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我们的蓝熊

蓝熊管理层与技术人员又接着开了两次会,在早教领域的伙伴机器人与智能家电领域的管家机器人之间相持不下。这两个行业都已呈现饱和。除非能够拿出足以构成技术壁垒的创新,否则想在行业中找到突破口并不容易。

最后还是回归早教伙伴机器人——相当于做玩具。这个领域的门槛低,不需要跟家电巨头竞争。“别跟巨头比牙齿。”陈贤冒金句。

确定业务方向后,方含笑和北京组的同事进入每周一百小时的工作状态。潘丽丽协助方含笑完善公司架构,制定公司管理细则;陈贤撰写商业计划书,组织各个部门起草各自工作日程,尤其是人员招聘与产品开发的时间表;杨晟与佳慧厘清财务流程,核算成本,完善预算与融资计划;田田自觉承担起所有行政性事务,工区、走道、厕所焕然一新。

北京组同事能够迅速展开工作,是因为他们习惯于投行高压高节奏的工作环境,也非常清楚方含笑的工作要求。但蓝熊原来的那拨技术宅可就不行了。他们习惯于长期放养的生活,在放松的环境里东打一槌西打一槌,不但底下执行得迷迷糊糊,作为领导的陈续缘更是迷迷糊糊。很少当面冲人发飙的方含笑,因为几个错过的截止日期,在晨会上很是恼火地咆哮了几次。

对于领导的过分要求,投行狗长期逆来顺受,干不完,熬夜干;那拨技术宅的应对办法则是,洗洗睡,明天干。方含笑定的许多截止期限是零点。于是那些偷懒回家的员工,经常在午夜被老板的电话吵醒。如果胆敢有人拒接老板电话,又或直接关机的,就会在第二天晨会上被点名批评,甚至……半夜被敲门声惊醒。

张久全的住处在公司隔壁小区的地下室里。方含笑电话联系不上,直接问人力要了地址,冲到他家直接敲门。凌晨两点半被敲门声惊醒的张久全,派了一个音箱出来交涉:“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凌晨两点半?!”

“哈。你也知道是凌晨两点半。我要的上年度产品失败原因总结分析,你已经晚交两个半小时了。”

张久全对方含笑采取了无视和对抗的态度。后果就是方含笑在次日晨会上公开点名批评,宣布扣本月工资,以及,再次无理由延误截止日期,只有开除。

张久全眼睛血红,一脸狰狞。大家都以为他又要暴起袭人了,陈贤更是直接挡在了方含笑跟前。但是张久全没有。他只是迅速从会议桌前秒移到墙角,然后整个人与墙无缝对接,开始一个动作,就是捶墙。

“比以前好多了。”陈续缘嘀咕,“跟随便壁咚别人相比,自己撞墙是个巨大的进步……”

以后,方含笑把截止期限调整成晚上九点,做不完不许回家。还有一条更狠的,开会讨论不出结果不让吃饭。有时为了在会上达成一致,她可以毫不内疚地把人饿上半个下午。

蓝熊员工对此怨声载道。有一天方含笑在走道里碰见某员工,被人叫了一声“李总好”。方含笑呆了一下,“李总?”

旁边陈贤说:“他们最近叫您李莫愁。”

“哦,李莫愁。我有印象。就是中信建投的那个李总是吧?做海航项目的时候打过交道。”

“不是。李莫愁是金庸小说里的。”陈贤说。

“李莫愁是《神雕侠侣》里的女魔头!”田田说,满脸写着“方总真的好没文化哦”的内心独白,“李莫愁肤白貌美,心狠手辣,为情自毁,杀人如麻,害得小龙女剧毒不治跳下悬崖,跟杨过一分别就是十六年。这个女魔头,坏事做尽,人神共诛!还好,最后她被活活烧死了。”

方含笑脸色铁青地把脸扭向田田。田田赶紧闭上嘴(太晚了)。方含笑忽然笑眯眯说:“田田晚上我们去踢跆拳道好不好呀?”

方含笑自己的工作重心是融资。

一个公司生存的原因有很多,死掉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没钱。

创业公司至少应该保证九个月的资金。蓝熊的两百万只够撑三个月——还是在不扩招的前提下。融资是当务之急。

融资是一个充满机遇,同时也充满陷阱的过程。好的投资人可以提供好的平台,可以提供资源提供客户。不安好心的投资人可以轻易吃掉一个公司,又或彻底毁掉它。

很多创业公司以被巨头收购作为创业目标,不是没有道理。被巨头收购意味着嫁入豪门,拿到的不仅是钱,还有市场,还有客户。

陈贤撰写的商业计划书,在方含笑的督促下改了两周六稿,最后海投了包括bat战略投资部和知名风投在内的二十多家投资机构,一周后也没收到多少回复。久浸于资本市场的方含笑不甘心,利用自己的人脉直接约见这些机构的投资人。

在她眼中,为创业公司融资与做并购并无不同。她既做过买方顾问,也做过卖方顾问,于双方的谈判技巧都颇为精熟。只不过现在,她自己变成卖方。她得说服别人愿意买她的股权。

“方总,这就是问题所在。”在腾讯大厦旁边的caffebene,腾讯投资的一位执行董事对方含笑说——他的职位与原来的陈贤平级,“您以前做的是财务顾问,现在是自己做卖方。这不一样。如果您现在不是蓝熊ceo,您会把这家公司推给我们吗?都合作那么多次了,腾讯找什么样公司,您应该很清楚。”

“我明白。今天来只是想见见林总。”方含笑说,林总是腾讯投资总经理,很熟的合作伙伴。然而人脉这个东西,只有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时候才是有用的。先前方含笑是高盛tmt行业主管,凭这个头衔能见到林总。但现在她只是一家草根初创公司的ceo——这样级别的ceo在中国有千千万。

“林总今天临时有事,去香港了,所以叫我见您。我也是转达林总的意思。”那位执行董事接着说,“机器人公司,腾讯已经投了四家,您应该都知道。有一家还是您操的刀。”言下之意是叫方含笑自己比较蓝熊跟那几家的差距,“也不妨重申一下我们的五个投资标准:第一是顶级ceo;第二是大赛道;第三,一定是行业内的领头羊;第四,有非常清晰、非常好的商业模式;第五,处于成长期。请问这个——蓝熊,符合哪个标准?”

投行人跳槽创业公司,往往会担任cfo的角色,而非ceo;能管钱的,未必是能管人的。方含笑和她的北京组,没人有大公司管理经验。蓝熊目前为止,没有职业经理人,更没有顶级ceo。其它的大赛道、领头羊、商业模式、成长期,一个不占。

“我们投资并购部统共四十个人,一年要看四百个项目,真正投的只有1%。什么时候蓝熊做到领域内1%了,您再回来找我。”

这是逐客令。言下之意是你不够格。

方含笑蹲在咖啡馆门口抽了三根烟。飞回北京后,取消跟阿里百度战投部门的会面安排。资本市场就是硬碰硬。没有实力,再好的交情也没人理你。

更何况……方含笑清楚记得她离开高盛时,老板摆给她的脸色。

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只能放弃最一线的投资机构。之前的商业计划书投了五十家,只有五六个回复。方含笑打起精神,或者带杨晟,或者带佳慧,一家一家去路演。每次路演之前,杨晟和佳慧都熬夜做材料,准备路演demo;路演回来之后,又熬夜写总结。

整个六月没有任何进展。七月,开始海投商业计划书,投了大概两百多家。除了频繁的路演,还努力参加各种创业公司展会酒会,在活动中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递名片,扫微信。

“方含笑?”二线风投机构思成资本的龅牙投资经理,惊讶地瞪着方含笑递上的名片,“原来高盛并购部有个md,也叫方含笑。”

“我就是。我跳槽了。”

“哇。真是那个方总。”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哎哟喂,以前巴结都巴结不上,现在居然主动给这种烂vc递名片?”

“是怎么了?被高盛开除了?”

“那还用说。以前的丑事都抖出来了。呆不下去了呗。”

“谁说我们是烂vc?!”那个龅牙冲路人吼了一句,转而笑容满面地对着方含笑,“方总敢跳的公司,一定前途无量。方总,咱们约时间路演吧!”

竟然格外顺利。路演后的次日,思成资本就打电话过来,表示愿意以五千万美元的价格拿50%的股份,随时可以签termsheet,也就是投资框架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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