黑暗。听见耳旁人说:“起飞倒计时……三,二,一。升空!”
眼前一个俯冲的场景。方含笑惊叫出声。
十一点四十五,无人机从百旺楼顶起飞,朝东南方向飞去。它掠过百度大厦,掠过联想大楼,追随京新高速与八达岭高速,飞跃过清河与北沙滩。一路灯火煊赫,楼群飞快倒退,直到北五环横亘于视野,那绚丽的车流,有如闪坠王冠的耀眼珍珠。
十一点五十九分,无人机悬浮在大屯路上空。鸟巢像一颗搏动的红心,温柔地闪现在脚底。北京城在南方的地平线上安详。
十二点正,围绕鸟巢,一转焰火,腾空而起,在天幕中绽放。抬眼看到,天地之间,流光灿烂。是天际的星辉与人间的烟火。
无人机忽然加速。方含笑只觉自己如同凌空置身于京城之上。四面光华交迸,火树银花。天际星辰耀眼,脚底人间璀璨。
无人机一个俯冲。方含笑低呼一声。眼前蓦然现出东方明珠高塔,陆家嘴在夜色中闪光,黄浦江上焰火明亮。
又是一个转眼,脚底是维多利亚海港,港岛与九龙的灯光,与维港上空的烟花交相辉映,光线如礼乐华章。
又是一个转角。无人机从大三巴牌坊中央穿过。镜头一切,澳门塔高耸;镜头再切,是镜海长虹。背景是海,烟花腾空,
又是一个转角,台北101外墙烟花瞬间绽放,无数道火舌在夜空里晶莹闪耀。又是一个转角,眼前掠过鱼尾狮喷吐的泉水,红、橙、蓝、绿四束烟花,同时炸开在滨海湾金沙酒店前方。又是一个转角,双子塔矗立在眼前,七个火球在夜空中炸开,照得城池一瞬如白昼。
再一个转角,一切复归于安宁。什么都没有了。城市退散,灯火消隐。四围一切归于黑暗。低头往下是海,波澜黑暗而汹涌。抬头往上是天,星光穿过云层。
方含笑惊讶,正想问这是哪里。
可是忽然之间,她自己就有了答案。
她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要她答应他,有一天要跟他出海。
我只是看不见东西。我可以看见光芒。
许诺你的沧海,我来兑现了。
她在海上平稳滑行。一直滑到连星星都不见的境地。她沿着一个方向,不知飞了多久。以为再没有光亮了。忽然之间,像从黑布中撕出的一道缝,她看到地平线上,露出一线白光。
再然后,金光在海面猛然腾跃。转瞬之间,旭日喷薄,光明普照。
是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