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徐简——他的主治医生——在他身后嘲笑他。是吧?就知道你会这样。早就劝你不要去中国。现在你怎么办?再犯一个重罪,再蹲一个十年?
不可以,不可以伤害别人。否则会被中国警察抓起来。他跟自己说。可以伤害风。可以伤害墙。可以伤害自己。
他更加用力地拿拳头砸墙。很快墙上就有一点点血迹。
松鼠吱的一声蹿到他脚边。如果是往常,他会伸手抱它。但现在没有。松鼠在他腿上蹭蹭,吱的轻唤一声。他的腿在发抖。
他终于收住拳头。他整个人贴在墙上,手掌平贴在墙上,脸也平贴在墙上。他像一片附在墙头的落叶,在风里瑟瑟发抖。
方含笑扶着潘丽丽慢慢站起来。她眼睛里有眼泪。所有人都站在那里,一半看他,一半看她。
“我的决定没有改变。”方含笑用平静的,低低的声音说,她眼睛里很快就没有眼泪了,“你任职ceo期间,公司盲目扩张产品线,没有合理管控现金流。你没有为公司带来客户,没有找到商业模式,也没有明确的业务方向。产品、资金、团队,你什么都没有做好。蓝熊不可能继续聘用你担任ceo。你的性格不能融入团队,不适合在蓝熊任职。你现在情绪激动,我不赶你走。但是明天,你不用来了。”
男人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方含笑转身离开。众人散去。
当天下午开了个工作布置会,方含笑面向众人,“大家都看到了。我们公司养不起闲人。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对公司有价值。蓝熊科技,是一家致力于人工智能产品开发的公司。目前我们正在摸索业务方向。我请你们每一个人都暂停手头的工作,用一天的时间好好思考:我能做什么事情?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公司?怎样把我能做的事情跟公司业务结合起来?请在明天下午六点前把你的想法整理成报告发给我。后天早上九点,我们开第一次战略部署会。陈贤,后天会上我要看到目前国内外的人工智能生态报告——不要只是抄投行研报,要找到我们自己的视角。陈续缘,你带人准备十五分钟的公司业务汇总,重点是目前我们的技术优势;再提出至少三个业务发展方向,每个方向给出swot分析,可行性论证和前景展望,再给一个执行时间表,丽丽、陈贤、马修协助你,杨晟、佳慧配合做预算,给一个初步的融资方案。”
“方总那我呢?”被落下的田田委屈兮兮地问。
“你……把工区打扫一下。把所有机器人关到柜子里。还有替加班同事叫一下外卖。”
田田虽然委屈,但是马上兢兢业业地开始干活。陈续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被潘丽丽拧着耳朵拉到角落里开会。很快大家分成小组,各自忙碌起来。
那期间张久全一直趴在墙上没有动弹。他在那里从傍晚站到天黑,不知站了多少时间。松鼠在他脚背上进入睡眠模式。各个小组讨论出初步方案,人们陆续下班。最后工区只剩几个人。
张久全终于动了一下。松鼠惊醒,吱的叫了一声。他双腿麻木,只能缓慢下蹲。他把松鼠抱进怀里,低低说,“松鼠,她不记得我们了……”
松鼠吱的叫了一声,接着嗖的一下从他怀里跳出去。
它蹦蹦跳跳半个工区,到了方含笑的工位前。她手边放着三明治和沙拉,却没顾上吃,一直在写邮件,直到觉得小腿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到。她俯身去看。松鼠却又嗖地缩进桌子角落,好像有点怕她。
可是它又勇敢地探出一个头来,对方含笑着急地说,“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哎!你不要去吵方总啦!”田田追过来说,蹲到桌底捉住松鼠尾巴,“快,去柜子里呆着。”
仿佛知道自己要被打入冷宫的命运,松鼠吱吱抗议,却被田田拖了出来。方含笑说:“算啦没事。随便它啦。你回家吧。这没你的事了。”
“可是,可是大家都还在……而且……方总,为什么不让我参与业务?我也想参与业务!”
方含笑不禁一笑,“战略规划都没有,做什么业务?行吧,你这么闲,去给陈贤做ppt。”
田田哦了一声,去找陈贤了。
方含笑低头接着回复邮件。这时来了一个人。他站在那里,并没有说话。
说话的是方含笑的电脑。
“雇我。”电脑说。
屏幕上蹦出来一个熊。
方含笑抬头。他的目光闪躲,没有看她。好像他来并不是为了找她。接着她的电脑又开口了。
“架构,开发,测试,跟ai有关的任何事情。我只要求一小时十刀的工资,我会为你工作五万个小时,可是你得预支我五十万美元的薪水。怎么样?”
方含笑低头,用虎口按住发烫的眼睛。她有一时没说话。把目光移开。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那盒沙拉。
她一手按着眼睛,一手把沙拉推到张久全跟前,声音微颤。
“你……吃萝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