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美元。记住你还有5%的可投票股权。”锡恩说,“外加期权。至于数额,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对笑笑来说,这是相当好的开价了。笑笑于是答应下来。
那个周末,笑笑跟锡恩在旧金山碰了一次头。锡恩把他做的一部分框架方案和相关文档交给笑笑,给笑笑一张时间表。创业公司展览会“战场”申请截止日期在一周后。她必须在一周内完成“战场”展示方案与幻灯片,第二周完成商业计划书,第三周完成商业推介幻灯片。在这三周内,她还必须做出dcf估值,以及可行的融资方案和财务方案;她需要做出资产负债表、股权结构表,兼顾所有跟融资相关的表格与文档。她一看她的工作任务,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们的产品还没做出来。另外八人全是工程师。所以我们俩需要承担除产品开发以外的所有工作。”
笑笑接管了这家新公司的几乎全部财务工作,她可以看到公司所有收支。另外八个工程师,拿着四千到一万二不等的月薪,外加股权期权。笑笑拿七美元的时薪。
但没什么可抱怨。他们是来自苹果、谷歌与亚马逊的年轻工程师。锡恩真的很厉害,能说服他们放弃大公司的优越待遇,出来创业。
可是天使轮资金只有二十万。工资加日常开销,三个月内就会烧完所有钱。必须在三月内完成下一轮融资。
“我明白,这不容易。”锡恩说,眼里闪闪发光,“但也很激动人心,是不是?我们开始自己的事业了!……看。我为了我们的新公司,放弃了我在苹果的工作。这件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想要成功!”
公司地点原本设在旧金山使命区布莱恩街的海姆楼(hamm’sbuilding)里。这是一幢老旧的写字楼,楼里驻着一大堆创业公司。蓝音占着一个带两个小会议室的套间,支付一万两千美元的月租。
笑笑把新学期的课程密集地安排在周一和周二,周三到周六都去旧金山上班。她仿佛又回到了在大摩实习的日子。没完没了的截止期限,没完没了的加班。没完没了的excel表格,没完没了的幻灯片。
唯一让笑笑感到骄傲的是,她发现,大摩实习时干的那些傻逼活,这时都呈现出它们的意义来——她比锡恩更了解财务报表,估值模型,现金流预测。她在大摩接触到的,都是巨头公司以及它们旗下无数子公司的财务数据,蓝音的财务报表简单得不值一提。
但同时她也学到了很多。原先看财报,更多的是一种从上往下的审计的眼光,接触不到每一笔收支的具体情形。现在,笑笑掌控着这家微型创业公司的每一笔收入支出。她要负责跟钱有关的所有问题。她不但是审计,核对着所有账目,同时还要承担出纳,负责工资结算与日常报销;她还要摸索着做预算,做融资方案,做未来现金流预期。她累得喘不过气来。但这累又帮助她忘记之前的伤痛,并且帮她重新建立起自信——原来我是被需要的。原来我可以做得很好。
锡恩是一个充满激情的,理想主义的老板。他听了足够多的创业讲座,却从来没有任何公司运营或掌控财务的经验。他经常对笑笑提一些不切实际的要求,做事情时完全无视公司的现金流状况。他花钱大手大脚,时不时拿经费带着全公司去酒吧喝酒。在笑笑警告他已经超出公司公共餐饮预算时,他会说:“别担心。我们很快会找到新的投资人。”
才小半个月,公司已经严重超支,账面只剩十二万。笑笑郑重警告:“不能这么花钱。我们这样规模的公司,住不起海姆楼。我们得离开这里。”
但是锡恩反对,理由是越是初创公司,越需要跟别的创业公司聚在一起。他提出的解决方案是跟别的公司合租。可哪家公司愿意跟别人公享办公空间呢?徒劳无功地找了两周后,提议搁浅。
八个工程师,已经有四个人辞职。他们也确实不需要这么大的空间了。
这时小恶魔介入。
“可以去海崖区的红砖房。”小恶魔说,“反正空着。”
“我们能自己解决问题。”锡恩说。
“但那是居民住宅……”笑笑说,“居民住宅不能商用,如果被起诉……”
“所有伟大公司都是从车库开始的。”小恶魔冷冷地说,“我看出来,你们合作得——非常愉快。”他猛然发起飙来,“但是不!你他妈花的是我的钱!你趁我去纽约,根本没经过我的同意就签了这里的租赁合同!你他妈当自己是这公司的老板了吗!现在我要求你们撤离这幢愚蠢的——丑陋的大楼。现在!马上!”
他不但是创始人,还是投资人。毫无疑问他是老板。
于是雇员们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好在东西也不多。很快打包,叫了搬家公司。
锡恩一路阴沉着脸。他之前信誓旦旦说他对公司有掌控权。小恶魔很快让他知道谁才是公司真正的掌控者。他跟其他人一样,不过是在打工。
小恶魔很快把他的创业公司变成了派对乐园。他叫来了拜伦楼里的那帮极客——罗地沟、安德鲁、莱利、尼克。他们都愿意拿很少的钱和一部分股权,为蓝音的第一款产品打工。
周五傍晚,又来了一帮兄弟会和姐妹会的人。毕竟是海崖区的房子,虽然算不上毫宅,金门大桥的海滩就已足够有吸引力。红砖房于是变成兄弟会“坟墓”,人们在这里喝酒,跳舞,嗑药,在沙滩上做爱。
“我认为你在犯一个严重的错误。”锡恩对小恶魔说,“办公场所与娱乐场所不加区分,是个非常糟糕的主意。”
“他们中有的根本就是未成年人。你不能怂恿他们喝酒,更不能让他们嗑药!”笑笑把嗨得晕晕乎乎的安德鲁扶到沙发上,对小恶魔大声说,“我现在警告你。再继续这个派对,我就报警。”
“去!去报警!”小恶魔红着眼睛大叫起来,“这他妈是我的房子!我的公司!我想干嘛就干嘛!我是老板!我发你工资!不用你和你的白人男朋友对我指手划脚!”
“你醉了,宝贝。”碧阿绮丝说。她不知受了谁的邀请,不知什么时候到来。她掺住小恶魔的胳膊,“我们去海边醒醒酒,好吗宝贝?”
“好啊!”愤怒的表情一瞬间转换成温柔,小恶魔凑到碧阿绮丝脸上轻了一口。
碧阿绮丝推开小恶魔的脸,一面朝笑笑和锡恩妩媚地一笑,接着拽上小恶魔,向海滩走去。
“等等。”笑笑忽然开口说。
小恶魔站住脚,逼得碧阿绮丝不得不停下来。
有一刹那的静默。
他回过头来,带着一种挑衅的神情望向她,“你有什么要说?”
笑笑面对她,一时脑海空白。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可她明明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很多。
请不要盯着另一个女孩看。请不要对着另一个女孩笑。请不要跟另一个女孩接吻。请不要跟另一个女孩做爱。
请不要拥抱她。请不要带她回家。请不要让她的长发落在你的肩膀上。因为那样我会难过,会心痛,会掉眼泪,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没有勇气告诉你,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叫自己不再爱你。请用你的心听见,听见不敢开口的我。请你回头看一眼。看看狼狈的,卑微的,连求你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弱的我。请你回头看看我。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而他很快把头扭回去了。
笑笑一动不动地站在阳台上,看碧阿绮丝跟小恶魔一路走向贝壳海,那本来——她以为——只属于他和她的海滩。碧阿绮丝把他安置在礁石畔的金沙之上,然后趴在他身上吻他。他很快回应她。他们滚到一起。
笑笑站在阳台上,拿着冰凉的一杯酒。小恶魔在底下的海滩跟另一个女人做爱。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她想试试他到底能伤她多深。
像一个怀有科学精神的受刑人,她冷静地盯着那把刀往自己胸口里插进去。她想分析那样的插入跟痛苦会形成怎样的比率。然而竟感觉不到痛苦的增加。因为那刀已然穿透。再深一厘米,或者再深两厘米,留在她胸膛里的刀刃,也不过那么半截罢了。
然而她感到一阵深刻的寒冷。太平洋上吹来的风,实在太冷。胸口那一片原本滚烫的,裸露的肌肤,在慢慢失去知觉。地狱也不能比这更冷了。
但她从来不是挨了刀不还手的人。她会把那把刀拔出来,插回去——流多少血都没关系。
如果她注定下地狱,她要把他一起拖下去。她嘴角扬起,几乎慢慢地笑起来。
“我会摆脱他。”锡恩低声地,愤怒地说,“等我找到下一个投资人。”
“我帮你。”笑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