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带有魔力的三个字

当然她不可能对没什么交情的人讲这种杀风景的老实话,只笑道:“这一片湖景在本地来讲,绝对是没有话说的。”

高翔也不追问下去,提出要看看地下酒窖。这里倒是他看得最仔细的地方,他反复查看空调和照明系统,皱眉说道:“这是谁的设计?酒窖设计得花头太多,根本不专业。”

开发商显然头一次听到这种批评,有些诧异,“这个室内设计师很有名气,曾经获过大奖,他说这个酒窖是他所有的作品中空间最奢侈的一个,放多少酒都是够了。”

“不是空间的问题,本地气候复杂,四季分明,特别是夏季太长,温度太暴烈,单纯的自然环境没法保持红酒的稳定性,酒窖设计要求很高,要求防潮除湿保温,有专门的排气孔。这个酒窖贴着壁纸,铺了地板,空间分割也太花哨,装修得华而不实,不合我的标准,恐怕得进行改造。”

“如果高先生能接受这套别墅的总价,改造酒窖的事好商量。”销售总监适时地插话。

“我可以先交定金,然后让我的律师带上我的要求,来签具体协议。”

回到售楼部刷卡交了定金后,高翔开车送王灿回报社,王灿还有一点儿晕乎乎的感觉。尽管成天与中国最有钱的行业打交道,可是亲眼看着一个人眼都不眨地为一套天价房子掷下重金,却表现得漫不经心,她当然受了震动。

“王小姐,谢谢你今天花时间陪我看房。”

“哎,其实我根本没帮上忙啊,哪怕你一个人过来,只要开口想看这套别墅,胡总都会亲自出来作陪,根本不用我介绍。”

高翔一笑,“我是老派人,不喜欢贸然登门,有人介绍,大家知道来路比较好。”

“可是我也只知道你开着贸易公司,还真搞不明白什么贸易可以出手这么豪阔啊。”

“放心,我这家公司做葡萄酒进口代理,绝对是正当合法生意。等下次有空了,请王小姐过去品酒。”

“我不是这意思。”王灿倒有点儿为自己的拐弯抹角难为情了,“不过我想写一篇新闻稿,宣布这套别墅成功出售,高先生不介意吧。”

“只要不透露我个人的背景资料,我不介意。我买下来,也没打算自住,准备做成一个俱乐部式的酒庄。”

“那高先生能否暂时不要接受别家媒体的采访要求?”

“没问题。开发商那边,我会嘱咐他们别放消息出去。”

王灿没有想到纯粹帮忙看房,还看出了独家的新闻线索,连声地说着谢谢,高翔显然有些好笑,“唉,到底是小姑娘,真是容易开心起来。”

王灿不解地看着他,他笑道:“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你坐在那个小商店门口,捏着汽水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又不好问你,一路上还在发愁,哄女孩子我可不拿手。”

“没什么心事啊。”王灿脸红了,“大概是天气太热,给晒蔫了。”

王灿回报社写了一会儿稿后,心绪不宁,干脆去食堂吃晚饭。她坐到罗音对面,和长期受慢性胃炎困扰的罗音一样毫无食欲了。

罗音当然十分纳闷,“你怎么了?”

“罗音,如果我说我失恋了,你会不会同情我?”

“你这会儿一副油淋茄子的表情倒真的有一点儿接近失恋了。话说那个陈向远,这么快就让你幻灭了吗?”

“那倒没有,”王灿迟疑一下,说,“事实上,他昨天刚对我说了:我爱你。”

罗音一怔,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你这副表情,倒有点儿像被一个你不喜欢的男人讹上的样子。”

“我怕这个‘我爱你’是我讹来的好不好?太……不真实了。”

“拿什么讹——身体还是灵魂?”罗音忍俊不禁。

提到身体,王灿简直克制不了一个轻微的战栗,她对自己的没出息只好长叹一下。

“听我说,我见过好多人过来跟我讲述他们惨痛的往事,往往是什么招数都用上了,就是不能从没有那意愿的人那里讨来这神奇的三个字。所以,别轻易怀疑别人的诚意。”

“也许他和我对这三个字的看法并不一样,也许他只是想向我求和才这么说的。”

“王灿,他要是个傻子才会不爱上你。”

这个直截了当的断语让王灿不得不笑了,“罗音,你偏心我,可我实在是喜欢你这个偏心。”

“我就喜欢你这点,不跟自己过不去。”罗音不再笑她了,看着她正色说道,“纠结不是什么好状态,恋爱中的人智商下降也是常事,可是千万不要这么有哲学意味地进行自我否定呀。”

王灿泄气地扔下勺子,不打算和自己的胃口较劲了,“我就是不确定。”

“我倒觉得,‘不确定’这一点正是恋爱的乐趣所在。什么都确定了,那就只有两条路了——结婚或者分手。”

王灿无精打采地回去写稿,无精打采地交稿下班。走出报社时差不多是晚上九点了,看到陈向远的车停在报社外面,倒是并不觉得意外,她也没有躲闪的意思,直接走过去。陈向远拉开后座车门,车后座上放了一大捧百合。

“我头一次送花,想应该是捧着直接送到办公室比较有效,但实在老不起那个面皮。”陈向远自我解嘲地说,“对不起,王灿。”

王灿并不向往在众人的视线下收花的虚荣,她俯身嗅一下花香,抬起头看着陈向远。

陈向远头一次在这张总是含着笑意的面孔上看到如此复杂苦恼的表情,心底一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王灿指一下对面的绿门咖啡馆,“我们去那儿坐一下吧。”

两人进了绿门,找位置坐下,要了咖啡,一时有点儿相对无言。

钢琴乐曲在室内盘旋萦绕,咖啡馆里有一股冷静宁定、与外面炎热的真实世界隔绝的气息。王灿无意识地用手指抚摸着桌面上的绿色格子桌布,陈向远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

“我对你说了那么多次的抱歉,这回都不知该说什么了。你一直都容忍我,容忍到了让我汗颜。”

“真的吗?”王灿自嘲一笑,“怎么会给你这种印象,我可没有充圣母感动谁的打算,其实我小气得很,最爱的还是我自己。”

陈向远看着她,语气中带点儿苦涩地说:“关于小娜,我不知道要怎么说。虽然我妈也很疼她,但那代替不了她自己的父母,她从小就是个倔强又有点儿叛逆的孩子。”

王灿缩回手,干巴巴地说:“这些你都说过。抱歉,我对她的过去没有反复了解的兴趣。”

“听我说完,好吗。”

王灿只得垂下眼帘。

“后来她父母生意上了轨道赚了钱,生活安定了下来,她才搬回去住,可过了不久,她妈妈又生了一个弟弟,比她小十一岁,难免将注意力放在那个孩子身上多一些。有一次她爸爸出差,妈妈和保姆带着弟弟去医院,她放学回家的时候被关在门外进不去,偏偏又赌气不肯去我家。那时正是隆冬,等她妈妈想起来打电话到我家,我再找过去时,她已经冻了好几个小时,缩成一团睡在那里。当天半夜她开始发烧,送到医院,医生说她得了急性肺炎,必须住院。从那以后,我就把我家的钥匙给了她一把。”

王灿不语,她从小到大一直享有父母完整而无微不至的爱,这类孤星血泪的故事若是搁在别人身上,她不会不同情,可是现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她长大以后,并不需要我照顾。不过她习惯了,一回国,还是坚持要拿走我公寓的钥匙。搬到我家楼下后,她也把她的钥匙放一把在我这里。我觉得,她这么做只是一种潜意识里不安全感的反映而已,她很渴望别人的关系,有时这种渴望表现得有些霸道蛮横。”

这个理由让王灿难以接受。

“一直以来,我是纵容着她,我承认,我也习惯了她对我的依赖。”陈向远声音低沉稳定,“直到遇到了你。”

王灿想听的可不是这些,她抬头注视着他,“向远,我看算了。难道还要再说一次吗?好吧,我不想表现得这么冷血,可是不要再让我去理解你们之间的兄妹情深了。我努力试了,大致能理解,但实在不能接受。也许作为普通朋友,我会尊重你的博爱之心,我会欣赏你的仁慈。不过作为女朋友,我不得不说,我不想勉强自己去跟别人分享爱,不想在谈恋爱的时候保持警觉,做好随时被打扰的准备。”

“我说这些不是非要你接受什么,也不是要你和谁分享。这是不一样的感情,王灿。请相信我,我不是随便对着一个女孩子说‘我爱你的’的那种人。”

“我爱你”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一瞬间王灿的心软化了,她垂下头,手指继续在绿格子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已经收回了钥匙,也把小娜的钥匙还给了她,昨天那样的事情,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陈向远的声音有一丝疲惫,王灿听在耳里,不禁略有些悲凉,她猜那个还钥匙和收回钥匙的过程大概不会是很平和的,“向远,我并不想借着你喜欢我就逼迫你改变自己,那样得来的改变我觉得根本没意思。但是我也不想因为喜欢你就一点一点放低自己的底线,那样我会瞧不起自己。”

陈向远重新握住她的手,“我明白,王灿,我全明白。”

王灿捧着那束百合回家,薛凤明眼睛一亮,她一向比王灿更喜欢这些小情小调,忙着找花瓶来插上,同时感叹,“上一次收花,还是小灿在母亲节给我送的康乃馨。”

“您这么讲情调,我猜爸爸以前追您的时候肯定送过花。”

“我们那个时候,真说不上追不追求的,经人介绍认识了,就顺理成章开始交往。”薛凤明摇头叹气,“他唯一一次送花给我,是偷偷剪了你奶奶种的月季,拿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跟做贼一样交给我,我打开一看,花都已经揉搓得面目全非了。”

王灿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收到的花,那是她与黄晓成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情人节,黄晓成样子很跩地将一枝玫瑰递给她,她当时乐得心花怒放。想到这里,她不免怅然。

“太太,那个年月,我能有送花的自觉,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是啊,我也只好知足了。”

王涛早就习惯了妻子的变相撒娇,笑着说:“好,我明天照样去买一把,豁出老脸了,送到你们学校去,看你的同事会有什么反应。”

薛凤明嗔怪地瞪着他,“你送呀,你敢送我就敢收。”

王涛不得不举手投降了,“太太,你还看着很年轻,风韵犹存,收一束花本来很平常。可是你老公我头发半百、小腹崛起,要拿着花在街上一走,一准儿被当成老不正经的,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了。”

王灿尽管心事重重,也不禁大笑了。薛凤明把百合摆弄到最佳形态,转头向王灿:“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虽然熟知妈妈的思维方式,王灿还是张口结舌,居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王涛赶忙解围,“行了行了,到了该说的时候女儿自然会说的,现在才收一束花而已,就问到哪一步了,我们家小灿哪有这么好追的。”

王灿洗澡回房,躺上床后,倦意一阵阵袭来,迷糊之间还在自问: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这算到了哪一步呢?王灿不知道。如此迅速地重归于好,对于接下来的发展,她还是茫然。

她没那么肯定自己,更不肯定陈向远的感情。罗音说“不确定才是恋爱的乐趣所在”。那么他们之间的茫然与不确定状态,能算是乐趣吗?也许吧,那么紧那么火热的拥抱,那样小声在她耳边的低语,那样充满柔情的抚摸……她舍不得断然放弃。

更重要的是,他说了“我爱你”,这三个字,确实如同传说中的一样,带着某种魔力,如同鸦片一般让她上瘾。

既然决定继续,还是好好享受这次恋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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