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门口纠缠了会儿,卢茵被他扰的面红耳赤,趁他不留神躲进去,一把扣上铁门。所住是老房子,防盗门都是各家后来自己换的,她家没有换,仍旧用那种老式镂空的铁门。
她隔着栏杆瞪他一眼,砰一声,回身撞严里面那层木门。
陆强笑了笑,本就成心放她,刚才的异常也没有对她讲,在门口站片刻,直到里面传来反锁声音,他才转身下楼。
夜里十点钟,小区悄寂无声,起风了,树叶飒飒摆动。他在门边斜靠着,环过手埋头点了根烟,烟雾呼出那一秒,立即被风吹散。
陆强端着烟,侧头往那片月季花丛看过去,花朵偏过头,枝条在风中乱舞,完全没有阳光下赏心悦目的美感。那后面空荡荡,刚才出现的可疑人影已经不在。
他抽完这支烟,踩熄了,才悠闲的往家走。
这一夜陆强睡的沉,醒来天已亮透,在小区外买来油条和茶鸡蛋,去换老李的班。
陆强拎着袋子还没进去,里面有辆警车驶出来,他侧身让路,眼神追了几秒,转头看向门口岗亭。
老李身边站了几个人,比比划划不知说些什么。
陆强走过去,朝外抬抬下巴:“干什么来的?”
老李说:“六号楼老张家昨晚遭贼了,他儿子刚赶回来,报了警,警察来看看情况。”
陆强眸光一紧,想起昨晚看到那个可疑人物,“丢了什么?”
老李同那几个居民摆摆手,给他散了根烟,把自己的点着了才说:“一万来块钱,还有家里几样老古董。”
“人没事?”
“老张临睡前吃两片安眠药,睡得沉,小偷进去了都不知道。”
“人没事就好。”陆强拿手指捋了捋烟身,架在耳朵上没有抽,想想说:“这几天晚班儿都我来,你看白天。今儿先这么着,你晚上就甭来了。”
他说完去里面换衣服,老李赞许的点头,拍了拍自行车座,冲里面打声招呼,准备回去。
他刚走两步,见卢茵正好经过:“上班儿啊小卢?”
“早上好,李师傅。”
他又把车子支好:“你听说没有?”
卢茵也停下:“什么?”
“昨天晚上……”
“老李。”
他话刚说一半儿,陆强从屋里踱出来,手里捏了半截油条,到两人面前已经全部吞下。他笑着看卢茵,眼神在她身上徘徊几秒。她穿浅蓝立领雪纺衬衫配黑色哈伦裤,下摆整齐收进裤腰,脚上一双银色尖头细高跟,露出纤瘦脚裸剔透脚面,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又帅气,皮肤粉粉白白,涂了艳色口红,抢眼极了。
陆强冲她痞气的笑:“卢小姐,上班去?”
他当外人面前这么叫她,别人听不出,但卢茵觉得,这称呼正经中总透出那么点儿下流,语调轻佻,叫人又讨厌又心绪紊乱。
卢茵挽了挽碎发,没看他,低低嗯一声。
陆强往前凑了两步,挡开老李视线,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穿这么漂亮,”他微微弓下身:“给我看的?”
卢茵神经都绷起来,瞪他一眼,退开些,“李师傅,您刚才想说什么?”
“哦,对了,”老李想起来,“我提醒你啊,昨天晚上……”
“卢小姐,你脸上有东西。”老李未说全,陆强又上前挡开他,抬起手来。
两人几乎贴上,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令卢茵脸红透,下意识往后错错脚。
陆强勾唇角,他刚才抓过油条,手背靠近她脸颊却没碰:“忘了。手上有油。”说完故意轮番看看两只手,另一只抬上来:“这边儿没油。”
卢茵急忙躲开,哪儿还敢再逗留,说了声再见,匆匆逃开了。
陆强看着她背影,心情舒畅的浅笑,她这身装扮把好身材完全展露出来,腰极细,臀浑圆。他收回目光,看看自己油腻腻的手指,又笑了笑。
老李嘿了声,终于反应过来:“我说,你什么意思啊,怎么不让我说话!”
陆强看他一眼:“吓唬个小姑娘干什么。”他折身往回走。
老李跟上:“我是让她平时提防着点儿,这小偷谁说的准。”
“她家就自己,你说完她准害怕。”陆强坐椅子上,开始剥茶鸡蛋的壳。
“那万一……”
“万一什么,我是吃素的?”
老李扶着门框站半天,察觉出不对劲儿:“你小子是不是动什么歪心思呢?”
陆强嘶了口气,“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走,走。”老李手指点点,别有深意的看一眼他,转身走了。
就这样,陆强连上几个夜班,晚上睡的极晚,叼着烟满小区晃荡,在小花园一坐就半宿。然而,数天过去,风平浪静,半点儿风吹草动都没有。
一日清晨,阵雨过后,空气湿润清爽。
早晨六点钟,卢茵穿一双白色运动鞋,绕着小区慢跑。她生活渐渐规律,到现在失眠的情况已经很少,晨间换换气息,整天下来都精力充沛。
小花园里是粗糙的水泥地面,她看着脚下的路,避开水坑,视野里蓦地出现一双大脚,就在她的右侧。卢茵没有抬头,光看那鞋也知道是谁。
她心肺功能不强,跑的很慢,陆强几乎大步走就能跟上她。
卢茵索性停下来,两手插在腰侧,缓步往前走。此刻花园中央有几个练太极的老大爷,穿白衣,手持剑,动作静止。
她收回视线,终于看向他:“你老看我做什么?”
“昨晚睡的好吗?”
卢茵点点头:“还行吧。”她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咱们小区有人家里被盗了?”
还是被她知道。陆强抱着臂,“听说了?”
“嗯,昨晚回来听楼下的大妈谈起。”
陆强没吭声。
卢茵抿唇:“他还会再来偷吗?”
“害怕?”
她说:“只是有些担心。”
“用我吗?免费陪睡。”
他问的一本正经,卢茵不禁瞪他一眼,小声说:“不要脸。”
陆强当没听见,从腋下抽出一只手勾勾鼻梁:“老张家住一楼,小偷是从窗户爬进去的,你家三楼,没事儿。”他侧目看了她一会儿:“万一有什么事儿,立即给我打电话,这几天我夜班。”
卢茵不禁昂头看他,陆强却没给她回应,抬起眼皮瞧着天上。天空依旧阴沉,乌云笼罩久久不散,仿佛正在酝酿一场大雨。
他们无声走了会儿,在她以为没什么话题可聊的时候,陆强突然道:“放心睡,我在呢。”
卢茵身体一紧,心都聚到一块儿,随后又渐渐舒展,落回它应有的位置,这感觉是长久以来未曾有过的安全感,没什么话比这六个字更有分量,她头一次有了被守护的感觉。
卢茵鼻腔泛酸,吸了吸,小声顶嘴:“我没说害怕。”
陆强气笑,趁没人捏了捏她后颈:“赶紧请老子吃饭,饿得慌。”
卢茵:“……”
这天一直没有放晴,到下午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持续到傍晚。
卢茵最近在赶一批订单,和同事加班到八点半,从厂里出来,雨水密的分不开。她犹豫片刻,还是撑起伞踏进雨里,在这种情况下,雨伞根本不起作用,没几秒,她浑身湿透。
冷意一点点袭来,卢茵缩肩等在公交站牌下,过很久才拦到的士回去。
陆强很早就打过电话,她骗他说已经到家。的士经过小区门口,岗亭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她见他正仰靠在座椅里摆弄手机。
的士行进来那刻,他眼尾一瞟,只来的及看清两盏明亮的车尾灯。
司机还算好人,把车停在楼栋口,卢茵道过谢,一步跨进门廊的避雨处,目送车子离开。
天色已完全黑透,路灯在这样的雨幕中仿佛暗淡下去,大雨砸下来,地面漫起水泡,一时间,万物混沌,黑蒙蒙分辨不清。
卢茵不禁打个冷战,甩了甩雨伞,快步往楼上跑。
侧面月季花丛悄无声息走出个陌生人,穿黑色雨衣和雨靴。他碰见过卢茵几次,她独进独出,从来都是一个人。
半夜里,暴雨愈下愈大,天边像裂开一道口子,雨水好似瀑布倾泻而下,砸在窗上噼啪作响,不见收敛,大有天崩地裂的架势。
卢茵睡的熟,对外面雨势毫不知情,直到客厅传来一声异响,她突然睁眼。被惊醒以后心脏剧烈跳动,双眼在黑暗里盯着房顶,雨声噪音很大,她沉了沉,又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
卢茵等心率降下来,从枕头下摸手机,最后面一个数字刚好由九变成零。已经凌晨两点钟。
她翻了个身,调整姿势,重新酝酿睡意,眼睛闭上那刻,仿佛察觉到什么,又骤然睁的巨大。她面对卧室房门躺着,门下一道窄窄的缝隙,有一簇微弱光亮在客厅晃来晃去。卢茵怕的不敢呼吸,滤掉杂乱雨声,终于分辨出细微的脚步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半撑起来,弱弱问了句:“谁在外面?”
幸好雨声足够掩盖一切,她瞬间反应过来,哆嗦着去摸手机,两三下才解开屏幕。
电话拨通那刻,她才猛然发现,深陷险境时本能竟是先打给陆强,可现在没时间思考原因,铃声响许久,窗外一道炸雷,伴着扭曲苍白的闪电,整座楼房都岌岌可危。
漫长煎熬,雷声后电话终于接通,她一句陆强刚刚叫出口,一束手电光刚好晃到她眼睛。
卧室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陆强睡的本来就不熟,外面雨大,他没去小区转悠。一晚梦境不断,先是梦见坐火车回淮州,坐了几天几夜,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到达目的地;又梦见小时候跟老爹摸鱼,一尺来长的鲫鱼在水里自由自在,眨眨眼的功夫,竟变成几十米的鲸鲨朝他冲过来;后来又梦到他出狱那天,卢茵穿着洁白婚纱被他束缚在怀里,她满脸泪痕,哭着闹着要给那个渣男打电话。电话接通,铃声持续不断,这才发觉拨错号码,打到了陆强的手机上。
恍恍惚惚又见她手里握一把刀,刺入胸口,瞬间鲜血淋漓……
窗外闷雷炸响,陆强一打挺坐起来,冒出一身冷汗,耳边除了雨声,仿佛还伴着其他节奏。
他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枕头旁倒扣的手机。陆强敛眸,待看清来电心一沉,接通后那边只来得及叫他名字,随后一声尖叫,瞬间断线。
几乎只用几秒思考,陆强顾不得其他,开门一头冲进雨里。
他速度极快,两分钟就蹿上三楼,铁门虚掩着,门锁位置已经被人撬烂,弹簧里出外进挂在外面。他阴狠的咬紧牙关,手臂把房门扯开,撞到墙上又自动弹了回来。
顺手按亮廊灯,陆强一步不停冲进卧室。
卢茵被一个男人按在床上,对方慌张的掐她脖子,另一只手掌捂住她口鼻,阻止她叫喊求救。卢茵双腿乱蹬,嘴里发出孱弱的呜呜声,只感觉脖颈的力道越来越大,她脑袋胀痛,眼球凸出,呼吸越发困难。
差点以为自己支撑不下去,却在紧要关头,加诸在她身上的钳制倏忽消失。终于重获氧气,卢茵拼命喘息,用力咳嗽起来。
眼前是不断晃动的人影,陆强一把扯开他,手臂一甩,那人整个身体飞出去撞在旁边墙壁上。对方似乎也没料到这种突发状况,脚边的匕首还未捡起,陆强几步跨过去,一把揪起他,膝盖弯曲,连攻对方小腹数下,力道凶狠。只听声声哀嚎,那人弯下身,陆强手肘准确击中他脊柱,掌风劈砍他后脖颈。
对方毫无缚鸡之力,电光火石间,身体瘫软在地,瞬间昏厥。
陆强松开满手衣服,气喘如牛,他赤着上身,胸前雨水随呼吸隐隐泛光,又泄愤的补踹两脚,嘴里不干不净骂不停。
冷静两秒,陆强动了下,抬手碰亮卧室顶灯,房间骤然大亮,一片狼藉收进眼底,他回身看向卢茵。她蜷缩在角落,头发凌乱,脸色暗红,眼里的惊恐仍未褪去,傻愣愣直盯着他。
陆强握紧拳头,手臂青筋交错着冒出来,他压下胸口怒火,令自己表情看上去放松自然。往前走了两步,他冲她笑笑:“茵茵,过来。”
听见他的唤声,卢茵终于回神,陆强真实的站在床边,赤裸上身,下面牛仔裤被雨打透,歪曲的贴在腿上,笑容柔和,朝她展开双臂,仿佛刚才的凶怒暴戾不是他。
外面大雨仍旧不息,嘈杂雨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陆强两掌摊开,朝她勾了勾,鼓励道:“过来。”
卢茵撇唇角,脚掌往前挪了半寸,她试着动了下,随后连跪带爬扑向了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埋进那宽厚胸膛,轻轻的哭了出来。
陆强双臂扣紧,后怕至极,掌心一下一下抚摸她后脑,借由这动作,帮助自己和卢茵平静下来。膝盖顶住床沿,脊背微弓,下巴垫在她头顶。
“没事儿,什么事儿都没有。”
他嗓音低沉,仿佛有抚慰一切不安的魔力,卢茵手臂穿过去搂住他窄腰,身体不可抑制的瑟瑟发抖,心却慢慢平定下来。
两人就这么安静抱着。
许久,陆强站直些,用食指轻轻挑起她下巴,认真看几秒,埋下头,小心翼翼的,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卢茵没有反抗。
“是我的倏忽。”他说。
卢茵知道这不能怪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半垂着,透过床沿和牛仔布料的缝隙,看到他的脚。
“你没穿鞋?”
陆强仿佛也才意识到,垂头看了看:“忘了。”
卢茵抿抿唇,抬起头,目光迎向他。
他还懂得开玩笑:“幸亏睡前穿着裤子,不然得裸奔。”
后来陆强报了警,做完笔录警察把那人带走。
当晚陆强没回去,洗过热水澡,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转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拆铁门。
卢茵睡的迷迷糊糊,被外面动静吵醒,睡眼惺忪的扶着卧室门框看他。天亮后他已经回了趟岗亭,换了干净衣服过来,旁边地上摆着工具箱,手握锤子敲敲打打。
卢茵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拆门。”他抽空看她,手上锤子一挥,合页颠出凹槽,铁门彻底从门框上脱离下来。
他好像什么都会。卢茵看的目瞪口呆。
把铁门支在旁边墙上,陆强问:“我吵着你了?”
“没有。”卢茵愣了片刻:“时间也不早了。”
陆强把手上工具扔回箱子里,打量片刻,抬高她下巴看了看,她细嫩脖颈上的痕迹还很明显,依稀能分辨出几个暗红的指印。
“疼么?”他问。
卢茵偏了偏下巴,想躲却没躲开,“还好。”她细声说。
陆强又弯腰看了看,“擦点儿药,”粗糙指肚覆上去,轻轻蹭了两下,“送防盗门的这就过来,里面那门也换,双层的。”
卢茵往上抬下巴,终于从他手指中逃脱:“两层防盗门,没必要吧。”
“一步到位。”他倚着门框点了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