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们可以诬陷她,是她主导了一切的发生。
“我……”
“你只要回答是与不是。”律师先生就事论事地说,“如果这可以帮助你记起来,我们这里有你当时在他房间里发言的录像。我的委托人之前是国家量子实验的参与者之一,出于防范考虑,他在房间里秘密安装了四个摄像头。它们虽然不能记录声音,但是明白无误地记录了你的口型。我们根据口型还原了你当时对我的委托人发表的言论。你不但表达了对我的委托人在学术与技术方面的赞美,还表达了希望与他交往的心情。方小姐,现在你是否记起来了呢?”
他留了后着。他一直都留了后着。
你不是指控我上了你吗?好,我来指控你心甘情愿,想让我上。
旁听席上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像听到人们在说:“看哪!这个妄想吃上天鹅肉的小荡妇。她得不到他所以想毁了他!她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活该!她真是活该!”
她的腿因为愤怒而发抖。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她用指甲抠着自己的腿,用疼痛让自己清醒。眼泪决堤而下,她用发抖的声音对法官说:“法官先生,我从来没有诱导他与我发生性行为。我从来,从来没有爱过他。”
那律师紧逼而上:“那方小姐如何解释,那天早上,你突然出现在我的委托人的房间,并向他说‘我喜欢你’呢。”
“那是撒谎。”她发抖地,清清楚楚地说,“那一切都是撒谎。美国法律对大学性侵者一向从轻判处。我不可以接受。我发誓要报复他。可是理由不够。那时的我没有法律知识,没有司法援助。有人鼓励我,接近他,找到他的弱点,才能够给他最致命的打击。我照做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是精英,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有良好的家境,他只要交一点罚款就可免除牢狱之刑……而我有什么?我是一个中国来的贫穷的女孩。我拿什么跟他打官司?我那时连英语都说不好,我上法庭能用上什么单词?……斯坦福性侵案是什么结果?那个斯坦福学生强奸了女孩。那女孩将被一辈子的噩梦折磨,而那个斯坦福学生得到了什么惩罚?仅仅三个月的监禁!……我告诉自己这不够。这远远不够。如果这个国家的司法系统不能给我公道,我必须为自己讨公道!!
“所以我只能委屈自己接近他。我知道他在嗑药,那么我要努力知道,他屋里藏了多少药,他是不是还把违禁药品分给别人。我知道他在从事黑帮活动,那么我要努力知道,他跟什么组织有来往?他帮他们做了什么?他怎样参与了那场奥克兰骚乱?……那一切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包括后来跟他在一起也不过是伪装。我所有接近他的行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报复。我恨透了他!!我要他下地狱!!……所以,法官先生,你看,我没有爱过他。从来,从来没有爱过他。”
她斩钉截铁的,一字一字地说完最后几个字。她的愤怒和仇恨感染了所有人。人们带着惊恐、畏惧与同情的情绪望向她。
法庭陷入一片寂静。书记官在键盘上拼命敲击。被告方律师一时语塞。
接着有人打破沉默。
是被告席上的小恶魔。
他额角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突出来。他脖子上的血管,一根一根从肉里挣脱出来。他的面孔因为愤怒和痛恨而扭成一团。他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般的嘶鸣。一双黑如寂夜的眼睛,死死地,恶狠狠地,一瞬不瞬地咬住她。
她感到那里射来的目光,于是将目光转向他。像被冰锥在脊梁上戳了一下,她登时觉得头皮发麻。耳中无数警铃作响。仿佛冥冥之中她知道危险来临。但是腿如灌铅,她一步未移。
他们目光对接的一刹那,小恶魔如一只定位到猎物的野兽,从被告席上猛的一跃而起。他单手一撑翻过桌面。在任何人来得及阻止他之前,他已经像鬼魅一样移到笑笑眼前。他伸手在她胸口猛推一把。
笑笑连人带椅仰翻倒地,发出一声巨响。后脑勺撞地,眼前一片金星。模糊的视野里蒙上一片阴影。
紧接着他腿一跨骑了上来。身子重重地压在他身上。那鹰爪般的,冰凉的一双手掐住她的脖子。他像野狗一样狂吠起来。
“操你!!操你!!婊子我他妈操的就是你!!”
离笑笑最近的检察官助理,赶紧试图拉开小恶魔,却被后者一把推开。本法庭的狱警匆匆忙忙掏出警棍。警棍将要落下的瞬间,却被小恶魔一把夺了过来。他拿到警棍,就向朝他扑来的人群舞动。人们尖叫着后退。接着他手持警棍,低头看瘫在地上,因为恐惧而迷惘,而在地上发抖的,抓着自己的脖子咳嗽的笑笑。
那一刻看起来危险极了。歹徒手持警棍。脚底躺着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女孩。他只要高高举起警棍,朝她的脑袋一棍打下去……没有人可以阻止他。
他看起来好像就要这样做了。他举起警棍。人们尖叫起来。没有人敢靠近他。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笑笑的衣领,像提一只小鸡一样把她提了起来,接着把她重重按在墙上。她听见自己的后脑勺在墙上又是咚的一声。她像失了魂魄,眼神失焦地看着他。
他一手举着警棍,一手抓在她锁骨和肩膀上。那一双漆黑的眼睛,像没有尽头的黑夜一样逼了过来。
“为什么?”他的面孔看起来非常凶狠。但是他声音发抖,很轻像是乞求。鼻息抚过她的脸,像一阵温和的晚风。“为什么?方含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但是他没有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赶来支援的狱警高举警棍,站在他身后。
她张开嘴,想要说,阿历,躲开。但是肌肉好像已经失去控制。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根警棍狠狠一下砸在他后脑勺上。她又听见叫人心惊胆战的咚的一声。他吭也没吭一声,晃都不晃一下,直直倒在她身上。那么重,那么重。
人们很快把他拖开。但他只是倒下,并未昏厥。一股血线从他头发里渗出来,淌到他侧脸上。他在尘土中睁开眼来看她。那目光带着痛苦的,直直地射向她,刀一样地割过去。他嘴角微动。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是知道他在说什么单词。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但是没有机会了。狱警担心他再暴起伤人,用手铐在背后拷住他的双手。他像一头被猎枪爆了头的熊一样被人拖走。法官宣布休庭。
笑笑从法庭里走出来,记者蜂拥而上。
“被告方律师的言论,是事实,还是彻头彻尾的编造?”
“你承认你对被告确有感情吗?你是否后悔对他的指控?”
“你能谈谈是什么促使你勇敢地站出来指证犯人吗?”
被墙面和地板撞过的后脑勺,在一抽一抽地疼。笑笑费劲地挤开人群。助理检察官这时想起还有她这么个证人,匆匆赶来为她开路。他想请笑笑去书记室休息,一会去医院检查,但是笑笑说她很好不用。她说她想回家。
她拒绝了人们的好意,出了法院,独自走上回家的旅程。她知道周围有记者还在跟随她,于是朝华埠走了几步。外面的阳光很是灿烂,凉风抚在她面颊。这么久以来悬在心头的一桩事,终于得到解决。她报仇了。他马上会去监狱。他刚刚那愚蠢的反戈一击,只会让他的罪行更加彻底。她大获全胜。她很高兴,应该很高兴。
她跌跌撞撞地往南走了几个街区,走到一处草地。她有点想不起回家的道路。阳光在眼前像雪花一样虚晃。她忽然觉得鼻子里有液体。伸手一触,低头看,是血红。
在她低头的瞬间,她脑袋里的血像找到泄口一般,哗地一下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