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黑色感恩节

她不肯再同情自己。她必须逼迫自己暂时——或者永远——遗忘已经发生的事情。为了把自己从自我可怜的情绪里拯救出来,笑笑中途参加了跆拳道社。跆拳道社的初学者课程已进行了大半。笑笑逼着自己跟已经训练三个月的成员一起,发狠地踢沙袋。她踢沙袋时的表情是那么狰狞,踢的动作是那么发狠,配合踢出时的那声“哈”是那么尖厉可怕,以至周围的人都因为害怕而远远躲开她。

“你不能再这样踢下去了。”那位韩国裔教练说。

“你担心我会把沙袋踢坏吗?”笑笑停下来,问。好像因为她不许自己流泪,汗水像为眼泪报复一般止不住地往下淌。

“不。我担心你踢坏自己的腿。”

教练说得没错。第二天起床,笑笑发现自己两边小腿上满是乌青,满走一步都感到痛苦。

这也配叫痛苦?她在心里对自己冷笑。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去参加跆拳道社的晨练。这世上没什么能让她叫痛的了。

那以后笑笑辞了港店的工作,在学校图书馆找到一份时薪不错的兼职,职责是把还书分门别类摆回书架。以后她如往常一样上课,做社团,准备面试。她在厨房里给自己做饭,再也没有人来打扰她。

“你是不是刚刚哭过?”安德鲁在厨房里见到她。

“没有……只是压力有点大。熬夜太多。”

“你最近看起来糟透了,是发生了什么吗?”安德鲁翻一只白眼问。

“我嗯……我,我没事。”笑笑避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安德鲁说,“你看我吧,心脏也不好,大脑还受过重创——”

“——什么?怎么会?”

“是吧?看不出来吧?我生下来有就先天心脏病;八岁时去野地滑雪,从山上摔下来,头磕在石头上。你看我的眼珠——”那左边的眼珠,奇怪地翻在左边,不跟随他的视线移动,“就是那时歪了的。以后我自卑,以为再也不会有女孩喜欢我。高中的时候嗑药,几乎磕得人都坏了。我爸妈都是很虔诚的宗教信徒,我也受过洗,但就是听不进他们的话。后来怎么着……好像有一次嗑药磕进医院了,从死亡边缘回来。忽然就觉得我的人生都不一样了。”

笑笑惊讶地看他。想了想,认真说,“安德鲁,一定会有女孩喜欢你的。”

“谢谢你。我知道。”安德鲁笑,“所以啦,放松一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让自己休息一下。马上感恩节了,就可以见到家人了,是不是?”

笑笑别过脸,“我家人在中国……见不到的。”说到家她眼睛就酸。

“啊?所以你要一个人过感恩节吗?”

“我不过感恩节。”

“嘿!拜托!在美国怎么可以不过感恩节呢?”安德鲁很热情地说,“你愿意来我家吗?我妈妈总是做两个火鸡。一个真火鸡,一个素火鸡。我们家每年火鸡都吃不完。你要不要来我家吃火鸡?”

有火鸡吃,好像也不错呢。

十一月末感恩节,笑笑跟安德鲁去特洛克。特洛克位于加州腹地,也在中央山谷,距伯克利约摸两个半小时车程。这是个典型的中产阶级小镇,稀疏的人口,大块的绿地,房屋大多低矮温馨,带着大片花园。安德鲁家,就在一个鸟语花香的花园小区里。

这一带居民几乎清一色的高加索白人,大多在本地有大片的绿野农场。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邻里彼此熟悉。即使不熟识,路上相遇也会彼此问好。安德鲁带笑笑去走自己的小学和中学,路上时不时遇到正在慢跑的人,大家互相问好。这里虽然没有湾区的繁华和热闹,却安和恬静。笑笑一下就喜欢上了这里。

安德鲁一家都是摩门教徒,祖父母辈都在犹他州。安德鲁父亲是此间摩门教会的牧师。虽然只是地区牧师,英文也叫bishop(主教)。感恩节并非摩门教节日,但教会也有集会。笑笑跟安德鲁一起去教堂,发现他爸爸正一本正经站在主席台上,主持着祈祷仪式,领大家一起唱赞歌。

摩门教会跟一般基督教会全然不同。所有信众都穿得很正式。尤其是男性,一律西装革履,颇有一点商业正装的派头。那教堂修得又颇像礼堂。笑笑坐在一群穿西装的教徒中间,简直以为自己是在什么投行酒会上。

祈祷完有邀请演讲。演讲者讲自己如何受到主的启示皈依神教,冗长而无趣,所有人听得昏昏欲睡,唯独笑笑是头一遭,听得格外认真。

“人都有第二次生命。”演讲人声情并茂地说,“我们要相信,所有罪孽都可以被宽恕。只要我们认罪,就有被原谅的可能。”

晚上天气转凉,刮起大风,不多时又下起雨。十一月至次年三月是加州雨季。虽然下雨不奇怪,但杜绝了户外活动的可能,还是有些扫兴。

好在晚宴其乐融融。笑笑跟安德鲁一家一起吃他妈妈做的火鸡。晚餐开始前,安德鲁的爸爸妈妈还念念有词地祈祷。安德鲁闭着眼睛假装祈祷,睁了一只眼冲笑笑眨眼,笑笑差点笑出声来。

因为安德鲁的母亲和姐姐是素食主义,所以家里总是会准备素食。那个素火鸡是用硬豆腐做的,以芝麻油调和,加了日本酱油,肚子里填了蘑菇、西芹、洋葱,此外还用了鼠尾草、百里香、迷迭香,香气撩人。

然而更诱人的还是真火鸡,烤箱里烤了三个钟头,一直烤得外焦里嫩,黄皮白肉,油光鉴人。旁边衬着蓝莓、黑莓、樱桃、猕猴桃,火鸡身上还点缀着芹香菜叶和杏仁薄片,又还飘着香薄荷、滇香薷、墨角兰的香气。笑笑很诚恳地恭维安德鲁的妈妈,“您完全改变了我对美国食物的看法。”

吃完晚饭,安德鲁把小时候玩的游戏和玩具搬出来,被他姐姐大大笑话了一番。有小巧的投篮游戏,有类似飞行棋的桌游,有星战的手办玩偶,有漫威漫画。笑笑看得津津有味。

十一点,大家互道晚安,准备洗漱休息时,门口忽然响起重重的敲门声。

这个点的不速之客,很让人诧异。安德鲁的父亲有些紧张,通过门中间的窥视孔看了看,回头说,“是个年轻的亚洲男孩。一个人……带着枪。”

笑笑大吃一惊,忙不迭跟安德鲁父亲道歉。她开门,果然看见小恶魔站在风雨里,一只手拄拐,另一只手里毫不掩饰地握着一把手枪。脸孔如凶神恶煞。

笑笑忙把安德鲁家门关上,挡在他家门口,几乎失声叫起来,“你来这里干什么?无照带枪你不知道是违法的吗?你想干什么?私闯民宅?你疯了吗?”

“你的手机呢?为什么不带在身上?”小恶魔咆哮起来,身体抽动,甩出一圈雨点,好像一条狗在抖毛,“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呆在伯克利吗,嗯?!这样叫我发疯似的满世界找你,你很开心,嗯?检测不到你的生命体征,你叫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我没有告诉你吗?托尼巴尼死之前,我叫你带着你的手机。为什么做不到?还是——你还没被操够?嗯?!很想念托尼巴尼,还想再被操一次?嗯?!”

笑笑气得脸色铁青,指甲几乎折断在掌心,“我是死是活,跟你没有关系!”雨点被风吹到她眼睛里,她捂住眼睛背过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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