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没拥抱,共你可到老

康子州二十四岁生日这天,我们一帮人去ktv里给他过生日。

开场第一曲,大家起哄让他和陈其其唱了一首《花好月圆》。

我一直坐在角落里吃水果,吃了一盘又一盘,吴靖走过来,有些尴尬地看着我:“你怎么这么饿?我帮你叫点东西吧。”

我举着叉子说,“这个水果好好吃。”

吴靖有些冒火,又不知道该对我说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唱首歌吧,子州今天过生日,别那么不开心。”

我差点脱口而出“他过生日关我什么事”,可是这样太不成熟了,于是我微笑着说:“好啊。”

我站起来,点了一首薛凯琪的《慕容雪》,认真地看着屏幕慢慢唱:“我不是我,你转身一走,苏州里的不是我。而美景掩饰我,如旧美好地过。”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这个屋子里的一切一切都与我毫无关系。

一曲歌毕,我丢下话筒,又回到角落里,埋头吃水果。

不知道谁起哄,要玩真心话大冒险,康子州笑着说:“我就不玩了。”

我原本也不想玩,但是又不想显得太不合群,只好坐下来。后来有一轮我输掉,吴靖说:“玩真心话吧,苏意。”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下一秒,他问我:“苏意,你爱过我吗?”

一刹那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我沉默了三秒,然后回答说:“对不起。我没有。”

“哦,”他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了,我们玩下一局吧。”

大家都很尴尬,之后大家又玩了几轮,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最后玩得意兴阑珊,陈其其有些困,大家便就此散场。

陈其其送给康子州的生日礼物是对戒,他们一人一枚,我亲眼看到康子州将它戴上。

唯独我什么礼物都没有送给他,也没有人觉得奇怪,毕竟我和康子州看起来实在是很不熟。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想要把我的全部都送给他,可是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笑话。

这天夜里,吴靖送我回家。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住处,室友们都已经睡下,给我留了一盏橘黄色的灯。我觉得心头空空荡荡,戴着耳机出了门。

我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山下走,凌晨两三点的香港街道,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出租车,快得像是鬼魅。

因为山边靠海,即使没有雨,树梢上也有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树叶轻声在响。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一个长长的转角后,我看到了一家通宵营业的7-11。

而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康子州。

在你最想见一个人的时候,你抬起头,看到了他。这世界上所有的浪漫,都不及这一刻来得动人。

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点了一支烟,他侧过头来看我,我们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我心跳如雷。

他忽然开口说:“生日快乐,苏意。”

我捂住嘴巴,这一刻,明明应该微笑的,可是我却心痛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我好像就快要因此而死掉。

他记得我。

他记得一切。

过了好久,我才哽咽地说:“谢谢你。也祝你生日快乐。”

他笑了笑:“这么晚了,你快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我点点头,转过身,走了。回家的路蜿蜒起伏,却又孤独得看不到尽头,那竟是我的后半生。

可是我一直都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我和康子州,谁都没有办法再回头。

没过多久,我们毕业了。

我同许多人一样,连毕业典礼都没有出席。告别自己的青春,毕竟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情。

在离开香港的那个晚上,我买了啤酒去康子州家楼下。

我打电话给他:“康子州,你下来。”

他没说话,挂了电话。我盘腿坐在路灯边的长椅上,在心底数着“1,2,3……”,我数到“100”的时候,康子州出现了。

我冲他挥挥手,递了一罐啤酒给他。他打开来,一口气将啤酒喝了个底朝天。他将空罐子放在我的脚边。

“康子州,”我说,“和我在一起吧。”

他转过头,只说:“你喝多了。”

“孬种,”我看着他的眼睛,愤怒得想要哭出来,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说,“康子州,你这个孬种。”

他依然没有看我的眼睛,只轻轻地说:“是啊。”

直到这个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收起我的愤怒,不让它伤害到他。

这恐怕是我对康子州做过的,最温柔的一件事。

所以我整个人瘫软下来,我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说:“康子州,再见。”

他先是欲言又止,最后说:“苏意,或许有些事情,只是想象起来很美,但是实际上,它并不是这样的。”

我说:“我知道了。”

他这才站起身:“我就不送你回去了,苏意,再见。”

他从来没有送过我回家,或许是因为回家的路实在是太长。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我在漆黑的海边,再一次,告别了康子州。

后来,我听了好多好多的歌,却始终没有听到十八岁时康子州离开苏州那日,为我弹过的那一首。

然后我才想到,或许那一首歌,根本就没有名字。

那是他为我写的歌。

有些时候,你知道一个人有多好,可是你偏偏不相信,你非要放弃他,装作满不在乎地说,没有这个人,我依然可以过得很好。

我和康子州,都选择了将就。到了最后,只能把一切过错推给太年轻。

既然选择了,那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咬着牙,硬着头皮走下去。

no5——而美景掩饰我如旧美好地过

毕业以后,康子州去了北京一家咨询公司。我收到欧洲ph.d的offer,在这年9月启程,开始一段新的、更加漫长的漂泊。

2010年的夏天,我没有去苏州。

而接下来的夏天,我可能再也不会去了。

从成都飞往瑞典的那日,好友来机场送我,她絮絮叨叨同我说:“苏意,你去了那边就老老实实读书,毕了业拿张绿卡,谈个男朋友,结婚生子就别回来了。”

机场人来人往,可是没有一个人是康子州。

我抱着好友,哭得不能自己,我一边哭一边问她:“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就笑,难过就哭,喜欢一个人,就大声地说出来。”

她抱着我,只能不停地说:“会好起来的,苏意,会好起来的。”

可是怎么好起来,我和他,就连名字都是连在一起的。要忘记他,我要先忘记自己。

读博士的第三年,我被派回上海交流学习一个月,结束学习时,正好吴靖来上海出差,说请我吃饭。他挑了一家川菜馆,因为下班高峰期堵车,我迟到了一个小时。

他点好了一桌子菜,看到我推开门进来,挑挑眉毛说:“来得刚刚好,菜还是热的。”

我正好饿得要死,也不和他客套,拿起筷子就开始吃。一碗米饭下肚才终于缓过来,吴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苏意,你一个人,就是这么过的?”

我满不在乎:“怎么了?我过得挺好,胖了七斤。”

他嘲讽地笑了笑,然后指着桌子中间的菜:“喏,你最喜欢的水煮鱼,不过我觉得并没有我做得好吃。”

我看着一盘诱人的水煮鱼,撒满了辣椒和花椒,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我忽然想起在香港的那些日子,我死皮赖脸地坐在吴靖家中,窝在沙发上刷facebook,他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给我做我最爱的水煮鱼。

在那段后青春期的岁月里,我曾被人真切地爱过。

我摇摇头,说:“我戒辣很久了。”

吴靖问:“是因为康子州吗?”

这三年来,我身边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所以再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我竟然觉得它陌生得让我想落泪。

我放下筷子,愣愣地看着他:“你知道了?”

“我猜的,”他说,“苏意,世界上只有两样东西是无法掩盖的,咳嗽和爱。”

“当我有一天,发现你喜欢的人是康子州的时候,我真的特别愤怒,觉得被你们联合起来骗了,”吴靖说,“我从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兄弟啊。况且他还有女朋友。”

我低着头说:“对不起。”

“苏意,要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他说,“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有一次,我拉着子州陪我喝酒,我们两个喝了八瓶伏特加,我直接给喝吐了。吐完回去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去叫他,然后忽然听到他说,”吴靖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天的情景,“他说,苏意,苏意。”

在吴靖说出我名字的时候,我忍不住哭了。

我终于再一次为康子州哭了。

吴靖说:“苏意,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是你这样难过,为什么不告诉他,不把他找回来?他和陈其其,早就分手了。”

“那又如何呢,”我轻声说,“我已经有了新的男友,或许我们会结婚,或许不会,可是我已经试着在向前走了,应该说,我和他,都已经向前走了太多了。”

我在当天夜里回到瑞典,在瑞典待得年月太久,在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安心,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回家。

男朋友开车来接我,在回去的路上,天空开始飘雪,我出神地望着窗外,我同他说:“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城市,那个城市的冬天,是不会下雪的。”

他没有听懂,问我:“你说什么?”

“没什么。”

车停在我的住处楼下,男友帮我将行李从车上拿下来,我说:“你不用送我了,早点回去吧。”

他点点头,伸出手抱住我,吻了吻我的唇:“好好休息,宝贝。”

回到家里,我疲惫地将窗户一扇扇打开,在转身的一瞬间,我忽然愣住,然后我重新转过身,望着楼下的电线杆旁的一道黑色的身影。

清瘦颀长,仿佛时光回转到那一年,香港潮湿而寒冷的冬天。

我像是疯了一样,拿起电话,拨下一串我从来没有存过,但是一直铭记于心的电话号码。

电话忙音许久,没有人接。我挂断,又重新拨过去,依然没有人接。

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接起来,他轻轻说:“苏意。”

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你好”或者“好久不见”,他就这样直接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在我家楼下看到一个人,康子州,那是你吗?”

“不是。”

“我再问一次,康子州,那是你吗?”

“不是。”

“你再说一遍。”

“苏意,别闹了。”

我死死地捏着话筒,最后才说:“康子州,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他轻声回答:“好啊。”

2014年的冬天,我抱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我们在嘴里若无其事地说着“好啊”,可是心里比谁都明白,再也不会了。

我们之间,隔着距离、时差、时光、眼泪和其他,已经像一堵厚厚的墙,推不倒,跨不过。

no6——宁愿没拥抱共你可到老

在我们二十八岁这年,我还在瑞典和毕业论文死磕,而康子州终于结婚了。

拖了这么久,我想,也该结婚了。

许多年不在社交软件上更新状态的康子州,在facebook上放了一段很短的视频,我强忍着难过打开来,在灿烂的阳光下,一阵风起,天空簌簌飘落好多好多白色的花瓣。

我身后的瑞典同学看到了这个视频,“咦”了一声,赞叹道:“这是什么花?真是漂亮。”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

过了好久,我才轻声开口:“这是桂花。在我的祖国,它代表着故乡和思念。”

又或者是一段还没有开始,却已经永远结束的感情。

我并没有参加康子州的婚礼,在这年秋天,我写完手中的论文,向导师请了假回到中国。

这才是我最后一次去苏州,那家客栈挂着正在装修的牌子,新的老板想要将它做成一家咖啡店。

“为什么不继续开下去?”我难过地问。

“这年头,客栈生意不好做,”他说,“朝生暮死,大家都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我在店门口站了很久,他忍不住问我:“你在看什么呢,小姑娘?”

我没想到,二十八岁,还有人叫我小姑娘。我说:“这外面曾经挂着一本留言本,我在上面写过字,我能再看一看吗?”

“啊,有的,你是什么时候写的?”

“十年前。”

“十年前,估计找不到了吧,”老板无可奈何地笑笑,却还是去帮我把装了好几大箱子的留言本翻出来,“你找找看吧。”

我一本一本地翻过去,花了整整三天,我终于找到了当初我留言的那个本子。

那时候我的字迹是那样稚嫩,一笔一面,工整得如同在练习书法,我在上面写:soulmateisjustlikeghost,everyonetalksaboutit,butfewseeit.

在那一页的背后,有人写上了简简单单两个单词。

“youare.”

我一眼就认出这是康子州的字,可是我却再也无法得知他是何时写上去的了。

十年后的我,二十八岁的苏意,抱着已经老旧到泛黄的留言本,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时隔多年,我终于肯承认,错过康子州,于我而言,意味着失去一生所有的快乐与不快乐。

那一年的苏州,艳阳灿烂,他坐在石凳上低头弹一首《渔舟唱晚》,我在腿上摊开速写本,扎着小辫子,荡着腿,轻声跟着哼。

他最爱的桂花,还未开,还要再等上两个月才到花期。

那是只属于我和康子州的,灼灼的青春。

我们曾有过同样的心动,同样的心痛,同样的孤独,同样的遗憾,同样的不甘,同样的懦弱,同样的无奈。

他还欠我一碟桂花糕,我当还他一壶陈年佳酿。

良辰美景犹在,我和他都失了约。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

岁月手札

这是一个关于错过的故事。

她等了他五年,没有能遇见他,在她放弃以后的第三天,他出现了。

苏意说,我们在嘴里若无其事地说着“好啊”,可是心里比谁都明白,再也不会了。苏意错过康子州,就像许诺失去乔子槐,从此以后,也告别了一生所有的快乐与不快乐。

我在香港的时候,常常在夜里十一二点,从国书馆出来,一个人步行去山腰的一家7-11,买第二天吃的牛奶和三明治。周围都很暗,只有那一家店是亮着的,我非常喜欢那里。店长收留了一只流浪狗,总是没精打采地趴在门口,我偶尔会给它喂火腿肠。

我曾经坐在那里,看旁边篮球场不认识的男生们打球,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篮球“咚咚咚”的声音,我喜欢的是那个声音,生机勃勃的样子。

车来车往,有钱人开着几百万的跑车,底盘压得很低,一下子从我眼前飞过去,发动机的声音久久不散。

还有并肩而行的情侣,站在车牌下依依不舍地说很久的话。

我非常怀念那些夜晚,吃一个冰淇淋,或者一块蛋糕,一个人坐一会儿,然后拍拍屁股起身回家,还有一大堆作业和论文要写,夜晚还很漫长。

写下这个故事,为了苏意和康子州,也为了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我呼啸而过的青春。

后来有一次用手机软件听《慕容雪》这首歌,看到上面的弹幕好多条写着“喜欢绿亦歌”、“为了苏意和康子州而来”……那一刻的感觉,现在想起来心仍在发热。

这个故事对我变得很重要,因为你们,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