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场连绵秋雨之后,气温陡然下降,天气一天天变得寒冷,汉江市终于开始入冬。
来自美国的次贷危机影响进一步放大,开始越来越多地波及中国房地产市场。从先一步进入下降通道的沿海地区到汉江这个内陆城市,楼市如同天气一样进入了冬天。差不多是一夕之间,楼市到了一个拐点。推出的新盘明显减少,往日人来人往的各售楼部变得冷冷清清,为一点儿折扣排队抢号的现象没有了,消费者一下理智起来。中心地带楼盘均价还没有明显的松动,但显然大家都等着看谁先挺不住降价。
这天,王灿奉命要做一期价格分析文章,先跑去房地局采访了一位分管处长,再跑到高校采访一位经济学教授,接下来正要去采访约好的本地开放商代表丰华集团董事长徐华英女生士,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她接听。
“你好。”
“王灿,你好。”
那边传来的居然是沈小娜的声音,王灿不自觉地皱一下眉,“沈小姐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见面谈谈。”
“对不起,我没空。”王灿想也不想地说,“现在正在外面采访呢,再见。”
她对沈小娜要谈什么没有好奇心,赶紧跑几步跳上公交车,好在这个时间人少还有空座。她才坐定,手机又响了,拿出来一看,还是沈小娜。
“那你什么时间有空?”
“最近都比较忙,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电话不大方便吧,我想跟你谈谈向远哥,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那个就算了,关于他我不觉得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对不起,挂了。”
没等王灿把手机放进自己的包里,铃声又响了起来,她有点儿光火了。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沈小姐?我已经说清楚了,我没时间,也不想和你谈,不管你想谈的是什么。”
沈小娜同样不客气地说:“哎,王灿,请你有点儿礼貌好不好?哪怕是出于社交礼节,我来找你谈,你也不应该这么一口回绝。”
“得了,沈小姐,以前我看在向远的面子上对你敷衍三分,但没有他,你对我来说就是路人甲。我很忙,没时间、没时间、没兴趣跟你谈,请不要再打我电话了。谢谢,再见。”
手机那头一时没声音了,王灿松了口气,挂断电话,抓紧时间翻看自己写好的采访提纲,徐华英女士一向强势精明,在本城商界算得上是风云人物,她可不想功课没做好便过去出丑。可是没等她在心里再一次把提纲过完,手机又响起,她拿起来一看,还是那个号码。她的怒气一下爆发了,先按了拒接键,然后拨通陈向远的电话。
陈向远很快接听了,“灿灿,你好。”
王灿压抑着火气,尽可能保持声音平和,“向远,你好,我刚才接连接了三个电话,全是沈小娜打来的,说要和我谈谈你。我明确地告诉了她,我不想谈,他没什么可谈的。但她还是接着打过来。我眼下在工作,不希望再接到这类电话,麻烦你转告她,请不要再骚扰我了。”
“对不起,灿灿,我马上跟她说让她别胡闹了。”陈向远的声音听着很是无奈,停了一小会儿,他说,“你……最近还好吧?”
王灿的怒意突然消失了,她也明白对着陈向远发作未免不够公平,“我还好,谢谢。”
“你在外面采访吗?”陈向远听到公共汽车报站的声音,“今天温度很低,天气预报说晚上有小雪,多穿一点儿衣服。”
面对这个关心,王灿有心酸的感觉,“对不起,我快到站了,再见。”
她下车,寒冷的北风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忙将厚外套裹紧一些,加快脚步向丰华集团的写字楼走去。
王灿不是第一次采访徐华英了,每一次都收获颇丰。这一次采访结束后,她匆忙拦了出租车往报社赶,着实有些兴奋,因为以敢言著称的徐华英女士果然发表了大胆言论。
“房地产的投资增幅已经放缓,我个人认为会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达到一个低谷,大家都会更谨慎。
“在现行供地模式下,我认为总体房价不会急剧下跌,尤其中心城区房价,会保持相对坚挺,不可能出现大家期待的跌幅,但是受资金困扰,不排除小开发商会挺不住,郊区房价会出现相当的波动。
“在地产行业,我不算什么大人物,我的公司只是一个地方开发商,我们的品牌目前也只能算一个区域品牌。不过,以我的看法,本地地产开发商将要迎来一段艰难时期。某些被表面繁荣掩盖住的问题会暴露出来,某些喜欢投机、寻租圈地的人会死掉,而且死得难看,市场需要这样的洗牌。”
王灿采访过许多人,绝大部分人私下放言无忌,但接受时很自然地出言谨慎,一个“虽然”后面必定接着一个峰回路转的“但是”,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很少直接下结论。站在记者的立场,当然欢迎有人表现得大胆而言之有物。
她一路盘算着稿子该怎么写,下了出租车,正准备冲进报社,沈小娜从旁边停的一辆白色本田crv上跳下来拦住了她,神情颇为不善。
“多大点儿事呀,还值得打电话跟向远哥告一状,这娇嫩的,啧啧,真没劲。”
王灿烦恼地看着她,“沈小姐,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我不想和你谈,我认为我没什么可和你谈的。如果你痛快递接受这一点,我何至于用得着给向远打电话。”
沈小娜讥诮地笑,“就因为向远哥心里有我的位置,你就恨我恨成这样,你不觉得你小气得可笑吗?”
“恐怕可笑的那个人不是我,哈哈。”王灿失笑,“沈小姐,你尽管安安生生地待在你家向远哥心里的那个神圣位置上,跟我没关系。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和向远恋爱也好,分手也罢,都是我和他两个人之间的事。对于陈向远来说,你可能是他必须背的一个责任;对于我来说,你什么都不是,我跟你没什么可谈的。我的时间很宝贵,对不起,失陪了。”
沈小娜一点儿没有让路的意思。冬季天黑得早,已经是暮色渐浓了,她的表情变幻不定,王灿焦躁,看看手表,正要说话,沈小娜开了口。
“我还真是看错你了,你牙尖嘴利得很呀。好吧,下午电话打扰你是我不对,我道歉。”
王灿有些意外,不过松了口气,很愿意就坡下驴,“没关系,我态度也不够好,也说声对不起。现在我们可以说再见了吧,我得去赶稿。”
“你去赶稿吧。”沈小娜居然一下笑容可掬了,回身一指对面的绿门咖啡馆,“我在那边等你,总之我今天必须和你谈谈,等久一点儿也没关系。”
王灿哭笑不得了,但她生性基本平和,对方既然放低姿态,她也不愿意再摆冷脸了,只好点点头,“好吧,我尽快。”
她向报社里面冲去,沈小娜一下又叫住了她:“等一下,王灿,这回请别给向远哥打电话。”
王灿只好苦笑着点头,这才算脱了身跑进大楼。刚一进经济部办公室,李进轩笑眯眯地对她说:“哎,王灿你怎么才回来?下午有个辣妹来找你,一间间办公室挨个儿打听你在哪儿,看你不在,还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
王灿没想到沈小娜这么彪悍,打个哈哈,“难道我也有粉丝跑上门来要签名了不成。”
李进轩乐了,“你就使劲臭美吧你。”
王灿顾不得再说什么,打开电脑写稿,很快把这事扔在脑后了。等稿件一气呵成,交给编辑审稿、主任过目点头,她才松了一口气。
王灿记起在对面咖啡馆等着的沈小娜,叹了口气,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八点钟。她赶紧抓起外套背包往外跑,在电梯里正碰上罗音。
“我带你回家吧。”罗音看上去心情不错。
“不用了,我和人约了,还在对面绿门等我呢。”
罗音会心一笑,“你们和好了呀?”
王灿黯然摇摇头,“和好?没有的事,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罗音有些诧异,“最近我在绿门碰到过陈向远好几次了。都是下班后的时间,他一个人靠窗坐着,我以为他是在等你。”
王灿一惊,一时心乱如麻,罗音了解地看了她一眼,“有时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宽容和谅解还是必要的。唉,我发现这读者情愫写得我越来越爱说教了。你自己好好把握吧。”
两人道了再见,王灿过马路进了绿门,一眼看见沈小娜正坐在窗边一个位置玩手机玩得入神,王灿走到她身边她才发现。咖啡馆里暖气颇为充足,她的长羽绒服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只穿了件领口开得颇大的羊绒衫。王灿暗暗羡慕,她一向怕冷,冬天怎么也不敢这个打扮。她脱下厚外套,里面是高领毛衣,坐到沈小娜对面。服务生过来,她点了卡布奇诺,又叫了一份现烤的黄油小面包。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我说了多久我都会等对”
王灿一笑,“好吧,什么事?”
沈小娜将手机放下,想了一想才说:“下午向远哥给我打电话,话说得很重。”
王灿并无歉疚感,只是耸耸肩。
“现在请坦白地告诉我,你爱向远哥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沈小娜要说的决不是什么轻松话题,王灿还是被这个开门见山的问题吓了一跳。
“当然有关系。我和向远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沈小娜懒洋洋地用手指拨弄着桌上放的psp,她手指纤长,涂着蓝黑色的指甲油,中指上戴了个形状颇为怪异的戒指,遮没了整个指关节,“我敢说,就算我有一个亲哥哥,也不会比他对我好。”
王灿郁闷地看着服务生端上来的小面包,“这些情节就不用跟我回忆了,向远跟我说过:你们一块儿长大,你们青梅竹马,你们彼此感情很深,你们相互依赖,你们还曾约定要结婚,他为了你跟以前的女友分手……你看,我都知道,不用再来对我描述你和他之间的身后感情了,真的没这必要。我们直接讲重点好不好?”
沈小娜一时给噎住了,王灿说声对不起,自顾自开始吃面包了,她确实是饿了,吃得很香。沈小娜看着她食欲良好的样子,不免有些光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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