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All In

钱唐抓过旁边展台的耳机线勒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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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开福区,腾讯众创空间,华中天使投资高峰论坛。

田田堵徐小平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这一年的徐小平已经年愈古稀。他是创投界的风清扬,虽然一身武功,却早已深居简出,退隐江湖。人们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只是这一次,湖南省政府举办风投峰会,邀请风投界耆老参会,希望能够借此发展中西部风险投资事业——的确,创投界资源集中在北上广深,中西部仍是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

怀着地区平衡发展、鼓励资本向中西部流动的希冀,徐小平参加了这次峰会。做完演讲从台上下来,田田就忙不迭地冲上去自我介绍,介绍完了说,“徐总我也是北大的!我听说只要是北大的您都给投钱!……”

“开玩笑,是北大的就给真格基金早就没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好不容易有机会跟风投大佬搭上话,田田非常珍惜机会,急忙冲上去拦住他,可是一时间语无伦次,“啊等,等等徐总!我,我们公司有非常好的项目!我们在做人工智能……我们在做能够写程序的机器人!”

徐小平站住,透过眼镜,微笑打量了田田一会儿,“这样,小姑娘,我们到走廊上。我给你三分钟。”

***

纽约,长岛,一个阳光明媚的海滩。

西西将自己包裹在颜色灿烂的遮阳披肩里,半跪在一张躺椅跟前。椅子上横躺着她的前夫。他们应该有五年没见了。但是,再见到他,西西觉得,他们仿佛是十年没见。

彼得·哈代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翻云覆雨的私募大佬。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他的名字。总是这样,人们飞快地追捧冉冉升起的新星,然后遗忘渐渐冷却的红矮星。

“让我猜猜你来访的用意……钱?”彼得耷拉着眼皮,声音沙哑地问。

西西笑了一下,“是。”

“我已经没有钱可以给你了。”

“我知道。但是我依然来看你了。”西西说,“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在用你的钱,做一笔很重要的投资。我希望你知道。”

“我的钱?”

“你给我的赡养费——我用那笔钱在北京开了餐馆,记得?”

“唔。”

“我把餐馆都卖了。最后结余两千万。我将它们注入了一家名叫蓝熊的公司。”

“为什么我需要知道?”

“对,你不需要知道。”西西轻声说,“我只是想要谢谢你,让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情。”

“那是——?”

“成为改变的一部分。”西西把手搭在苍老的手上,闭上眼睛,“记得吗?……记得很久以前,在我们的婚礼上,那个给我们充当翻译的女孩子吗?”

“……我在努力回忆。”

“对。那个女孩。那个头发长长的,瘦弱的,晒黑了的亚洲女孩。我把你的钱注进了她的公司。”

“……哦。我记得她。”

“我嫉妒她。”西西清清楚楚地说,“我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承认。我也不肯向自己承认。但是现在,我回想这一切——我嫉妒她。去选择一条更艰难的道路……去设想改变,然后真的去实现它……去做自己想要的事……哪怕失败……哪怕失去……”

“你在说,你后悔我们的婚姻吗?……”

西西睁开眼,“我不后悔我做的任何决定。我只是说……我偶尔会向往……向往那条,未选择的道路。”

西西说完,含着眼泪,亲吻了彼得的额头。她无声地站起,沿着海滩向南方走。披肩在阳光中舞成彩光。

***

旧金山,联合广场,希尔顿饭店大堂咖啡厅。

龙夫人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她已经非常非常老了,面孔上的皱纹如年轮,一圈一圈地将她缠绕。她记得很多,也忘了很多。但她还没有死去。

张久全坐在她面前。他坐午后的飞机离开北京,在旭日东升时抵达旧金山。一落地就来到希尔顿。他晚上还赶着回去。

她一杯一杯地喝茶。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长久的闲置,他大脑的语言系统整个地坏掉,组词造句变成了一场异常艰难的事。他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地说。

他讲他这些年的生活。他所热爱的事情。他想去的地方。他想见的人。他所在意的,他所后悔的,他倾尽全力去创造和挽回的。

他最后慢慢地说,“如果在这个生命中,我只能做成一件事,那就是这件事——做成这个公司。”他把装订精美的计划书递出去。

可是龙夫人并没有接。

好像是太老,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痛吗?”她轻声问。

“……什么?”

“伤。你背上的伤。”

“……不痛了。”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事情。很多——用我的竞争对手们的话来说——残忍的,无情的,非人道的事。我恐怕不会为那些事道歉。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仍然会屈从于现实……活到我这个岁数,能做的已经非常有限了。没有太多人肯听我的话了。但我想,”她微弱地笑了一下,“我还是有办法弄到一点钱的。”

“我希望,华人社团带给你的,不止有创伤。”她最后总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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