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精武会会长

田田第四次被方含笑的前鞭腿爆头的时候,终于有点明白杨晟那话是什么意思了——千万不要得罪方总,千万千万不要……

为什么这么想不开,要在简历上写“爱好跆拳道”呢?为什么就不能写点别的呢?爱好扭秧歌多好啊!爱跳广场舞也行啊!唱歌,跑步,吃西瓜,写什么不好啊,怎么就偏偏写了个跆拳道呢?

田田趴在地上,眼前发黑。被方含笑右腿脚背招呼到的半边脸近乎麻木,连疼都不觉得。眼睛睁不开,只觉得眼泪从眼缝里往外渗。被放倒时很有经验地用了手肘撑地,没有受伤。但是手肘疼得要命,皮被磨破是肯定的。

胳膊也就罢了,要命的是脸,估计是肿了。田田艰难地伸手,抚摸自己失去知觉的侧脸。以前在学校精武会跟师兄师姐过招,被爆头的经历并不是没有。但田田毕竟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啊,不管谁下脚都留了三分情面,点到即止,哪会这样往死里踢脸啊?

天啊,难道是因为……难道是因为面试那天她在电梯里,说方含笑长得没她好看?

——所以安了要她毁容的心?

田田脸疼,脖子疼,胳膊疼,腿疼,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就听见方含笑语带嘲讽地说,“北大精武会的哦?你这会长是怎么当上的?一群宅男看脸投的票?”

她说得也没错。田田能当上会长,是因为精武会女生太少了,也没人肯处理会务。田田被选为会长不是因为她功夫好,是因为她一直在跑腿打杂。

“我看你们总校也不咋的嘛。这就起不来了?要我掺你一把?还是帮你叫个救护车?——你们这精武会也有意思,抬腿踢两下子就觉得自己会功夫了。你们是哪里请的老师,不会是跟健美操教练学的踢腿吧?怎么不改名叫北大踢腿会哦哈哈哈。”

田田含泪咬牙,用手撑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前金星乱冒。满脸都是汗水,眼泪混在里面都看不出来。

起身中途看到方含笑道服黑色腰带上的四条杠,心里先生了畏惧。她是黑带四段,最能打的年龄,最能打的段位。田田连黑带一段的考试都没过,不过是个红黑带,怎么可能跟黑带四段打?

方含笑个子比她高,技术比她好,韧带和体能显然都压了她一个头。当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可还是摇摇晃晃地站稳,伸手摆了个品势的准备势。

“准备好了?”方含笑问。

田田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抬头畏惧地看一眼方含笑,收回目光小声说,“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一个前鞭腿又扫过来。田田这回有了经验,举左手挡格。那力道太猛,只觉得胳膊要断了一样。紧接着方含笑的鞭腿攻击疾风暴雨一般迎头而来,口里咄咄有声。田田哪里招架得住,左支右绌,步步倒退。

“不许退!”方含笑严厉地低喝,“还手!”

可还手谈何容易?

侧身闪过一个左弓步冲拳,勉强避开右弓步下截,努力集中精神,想要回击。结果一个前鞭腿还没沾到对手的道服,方含笑的后摆腿已经稳稳地放在了田田的脖子。田田又一次被放倒在地。

差距太大了。

“今天先这样。”方含笑理理衣襟,对躺在地上气喘吁吁的田田说,“下周五再来。”

这是投资广场b座地下的跆拳道馆,比北大的康美乐健身房的环境好了不止一点半点。方含笑有贵宾卡,可以往里带人,不用田田掏钱——连道服都是现成的。她大概应该感激她吧。

方含笑扔下田田自己去了淋浴间。田田慢慢爬起来,在厕所里掉了半小时的眼泪。冲澡的时候发现自己两手胳膊,侧肋,大腿,小腿,没有一处不是乌青。吹头发照镜子,发现自己半边脸肿了,颧骨皮肤被磨破。

从投资广场大厦出来,慢吞吞往复兴门走。路上收到杨晟发来的短信:“田田你还活在这个人间吗?”

以往在办公室,只要方含笑在,田田总是想方设法在她眼前做出忙碌的样子——谁不指望在md眼里留个好印象呢?可是那天跆拳道对战以后,田田真是怕极了方含笑。周五一听见方含笑高跟鞋的声音,田田赶紧抱着本本,想去会客厅躲一躲。结果走到会客厅门口,就被方含笑迎头兜上。

“田田,今天晚上咱还是十一点见?”方含笑笑眯眯地说。

“方,方方,方总,”田田战战兢兢地说,“这周我有点不太方便……我,我生理期……而且我要毕业了,明天还有毕业酒会……”被踢得满头包,怎么参加酒会啊?

“哦生理期呀。”方总亲切地说,“所以田田你是每个月月初来例假哦?好嗒,我记住啦。所以今天是你例假第几天呢?”

田田一脸黑线。

投行狗还要跟老板汇报生理期?

“如果是第四天,第五天,稍微踢一下没关系的啦。要今儿不行呢,我周六周日也有空哦。下周一周我都在北京,每天晚上都可以踢的呢。”方含笑和蔼可亲。

田田内牛满面。

从此以后,田田过上了一种非常愉快的,白天挨骂,晚上挨踢的美好生活。

杨晟马修他们显然也都了解田田的悲惨处境。有时看田田实在太可怜了,就会过来教她一下,偶尔帮她分担一点体力活。

也许是觉察到男生们态度的变化,潘丽丽对田田的态度恶劣了许多。某一个周五,办公室饮用水喝完,杨晟主动帮田田换上新的饮用水。没成想潘丽丽立刻发飙了。

“——田田!”潘丽丽隔着办公桌吼,“你这是没长胳膊没长腿还怎的,你的活为什么要别人干?下贱的小妖精,你是觉得你那张粉嫩的小脸长得太好了,可以使唤人了是吧?要脸不要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学一些怎么使唤男人的把戏,你这么有本事你去天上人间好了哇,杵在我这里干嘛。”

下午因为会议室安排的事情,又被潘丽丽当众骂了一顿。起因是潘丽丽下午两点要一个会议室见蓝芯的人,高华那边腾不出会议室。田田回来跟潘丽丽汇报,潘丽丽当即指着鼻子骂她:“这么一点破事都搞不定,样样要我亲自出马,我要你干嘛?人家说腾不出来你就回来跟我说没会议室。协调会不会?谈判会不会?”

田田只得又去跟高华行政部的人协调。没想管会议室那姑娘也火了:“怎么了怎么了?我们是欠你们还怎么了?凭什么你们要会议室我们就得给啊?你们业绩分我们了?要会议室交我们钱了?借我们的地撒屎撒尿了我们都没说什么,这会你还真理直气壮起来了!”

这件事最后还是潘丽丽出面摆平。潘丽丽在田田跟前一副八婆德性,到外人跟前立即变成一副贤良淑德模样,先是满脸堆笑跟行政部那姑娘道歉,说小丫头不懂事冒犯她,接着又求看会议室安排,从已经排出的会议中挑了一个资本市场部的小型电话会议,打发田田去跟资本市场部的人沟通,请他们用方含笑组办公区的小会议室,这样终于腾出一个会议室来。

下午六点,潘丽丽下班前把田田的中期评估报告甩在她桌子上。

“你来面试时候我投的就是反对票,但他们还是让你进了。这评估呢,你自己看。按说暑期实习还没开始,中期报告出得有点早。我的意思呢,就是你自己辞职了吧,hr那边候补的实习生也不是没有。当然你非要留下来,我也赶你不走。你自己看着办,啊。”

田田躲在厕所里看她的中期考评,一边看一边掉眼泪。同组的六位同事都参与了关于她的问卷,相当于一个小型360度评估。工作技能、专业知识、工作风格三个大项的分数都非常之低,全部在平均分以下。除此之外,每个人都匿名给田田写了评语,指出她的不足。

虽然是匿名的,完全能猜出是谁的手笔。比如这条,“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干活不多,毛病不少。名校学生该有的问题一样没少。直接从昌平农家乐招一只鸡来都比这省心。”一看就知道是谁的评语。

晚上加班。又只剩田田和佳慧在办公室。田田对佳慧说:“学姐,以前高考的时候,我就觉得真难,真辛苦。出了校门才知道,原来这世上大多数事情,都比高考更难更辛苦。一场考试,规则摆在那里,考得好就是好,考不好也没话说。可是这世上那么多事,都像一场场考试,规则不清不楚,出题人根本不给范围。你去考,考砸了你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你想努力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努力。今天这个答案是对的,明天这个答案竟然又错了。后天你匆匆忙忙赶到考场,他们居然告诉你考试早就完了。”

田田抹一抹鼻子又说,“来上班的时候,我是下定决心要好好干的。可是事情到这份上,好像我怎么努力都没用了。丽丽姐今天跟我说,要我自己离职。那我该怎么办呢?”

佳慧握着田田的手说,“田田你想,潘姐叫你自己离职,是不是说明我们组有人不想你离职?潘姐那么不喜欢你,他们还把你招进来,说明有人坚持要你留下来呀!为了那个投你票的人,你也应该坚持下去。”

田田问:“学姐,你觉得是谁投票让我进的呢?”

“潘姐执意反对,你却还能进来,那就一定是跟潘姐职位一样或更高的人投了你的票。要么是陈贤,要么是方总。你想,你现在离职,就相当于打了投你票的人的脸,长了潘姐的威风——那他们不是白给你信任了吗?所以,要好好努力,证明给他们看,他们投你没有错。总之,不要辜负那个给你投票的人!”佳慧接着分析说,“我觉得,很可能就是方总给你投的票。她虽然很忙,但还带你去练跆拳道。方总应该很喜欢你吧?”

田田苦涩地说:“她喜欢我?她是喜欢拿我当沙袋吧?”这时手机叮的一声,一条短信进来。发信人是方含笑,催她现在去跆拳道馆。田田眼泪汪汪地说,“我又要去当沙袋了。”

因为精神很不好,方含笑对田田很不满意。田田越是示弱,方含笑越是生气,下脚就越快越狠。到后来田田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怎么踢都弹不起来了。

方含笑出言挖苦。起先田田还努力试图反击,可是她跟方含笑的实力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每一次努力的反击,都显得特别可笑。四十分钟下来,她连方含笑的衣角都够不到。

好像一只想要上桌的猫。跳上去一次,被打下来。跳上去两次,又被打下来。不管它怎么努力,怎么玩命地跳,都有一只可怕的手掌把它按下来。到最后,它彻底绝望,再也不跳了。

数不清是第几次被放倒。田田仰面躺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淌,跟汗水一起流进鬓发,流到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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