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c给的结果,不出意料,是拒信。
但紧接拒信而来的是特雷弗·布莱克威尔的一份邀约。他在邮件里表达了对蓝熊的强烈兴趣,并说明自己希望入股。他希望蓝熊团队能在暑假,跟yc的其他创业团队一样搬到硅谷,这样他能够就近提供建议。
“如果你去,我就去。”小恶魔说,他终于对这个创业项目表现出一点在意了。
“我做不到。”笑笑说,“我不可能放弃摩根士丹利去……去……”
“——去一个屎一样的创业公司?”小恶魔拉下脸。
“‘赌博’。这才是我在找的词语。”笑笑说,“我欠了很多钱,欠亲戚的,欠你的。我没法一直靠打黑工生活。”
“可你有蓝熊一半的股份。”
“——前提是蓝熊有一个市值!”笑笑说,“重新分配股份吧。你需要安德鲁、罗地沟的技术支持,需要马云东、周更新的企业人脉,你还需要锡恩·怀特——说真的,没有他不行。你最不需要的人是我。”
“所以你要离开我了?”
“只是三个月而已!何况纽约也不远,就五小时飞机。如果你真的……真的……你可以周末来纽约看我!”
“真的?”小恶魔对这个建议很有兴趣。
“那当然啦!纽约一定比旧金山好玩多了!纽约有大都会,有歌剧院……啊,我们可以去博物馆,去百老汇——”
“——看歌剧。也许《歌剧魅影》。”小恶魔不假思索地接口说。
“你是不是已经看过了?”
“好久以前。”小恶魔低沉地说,“那时我还是个小孩。我妈妈带我哥哥、我妹妹和我到伦敦玩。在什么女王剧院还是陛下剧院。那个水晶吊灯突然从天花板上坠下来。我吓哭了。”
笑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哦,没什么。”笑笑说,“那这回我们订二层的座位吧。二层的话,就算水晶灯坠落,也砸不到我们啦。”
学年结束。很多人毕业离开,包括阿尔玛。临别前的派对,一向不怎么喝酒的笑笑陪阿尔玛喝到醉。
但是对于离别的感伤,远远比不上对于未来的期待。五月考完试,笑笑就开始准备暑期实习。她给所在小组的md和vp都发了联系邮件,询问需要什么准备。他们组的vp回复说:多睡觉,多休息。
关于实习期间的租房问题,公司方面推荐的是纽约大学的学生宿舍,在曼哈顿中城,地理位置绝佳,但价格不便宜。笑笑飞快地计算她的收支。销售交易部门的实习生也许能拿到950刀一周的薪水,但并购部门撑死也就850刀。算十周实习挣8,500刀,她愿意花将近三千刀住在曼哈顿中城吗?
笑笑最终通过哥大的中国同学找到了哥大宿舍的暑期转租,在125街附近的克莱蒙大街,次卧十周一千六百刀,非常非常划算的价格。从125街坐1号线到50街,出地铁走三分钟到百老汇大道1585号,位于时代广场的摩根士丹利总部,一共二十分钟——住纽大宿舍上班,也得花这么多时间。
十周实习从六月初开始,第一周是培训。笑笑在五月底来到纽约,入住克莱蒙大街的哥大研究生公寓,然后找了一天拜访她的导师,组里一位名叫尼那的印度裔助理。像其他投行一样,大摩的实习项目也实行导师制,每个实习生都配了一个助理或分析师级别的日常导师,还有一位级别较高的高级导师。笑笑的高级导师是杰夫·霍夫梅,但他飞出去见客户了。
尼那讲话有着浓重的印度口音,还夹着英式口音——剑桥计算机博士毕业。
“你花了四年读完一个计算复杂性理论的博士,进来发现自己跟一群本科毕业生做着一样复制粘贴的傻逼活。”尼那带笑笑在第八大道上的“功夫”拉面店吃午饭,四下扫了一圈,确定没有同事以后,如是控诉,“对人才资源的极大浪费!对上帝给予人类的智慧的极大亵渎!而且钱给得那么少!难道指着我们吃摩根士丹利的荣耀生存吗!——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想做这个实习。”
笑笑默默地吃面条。多少人想进摩根士丹利呀……搁中国,大摩初级分析师一年的起薪人民币六十万,助理级别更加。而这个印度人在嫌钱少……
午饭以后,尼那带笑笑很快地在公司大楼转了一圈。简洁近乎朴素的办公环境。总是黄木的墙面,深棕的地毯。主席台或正墙,用银色字母书写“摩根士丹利”。
低层是销售交易部门。严格禁止与并购部门的人公开交谈。所以只是飞快地扫了眼忙碌的交易大厅。并购部分布在二十层上,从那个高度,可以俯瞰半个曼哈顿。从高楼之间,能够远眺哈得逊河。
从西街200号,大概能看得更清楚吧?
911恐怖袭击以后,除高盛以外的大投行,几乎全部迁移到曼哈顿中城。留在华尔街附近的大公司,除了高盛,就只有穆迪那样的评级机构——美国人也避讳死过人的地儿,都不肯搬进新盖的世界金融中心。于是一大堆银行金融机构,见缝插针地挤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顿中城。
告别尼那,笑笑独自下楼,在忙碌熙攘的百老汇大道上站了许久。大摩楼顶的显示牌上,飞快闪跳过主要股指,各种股价,大宗商品交易价格。这是一个信息量太大的地方。飞闪而过的各种数据,时刻变幻闪耀的广告牌,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共同幻化成一个光怪陆离的曼哈顿。光鲜,亮丽,堂皇。像一个性感而狂野的女郎,充满致命的诱惑,同时又压迫得人透不过气来。
笑笑抬头仰望摩根士丹利的蓝色环形广告牌,轻声说:“纽约,我来了!”
能进摩根士丹利总部并购部门做暑期分析师,说不激动,那是撒谎。摩根士丹利总裁詹姆斯·戈曼发给公司内部的欢迎邮件说,这一年一共有九万份实习申请,而只有一千人获得录取。坊间流传高盛比哈佛更难进——哈佛录取率有5%,而高盛只有2%。可是这一年,大摩的录取率是1.1%。
笑笑知道自己是真的很幸运。她时时有一种惶恐,觉得自己不如身边的人。她甚至害怕,会不会他们的录取其实给错了?
但是,真正开始实习后,笑笑又觉得,那些头顶哈佛耶鲁光环的名校生,还有原来觉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华尔街精英,好像也不过是普通人。甚至,笑笑觉得,如果拿一份中国高考数学题又或国际数奥题来,她简直可以秒杀他们。
从某种程度说,国内把高盛摩根神化了。知乎上有人说,清华北大毕业生进不了高盛摩根美国总部。这其实是个伪命题,因为高盛摩根美国总部根本不会在北京招人。反过来说,哈佛耶鲁毕业生进中国四大行,哪怕汉语流利,也不见得就能开展工作啊。金融行当的生意,说到底要讲人脉和本土文化。
摩根士丹利总部当然不缺名人和权贵的子女。但是抛开这一小部分人去看,更多的还是中产阶级背景的普通美国人。他们中的很多并不来自藤校。比如笑笑所在组的大头目,东海岸科技行业的主负责人杰夫·霍夫梅,本科乔治敦大学,毕业后在普华永道做了三年审计,之后又有五年辗转于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一直到三十岁才进大摩,用十多年时间一直做到东海岸科技行业主责人。
能在摩根士丹利总部前台部门呆到十年以上,是一件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因为每一次晋升都有人要走——从分析师到助理,从vp到ed,从ed到md;并且每一等级每一年都有人要走——从一年分析师升到二年分析师,从第二年的vp到第三年的svp。当然走的人都有很好的退出路径,大多去了买方的实业或基金——但他们毕竟退出了。
这种残酷的淘汰制度,也贯彻到了实习生项目中。像美林、jp摩根,还有花旗、瑞信、ubs这些传统大行,只要不出差错,实习生基本都能留下来。但是摩根士丹利不然。能留的比例,听说是30%。
销售交易部的实习生开始紧张地打探各个桌位的人头名额。打探不到名额的实习生,都纷纷开始社交,希望往大组里挤。但是谈何容易。
笑笑很幸运,被分配在一个大组。这一组有非常好的交易流动量(dealflow),她能在短时间内接触到很多交易——也意味着这个组发了疯似的忙。
笑笑也想过努力社交。社交分两条路,一条是组内社交——可是整个组都忙得要命,根本不可能有人理她。另一条是校友社交——可这是纽约大摩,是常青藤的天下。西海岸校友本来就少,她还不能去找斯坦福的人。
许多实习生于是把社交的眼光放在了其他银行上。自觉没有希望能留下来的,在实习中期跟曼哈顿其他银行的校友“咖啡谈话”,算是为自己谋一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