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简读书时曾上过社会学系一位华人老教授的课。当时发生华裔警察误伤黑人的事件,华人政客为讨好选民,声称必须严厉审判,从重量刑。同样是误伤,白人警察免于起诉,华人警察却被重判。
把一个警察关进监狱,真是可以想象的悲惨。何况还是华人。
华人老教授当时说:中国人从来就不团结,只知道内斗;到了国外更加。一个黑人被欺负,所有黑人都会上街游行示威抗议。华人不这样。一个华人被欺负,华人或置之不理,甚至跟着踩他。
所以硅谷如今成了印度人的天下。印度人强力抱团,彼此提携,齐心协力把同族裔的推上管理岗位;华人则互坑互踩,恶性竞争,我得不到你也休想。于是不过十年功夫,硅谷三分之一的管理岗位已被印度人占据。从早先巴蒂亚创制hotmail,纳拉延出任adobeceo,到后来皮查依发明chrome,接手安卓,最终成为谷歌ceo,纳德拉做大云计算出任微软ceo——硅谷公司的食堂,处处咖哩飘香。
硅谷的印度工程师大多来自印度学府,在美国读软件工程;中国工程师多在中国高校完成本科,然后赴美读博读硕。明明相似的发展路径,印度人可以突破职业天花板,华人却多屈居人下,做一辈子的码农。
搁到美剧里,无论是《生活大爆炸》还是《硅谷》,都有印度人的身影。
只有中国人,就是那么个模模糊糊的背影。
那位华人老教授当时说:要在美国闯出一片天地,华人必须学会团结。但好像华人就有那么一种文化劣根性,对外面人不吭声,对自己人往死里整。
——是华人就一定要帮华人。华人不帮华人,谁还肯来帮华人?
徐简坐在咨询室里,忽然就想起了华人老教授的话。华人一定要帮华人……就算是混血,好歹也是一半的血缘相牵。监狱这样的地方,她若不帮他,就再没人能帮他了。
徐简心里油然生出一种“祖国派我来拯救你”的使命感。
心理咨询室在医护区,去牢房要穿过绿地和停车场,来回得二十分钟。
典狱长派人去提犯人时,徐简效率很高地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搜索了三年来亚历山大·张的探视记录。
,一次探视预约。拒绝。
yukichang,三次探视预约。拒绝。
yvonnerebekkaangehrn,三年六次探视预约。全部拒绝。
这三个人分别是他的父亲、继母、母亲。
是硅谷风投界的华裔大佬,做贸易起家。徐简在不久前的《福布斯》上看到他的讣告。
所以那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探视预约,是父子间不见面的永诀。
伊冯·莱贝卡·安根,他的生母。填写住址是苏黎士郊区的地址,可见是从瑞士千里迢迢飞来加州探视,也被拒绝。
徐简打电话问分管探视的部门,询问阿历山大·张的情况。中间转了两个电话,徐简才终于找到一个了解情况的人。
“我知道犯人有权拒绝探视。但如果探视者执意要求,监狱方面不会做一些劝说工作吗?”
“阿历山大·张,那个亚洲狱友?……他的母亲是很想见他。我们试了。什么办法都试了。好言相劝,暴力迫使。都没有用。他一句话不说。其中有一次,我们强行将他带往探视区,他用头部猛撞我的身体,几乎撞断了我的肋骨,还试图攻击其他人。我们不得不把他送进禁闭室。”
徐简放下电话。看来他是单独禁闭室的常客。
另一件事是重新查看了对象的医疗记录。
犯人案卷附有他的医疗历史。13岁以前在瑞士的医疗记录显示有注意力缺陷过动症,当时医生开了安非他命类的兴奋剂,减弱了对象人际冲突的症状;15岁在帕罗奥图急救中心有一次安非他命中毒的记录;就读斯坦福期间,在斯坦福医院有一次酒精中毒记录和一次裸盖菇素中毒记录;在伯克利唐中心,有一次安非他命中毒记录,一次海洛因中毒记录,一次lsd致幻记录。
圣昆汀监狱医务室的医疗记录,入眼即有数次斗殴导致的骨折和内部出血。
徐简清楚知道,这些不会是简单的斗殴。
作为囚犯……他实在长得有点太好看了。
白种与黄种混血,真是不能找到比这更糟糕的组合。
白人不会帮他。因为白人不当他是白人。
亚裔不会帮他。因为监狱里几乎没有亚裔。
然而黑人会当他是白人。黑人从来不会放过报复白人的机会。警察们清楚把一个白人小孩跟黑人关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这也是为什么美国警察抓到白人小孩藏毒,往往会放他一马。因为关一个晚上他就死一半了。
黑人也会当他是亚洲人。黑人最喜欢干的就是亚洲人。因为他们矮,瘦,小,受了欺负就闷着不会反抗。
简直无法想象他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一次用石片割腕未遂;一次用碎玻璃自刭未遂;两次用磨尖的牙刷柄自刭未遂;三次因血糖过低引起昏厥,很可能是绝食导致。
在监狱,想自杀实在不是一件新鲜事情。狱警积累了丰富的反自杀经验。
所谓的欲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在有堂皇的美国宪法保障人权。所以他们才会为他安排心理医生。
之前接手对象的有三位心理医生。三份记录格外相似。
对象拒绝交流。十六次诊疗记录,只说过一句话:“操你。”
有六次因为对象突然暴动而中断。
严重自残自杀倾向。可能危及旁人的暴力倾向。自闭症。重度抑郁。双相障碍又译躁郁症。注意力缺陷过动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所谓ptsd。记录最后都表示爱莫能助,建议换人。
徐简来之前就知道,她要面对的是个棘手的病人。
他比她想的还要棘手。
咨询室显然没有隔音。旁边的医务室,忽然传来音乐。
快下班了。
放的是三五年前的老歌。阿历山大·张,就这样踩着音乐,被押进门来。
徐简微微惊讶。
虽然知道他的状态不可能太好,徐简没有意料到会这样糟糕。
瘦得让人只觉得恐怖。颧骨从皮里突出来。六尺一英寸的身高,更让这样的瘦法几乎畸形。宽大到完全不合身的灰白囚衣,像床单一样披在骨架上摇摆。
面孔是因为缺乏阳光照耀的惨白,好像他这三年都活在黑影里。深棕色的头发纠结缠绕。胡茬满面。眼神是被长时间禁闭以后的涣散,没有任何焦点。
完全无法想象,这张面孔,曾是案卷照片里那个英挺俊俏、不可一世的少年。
徐简心想,从前一天夜里12点算起,已经被单独关押三十小时。也许不该惊讶。
三名狱警把他带进房间。他像一只木偶一样被按在椅子上,戴着脚镣手铐。徐简请狱警移除手铐。狱警拒绝。徐简客气地说:“我没办法在这样的状态下赢得他的信任。”
狱警客气地表示:“徐博士,这名犯人曾经袭击之前的心理医生。”
“那种情形,我相信你们一定来得及推门进来。”
狱警耸耸肩:“如你所愿。”取下手铐,退出门外。
“你好,阿历。”徐简说,越过长桌伸出一只手,“我叫简。我是你的会诊医师。”对方没有回应。徐简收回手。
“咖啡还是茶?”徐简问,没有等到回答,“那我就自作主张了。”她去隔壁茶水间现磨了两杯咖啡,加了糖和奶精,端回咨询室。一杯咖啡推到青年面前。
他没在看她。好像根本不知道有她的存在。他歪着脑袋,目光一直射向她面孔左上方的地方。眼睛里一片空白。与其说是抑郁,不如说像痴呆。
他的头在轻微地上下摇晃。动作幅度很小,有点像癫痫。好像在为隔壁传来的歌声打节拍。
过去一年的心理诊疗,除了那句“操你”,他没有开口一次。无论心理医生以何种方式劝说他开口,他始终置之不理。
徐简认为,这是因为那些医生没能涉及他所关心的话题。
与家人的关系,毒品,心理障碍。这些是他的问题,不是他关心的话题。
“阿历,”好像在为音乐配上歌词,徐简轻轻问,“你想要自由吗?”
没有反应。
“想要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吗?”
没有反应。
“想要去一个地方——”
没有反应。
“或者见一个人吗?”
仍然没有反应。
“我可以帮助你。”徐简说,这是陈词滥调,“我知道你在听,并且我希望你能听进我说的这些话——你会获得自由,只要你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