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圣拉斐尔射击场

这车说得好有道理,人类竟然无法反驳。笑笑看到小恶魔张大嘴巴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的样子,由衷赞叹说:“车你太聪明了!”

“谢谢。”车谦虚地说,“我不能同意更多。”

“操你!”小恶魔恶狠狠说。

“你试试看?”车说。

笑笑赞美说:“你比某些人类好多了。”

“那是当然的。”这辆车的泡妞技能满点,“今天天气晴朗。你有兴趣兜兜风吗?”

“可以啊。要怎么做?把车窗打开吗?”笑笑凑到车门边去找开窗的按钮。

车顶却自动打开了。硬顶的雷克萨斯,居然一秒变成敞篷,阳光和海风一起包围乘客。

这时车驶上跨海大桥。两面是海,万顷碧浪。碧海蓝天,阳光璀璨,旧金山与湾区在两面缓缓铺展。是令人沉醉的加州风光。

圣拉斐尔射击场,在圣拉斐尔半岛一幢不甚起眼的平房里。阿历和笑笑抵达时,陈列着枪械的拥挤的接待厅里,已经聚了一小拨亚洲人。店里的顾客大多是黑人和拉丁裔,这群亚洲人显得格外引人注意。他们一看到小恶魔,就立即围上来,有的喊他“大佬”,有的喊九哥,有的喊小九爷,英语夹着粤语。

大概六七个小青年,年龄跟小恶魔不相上下,怎么都不像比他小的样子,却一个个很服他的样子。

一个白种老女人扫了众人一眼,问:“你们都有射击经验吗?”

笑笑想也没想就举手:“我没有!”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望过来。各种神色都有,好奇的,狐疑的,轻佻的。

“这个妞也不很正点啊……”有个爆炸头的大叔用粤语说。旁边有个板寸头叫他收声。

笑笑刚想开口说她不想打枪,小恶魔已经发话了,“我有经验。我会教。”

“有射击经验,不代表你有资格教学。”老女人说,“向我展示,你确实足以承担重任。”将一把浅灰色的格洛克手枪,连同子弹盒放在他面前。

就在这时,通向射击场的甬道里,走出来一长排黑人和拉丁裔人。那群人中,很显眼地夹着一个亚洲人,还有一个金色头发的姑娘。

那亚洲人显然是被欺侮的一个。他个头很小,一副唯唯诺诺的神色。旁边有人拍他一下,或者推他一下,他也不生气,只一味赔笑。于是那群黑人就把他夹在中间,像球一样踢来踢去。

而那姑娘正依在某个个头高大的黑人身边,欣赏那亚洲人的窝囊样子,不由发笑。当她从笑笑眼前走过时,脚步一顿,眼光朝她扫了过来。

是碧阿绮丝。

不冀在此处相逢,笑笑也是微微一愣。抬眼看,她身边站着的正是那个叫托尼的混血男友。

“嗨,阿历!”托尼·巴尼已经出口打招呼,“真高兴遇见你。你们也来打枪?哇,好厉害哦!我都不知道你会打枪呢!上次我们放鞭炮玩,结果把你吓得半死,跳上车跑都来不及,我真的是好抱歉哦!‘哦鞭炮!哦鞭炮!’”托尼做出一副瑟瑟发抖,搂住自己打颤的样子,“你一定很害怕枪声吧?这样害怕还是为难自己来学习打枪,真的是好感人哦!我建议你一步一步来,不要操之过急。先从放鞭炮学起,哈哈哈!”

十几个黑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爆炸头立时爆出一句:“操他妈——”被板寸头拦住。

小恶魔站在柜台前,脸色发白。他的手在衣袖底下握起拳。

“啊,来给你介绍我的新朋友。叫什么?喂你叫什么来着?虾仔?……哦,你们认识的是吧?幼儿园小伙伴,是吧?”有人推了那个亚洲男生一把,将他推至托尼跟前,托尼轻轻地拍着那个男孩的脸,“虾仔也很想学打枪呢,所以我今天特地带他来玩。但是虾仔毕竟是个亚洲小女孩,听到枪声还是很害怕呢。不知道今天晚上会不会尿床,哈哈哈……”

小恶魔身后,爆炸头作势要上前干架,被板寸头扯住。有工作人员觉察不对劲,大声催促那群黑人快走。托尼回头朝小恶魔一个飞吻,搂着碧阿绮丝扬长而去。

“第二个窗格作为射击目标,”柜台后面的老女人慢吞吞地问,“你要演示吗?”

阿历沉默着不发一言,手上飞快,拿枪,填弹,装匣,上膛,解锁,瞄准。接着飞快地收枪,上锁,退匣,取弹。

老女人冷冷地说:“不及格。”她慢吞吞地把枪拿到手上,动作一下子飞快。才一眨眼功夫,她已经端枪瞄准,子弹已然填好。

“规则第一条,永远把枪当作上了子弹一样对待。规则第二条,永远不要把枪口对准你不想毁灭的目标。”又是一眨眼功夫,老女人已经把弹匣卸了出来,她又恢复了那种慢吞吞的神态,“刚刚你在填弹的时候,你把枪口对准我了——去楼上参加培训吧。”

就这样在楼上的培训室里磨了大半个小时,听各种射击安全条例,然后又挨个装枪拆枪。笑笑的动作最慢。她第一次摸真枪,心里有些发怵,老半天推不上膛,又还把子弹掉在地上。

上完培训课,终于进到射击场里。进场前强制戴上耳塞。饶是如此,仍能清晰地听到枪声像炮仗一样,砰砰啪啪地响起在周围。笑笑发怵,轮到她时,握枪的手就有点抖。

当天只试了两种枪型。先是口径22毫米的格洛克半自动手枪,然后是ar-15来福枪。来福枪很重,后坐力又大,打出三发,笑笑的胳膊就支撑不了,更别提瞄准了。努力把右眼贴在瞄准镜上,耳际听得一片砰砰啪啪的枪声,眼前视线模糊,完全不知道在往哪里打。

笑笑本来无意于打枪,很快就把位置腾了出来,剩下的子弹都归了男生。笑笑自己则在满地弹壳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看人们打枪的样子。

从笑笑的角度可以看到打枪的成果。小恶魔没有撒谎,他是结结实实的老手,玩枪的手法既稳又快,迅捷中有一种令人折服的沉静。有一个人像靶,画的是一个男人劫持一个老年女子,劫持犯只露出半个头颅和半个身体。小恶魔的每颗子弹都打在那半个头颅上。

然而看他的侧脸,笑笑吓了一跳。他的额角已全是汗水。汗水沿着额边的碎发从侧脸上流下来。

而当他举莱福枪的时候,虽然他的准头仍然很好,能够打中二十米外的靶心,但在瞄准时,他竟也像笑笑一样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枪的重量,还是因为紧张。

他的汗流得更多了。

然后笑笑注意到,他已经摘了耳塞。笑笑走上去,把自己的耳塞递给他:“喂,你用吧。我出去了。”

“不要。有耳屎。”

“……”

笑笑怒气冲冲地把耳塞戴回去。

只是这片刻功夫,已经令人心神不定了。

非常响的,连续不断的枪声。好像有人在你耳朵旁边扔了十串鞭炮,三五串一起,噼噼啪啪不停地炸开。震耳欲聋。

他们在射击场里呆了大概一个小时。出来时笑笑只觉得耳膜隐隐作疼——而她这是戴耳塞的状态。一出门就松了口气。

阿历结账。周围那群人争抢着谢他,他也没有回应,径直向自己的车走去。笑笑没跟上,爆炸头重重一拍她的肩说:“快去睇着他。”

一进车里他就命令开车。车开出几码,他朝窗外开始呕吐。他吐了三五分钟,缩回来,抖抖索索地摸向控制台边的一个抽屉,取出药丸往嘴里扔,再往嘴里倒矿泉水。那水沿着他脖子流下来。他慢慢挪到角落里,仍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扶着车门粗重地喘气。

有一刻,笑笑想起小时候他们家的小狗。过年外面到处放鞭炮,他们家的小狗就躲到沙发底下,呜呜叫唤,瑟瑟发抖。

托尼巴尼说得对。他害怕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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