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唯一的缺点

一个业主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气冲冲地说:“聂总你这缓兵之计可不大高明。当我们是三岁孩子吗?开出空头支票哄我们回去,你们该交房还交房,已经更改了的规划,还照旧施工,造成既成事实,逼我们最后不得不接受。”

聂谦保持神态不变,“交房的问题,我可以给一期业主一个明确的说法,不满意的话,完全可以等我们整改计划完成后再收房,中间延期交房的责任由信和承担。”

几个一期业主交换一下眼神,不再说什么了,不等韩律师说话,聂谦继续说道:“至于二期规划,各位已经反映到规划局了,信和也写了详细报告上去,就算我们的回应没法让大家信服,也要相信相关部门会做出处理。”

业主相互小声议论着,韩律师保持着沉默,仿佛在思索什么。王灿心底已经基本明白了信和的对策。

她不是头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两年多的记者生涯,让她见识过各种开发商处理业主投诉的手段,知道业主看似群情激奋、人数众多,往往却只能结成一个松散的联盟,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诉求,其实很容易被开发商左右、瓦解。尤其是这样没有什么准备的不冷静对话,恐怕没办法从开发商那里争取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更重要的是,未来青年城的业主大多数是为结婚而置业的年轻人,上次她去现场采访的时候就发现,尽管一期存在那么多问题,但还是有接近一半的业主签了收房协议。至于二期变更规划的影响如此大,激起大家的愤怒,却也没有一个业主公然喊出要求退房。

原因不外是青年城从预售至今,周边房价普遍暴涨,就算开发商退房,拿回当初预交的房款,也已经不可能在同样地段买到同样面积的房子了,更不要提按揭利息损失。

业主与开发商对这一点同样心知肚明,这就是沈家兴敢于悍然在没有得到规划局正式批准的情况下变更规划的原因。

而眼前这位聂总,看来的确深谙如何处理危机。

恳谈会结束后,聂谦请王灿留步,会议室中只剩他们两人。聂谦示意秘书重新沏茶端上来,“王小姐对这次会议的结果怎么看?”

王灿莞尔,“我会再采访一下相关部门,综合业主的反应以后,写一篇后续报道,不过就我个人的看法,恐怕贵公司和业主双方对我的报道都不会太满意。”

聂谦笑了,“今天业主的反应王小姐已经看到了,相信会有自己的判断。我看过你的上一篇报道,认为你写得很客观,我们也不需要一篇口风完全逆转的报道,那样洗白只会招来更多猜测,请王小姐保持这种客观就好。”!

王灿不得不承认聂谦十分敏锐,“聂总,我可以提几个问题吗?”

“欢迎提问。”

“按我的推测,信和大概这两天已经基本补办好了变更规划的手续,只差一个最后批复,所以你胸有成竹,并不惧怕业主以这个理由发起诉讼,对吗?”

“具体规划还是以规划局的批复备案为准。不过我坚持认为,业主是我们在这个行业发展的基础,我们不希望因为任何理由和业主走上法庭,那样就是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

“以聂总以往的资历,选择到信和任职是一个让人意外的选择。请问聂总是因为什么原因接受沈董事长的聘请?”

“职业经理人更看重的是挑战,信和刚好提供了足以让我兴奋的挑战机会。”

“江湖传言,聂总是被沈董事长以一个惊人的价码挖来,请问聂总对这种传言做什么回应?”

“传言始终只是传言。人的价值,当然不能用区区一个价码来衡量。”

“这个回答非常标准,非常完美。”王灿笑了,“请问聂总目前是否已经全面了解信和三个在售楼盘的情况,并制订出新的销售策略?”

“我与沈董事长的交流十分坦诚,接下来针对各个楼盘的定位,会有不同的销售政策出台,相信能够满足不同购房者的需求。”

“最后一个问题,我不会写到报道里面去。请问信和目前面临的资金问题将会通过什么途径得到解决?”

聂谦破天荒地沉吟了片刻,“我全面负责销售,而沈董事长负责信和的资金运作,这个问题只有他才能解答。不过,我可以坦白地讲,资金是开发商的命脉,如果对这个问题没把握,我不会接手销售。”

王灿告辞出来,心里依旧没有什么底。按聂谦的说法,似乎信和的资金问题并没有严重到造成危机的地步,可是陈向远却表现得毫不乐观。他们之间必定有一个人的判断出现了失误,就算她并不关心信和的未来,可是陈向远的前途与反应是她没法不关心的。

她正往公交车站走去,手机响起,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按了接听后,居然是于琳打来的。

“王灿,我有点儿事想约你谈谈,是关于向远的,你现在有空吗?”

她当然立刻说有空。

“好,我们在你报社对面的那家咖啡馆见面。”

王灿赶到绿门咖啡馆时,于琳已经先开车过来了,她正坐在窗边位置喝着咖啡,和上一次去漂流相比,她更显消瘦,一件雪纺衬衫穿在身上竟有些空空荡荡,虽然仔细化了妆,却也掩饰不住憔悴之色。

“于琳姐,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于琳摇摇头,“工作再累能累到哪儿去。王灿,昨天向远找我,希望为信和申请贷款担保,我仔细审查了他拿来的全套资料,实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还要介入这件事。”

王灿没想到陈向远在信和无法取得银行贷款后,仍然在为此事奔走,心不禁一沉,勉强镇定着说:“信和目前似乎很需要资金支持。”

“信和需要资金我能理解,担保公司本来就是靠替那些不符合常规贷款条件的企业提供贷款担保来运作获利的,比信和情况更糟糕的公司我也见过,无非是收取高额担保费用,尽可能地控制风险。我想说的不是信和,我觉得向适介入这件事,非常不妥。”

“于琳姐,你跟向远是老同学,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和沈家的关系……”

于琳摇摇头,“我当然知道。刘浩告诉我,本来向远的专业能力强,工作出色,银行内部传言,他很有可能会升任市行信贷部的副总。但你写的一篇报道一出来引起了他上级的注意。他在国家出台政策紧缩房地产企且信贷的当口,还承揽信和这笔贷款,的确非常不谨慎,现在他们行已经叫停了这笔贷款,很可能也会影响到他的提升。”

王灿好不难受,“写那篇报道前,我并不知道他介入了信和的贷款申请里。不然我至少会先跟他好好沟通一下。”

“我没怪你,王灿,你只是在做你该做的工作,不必自责。我找你出来,想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告诉你,让你劝劝向远,趁早收手,担保公司与各家银行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还参与此事的话,迟早会传到他上司那里,对他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好处。”

王灿难既启齿,还是不得不说:“他甚至没告诉我这件事,那篇报道……他多少是怪我的,我没办法再去劝他,也许请明宇哥去劝劝他比较有效。”

于琳似乎一下被哽住了,隔了好一会儿,她苦笑一声,“王灿,我跟王明宇刚分居了。”

王灿大吃一惊,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反正也不可能再捂住,不妨告诉你,我准备跟他离婚。”于琳强自维持着那个苦涩的笑,“三天前我赶他出去.他大概回他父母家住了。我没接他的电话,也不想再跟他讲话,不然昨天一看完信和的资料,就让他去劝向远了。”

“对不起。”

“没什么,不说我的倒霉事儿了。公平地讲,向远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好男人,理智、上进、重感情、细心、关心朋友、有责任感……恐怕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在沈小娜的问题上缺乏一点儿理性。”这差不多与王灿内心隐约的判断不谋而合,所谓唯一的缺点,也许是他们感情的致命伤,这个念头蓦地掠过,让她一阵黯然。

“不过他对你是不一样的,王灿。”于琳注意到她的神情,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跟你在一起后,他开朗了很多。从他看你的眼神,我能看出,他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爱你。他现在只是摆脱不了过去太关心沈小娜、太宠着她的惯性,总想照顾好她,甚至把她的家人也当成自己的责任。我跟他是多年的同学、朋友,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再一次因为沈小娜而去干傻事搞砸自己的生活。”

“再一次?”王灿没法忽略这个说法。

于琳自悔失言,懊恼地说:“我最近心神不定,经常词不达意,你别乱猜,更别往心里去。”

“于琳姐,你别瞒着我,这个再一次指的是什么?向远和以前的女朋友分手,是因为沈小娜吗?”

于琳目光闪烁一下,“王灿,我第一次在钱柜看到你,就觉得你非常通情达理,很聪明,很理性。其实没必要非去翻那些陈年旧账,现在对向远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

王灿并不为所动,直视着她,“我不会去吃无名干醋,可是于琳姐,我总觉得,我并不够了解向远,请告诉我吧,至少让我知道我面临的是什么情况才比较公平。”

于琳知道回避不了这个问题,只得叹了口气,“你别胡思乱想。向远以前的女朋友也是我的同学,她个性很敏感,他们分手的原因……也不能完全怪沈小娜。不过,至少我跟王明宇都觉得,沈小娜对向远多少有一点儿独占欲,影响到了向远跟女朋友之间的感情。说来说去,还是向远的错。你跟向远交往以后,我和明宇把他叫到家里,狠狠地说了他一顿,他也承认以前处理得不够妥当,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你忽略这件事吧,不然我就是完全给向远添乱帮倒忙了。”

王灿当然不会再追问下去,于琳自己面临婚变,却还关心她和陈向远,这份情谊已经够让她感动了,“于琳姐,我会尽量去劝一下向远,可是他会不会听我的,我根本没把握。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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