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

起初是跨步,接着变成小跑,出门以后变成落荒而逃。她怕被熟人看见,捂着脸沿着上地十街跑出一个街区,一直跑到上地西路。终于再忍不住,在绿化带旁边跪下来,跪在水泥地上哭。

时近午夜,路灯荒寂。偶尔有车灯打过。周围没有人了,可她还是不敢放声哭。她早就没有哭的奢侈了。她是老板,是ceo,她要是哭,团队里其他人会怎么想?

她把手握成拳头堵进自己嘴里。牙齿在手背上咬出印痕。已经拼命忍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淌。

她没有回头看。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个黑影躲进墙角的阴影里。她奔跑的时候,那黑影一路尾随。期间摔倒。起来再跟随。

她跪下来,那黑影躲进她身后的角落。

张久全站在阴影里,几步开外的方含笑背对着他,身子在冷风里佝偻成一团,肩头耸动不止。

她在路灯下。他在阴影里。

走过去。去搂住她的肩膀。他对自己说。去帮她擦掉眼泪。去跟她说,不要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去拥抱她。去宽慰她。告诉她,他们走了那又怎样。我在,我在!我会在。我在你身边。

可是好像他的双腿灌铅,不能迈开一步。有什么东西绊住他。

她在光明中。他在黑暗里。

她是你的仇人。她造成了你一切的悲惨。那声音清清楚楚地跟他说。她不属于你的。你是一个血污池里爬出来的恶鬼。你生命没有爱只有仇恨。不要靠近她。靠近她只能带给她不幸,就像她带给你不幸一样。

那两个声音在他脑海中争吵起来,吵得他脑仁欲裂。一个叫他爱她,一个叫他恨她。一个叫他保护她,一个叫他毁了她。这一刻他想要拥她入怀,拥抱她,亲吻她,下一刻他想要折磨她,蹂躏她,要她像他一样痛不欲生。

他在发狂。他晚上没顾上吃药。他逼迫自己站到墙角,手捏成拳,面孔紧紧贴在冰冷的水泥墙上。他一下一下地深呼吸,要自己平静。

理智渐渐占据上风。对,对。她不是恋人,也不是仇人。她是他的老板。他们在一个公司里。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梦想。是那个小小的,蓝色的,肥嘟嘟的熊。他的眼眶一下子湿润。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在心里下定决心。

“不,要,哭,了。”他无声地练习中文,“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要,哭了。”他练第二遍,“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要哭了。”第三遍变得熟练。“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就在……你身边。”

他微微笑起来。他慢慢转身。

也许呢,也许呢。也许鬼也有重生的希望呢。也许鬼也有一天,可以从那无尽的黑暗中挣脱,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呢。

他转身立定,迈出一步。

就要迈出黑暗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路口。他向方含笑狂奔而去,一路叫着她的名字。

“笑笑!笑笑!……你在这里啊。”周更新说,焦急而担心。方含笑还想躲藏,可是已经被周更新一把揽进怀里。

“哭吧。”他温柔地说。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把她的脑袋按进怀里。“想哭就哭。我在这里。”

***

潘丽丽离职。跟她一起离开的,还有一些非核心技术岗的员工。

社交网站上可以看到潘丽丽发的旅行照片。从英国到法国,从瑞士到德国,从捷克到奥地利。差不多一天换一个地方。

照片里的她比平时好看。不再黑着眼圈,也不是办公室女郎扮相。t恤牛仔,宽边草帽。草帽上一圈绢花怒放,真是很好看。

还发了状态:离开。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

连续第三个晚上不能入睡。方含笑眼圈漆黑,面孔苍白,形同鬼魅。她被焦虑折磨出白发。半夜,她在厕所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泛白的鬓角,还有自己惊恐的表情。

“放弃吧。做不成的。”周更新说,“不要创业了。回投行接着做并购。或者随便找一个券商。或者不要工作了,什么都不要做了。在家里陪陪蓝蓝和大熊,我养你,好不好?”

可是方含笑好像根本没听进去。她灵魂出窍似地拈着一缕白头发。

“笑笑,笑笑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你看新闻里过劳死的猝死的人还不够多吗?你不是只有你自己!你还有蓝蓝和大熊啊!”

方含笑呆在镜子前。直到周更新把她摇醒。她忽然来了一句,“周更新,我们把房子抵押了拿贷款,好不好?”

周更新勃然变色,“不行!绝对不行!”

能试的办法全都试了。能找的人全都找了。依然是一次接一次的被拒。

方含笑走投无路,去找芬克斯坦。芬克斯坦在纽约自家办公楼底的咖啡馆见她,笑眯眯地给她看fx开出的融资条款。条件无比之苛刻。不但侵吞蓝熊一大半股份,还有对赌协议,一年内完不成业绩必须高价回购。而眼下的蓝熊,根本不可能赢利。

“这根本就是……根本就是霸凌!”方含笑控诉,愤怒而无力,“你不能,不能拿那么多股份……业绩要求也不可能做到……”

“不喜欢?”芬克斯坦端着咖啡杯笑,“我的确还有方案b。”

“是什么?”

“嫁给我。”芬克斯坦笑得不怀好意,“蓝熊股份就是我们的夫妻共有财产。你看怎样?”

方含笑拿起包跳脚就走。

走到咖啡店门口又折转回来。

“怎么?后悔了?”

作者“刘玥”的其他小说

大王别慌张(我的大老板是一只小猪)》《我的大老板是一只小猪(大王别慌张)》《我的老板是小猪》《我的大老板是一只小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