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走远的回忆

这点儿汇报让妈妈既满意又不满意,已知的情况让她没什么可挑剔的,她一向主张女儿找身家清白、有正经工作的可靠良配,但女儿摆出一副言无不尽的老实姿态,让她想往下问也不知从哪儿开始了。

“你们现在感情发展到哪一步了?”

“呃,妈妈,刚开始,刚刚开始而已,哪一步都谈不上。”王灿笑嘻嘻地说,“别担心,我一定会及时向您汇报进展的。”

“我信你会汇报才怪。”妈妈知道女儿那点儿小小的狡狯,却也无可奈何,“有一点儿你得记住,两人相处,一定要保留理智,做到自尊自爱。”

王灿同样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妈妈,您的教导,我时刻牢记着,要不,”她伸出右胳膊,“您给我点个守宫砂吧,每天回来查一下,省得总担心我把持不住自己。”

薜凤明气得狠狠地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一个女孩子,放斯文含蓄点儿,别成天把这些没正经的话挂在嘴边。”

王灿嘿嘿直笑,妈妈当然也没法真生她的气,笑道,“小灿,爸爸妈妈都信任你,你记得别辜负我们的信任就行了。少吃一点儿,别凉了胃。”

躺到床上,王灿禁不住长叹一声,她觉得妈妈还真是多虑了。

迄今为止,她和陈向远最亲昵的行为也不过是有数的唇上轻吻加搂搂抱抱罢了。陈向远表现得倒是很符合她妈妈的要求——斯文、含蓄、理智、冷静。应该承认,他的确是很细心、很体贴的男友,但说到感情进展,就让王灿迷惑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想起了她唯一认真交往过的前男友黄晓成。

大学时不谈恋爱的话,几乎就是辜负了大学时光,这似乎是大家的共识了。读到高年级的男生通常是把目光投向一、二年级的学妹,而高年级女生则会成为读研的师兄们的目标。

王灿和黄晓成认识时,都在读大三下学期。王灿学校新的学生公寓落成,四人一间,有独立卫生间和空调,家境相对较好的学生纷纷申请入住。王灿恰好和何丽丽分到了同一间寝室,在此之前她们同系不同专业,最多只能算个面熟而已。

搬寝室那天,公寓里十分热闹,差不多每个女生都请来了观音兵,天气已经开始炎热起来,那些男生累得满头大汗,但有难得正大光明出入女生寝室的机会,都十分甘愿,满嘴俏皮话地忙出忙进。

黄晓成与何丽丽来自同一个城市,在理工大读书。他到得稍晚,明显没那么好兴致,并不怎么说话,只是利索地将何丽丽的东西提上来,再给她安装电脑。

王灿下楼,去买了一大提袋冰镇饮料上来,见人就递上一瓶,递到黄晓成时,他正好搞定电脑,头也不回地接过去,说:“你这台电脑开机时的异响是风扇发出来的,我给调了一下,应该没问题了。”

王灿笑道:“我碰上异响一般都用踢一脚来解决,很有效。”

黄晓成诧异地回头,正看到王灿笑盈盈的眼睛,他也笑了,“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暴力。”

何丽丽从卫生间拿毛巾过来,递给黄晓成擦汗,三人相互做自我介绍,算是认识了。

从上大学开始,何丽丽就很热衷找同学陪着参加各式老乡会或者名目繁多的社团活动,一来二去,她的同学、室友差不多都认识她这位老同学黄晓成。王灿与她住到一个寝室后,也被她带着,和一帮同学一起去参加了一次理工大的校园文艺活动,再次碰到了黄晓成。

黄晓成长相俊秀,谈吐风趣,有着略带孩子气的笑容和小小的自负,很受女孩子欢迎,之前有女生对他大胆示爱,但他并没有回应之意,却似乎对王灿颇有印象,临走时直接找她要了电话。

王灿对英俊男友的追求并无抵抗之心,几次约会感觉不错。只是本来关系良好的何丽丽对她突然疏远,让她迟疑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何丽丽对黄晓成恐怕是有几分意思的,不然不会频繁出席那些书呆子云集、没什么意思的理工大联谊。

她苦恼地问黄晓成对何丽丽有感觉吗?

黄晓成大笑,揉着她的头发,“傻妞,你会对一个从穿开裆裤时就认识,幼儿园、小学、中学全在一块儿,知道你所有狼狈往事的人有想法吗?”

王灿没有这样长交情的朋友,“什么样的狼狈往事?说给我听听。”

“淘气、打架、恶作剧、罚站、写检讨、请家长……”

王没表示不屑,“没什么特别嘛。我爸以前当小学校长,我妈是老师,我看的调皮学生太多了。”

“你见过多少上课不听讲,经常不交作业的调皮学生一直考第一?”

王灿已经充分领教了黄晓成在学习上的天分,只得服气,改换话题,“那你跟何丽丽不是青梅竹马吗?挺有诗意的。”

“尽管我知道我很帅,暗恋我的人很多,”黄晓成顾盼自雄地说,“不过,我很有自知之明,还远没有修炼到生熟通杀的那一步,我也从来吃窝边草的。”

王灿白他一眼,放心了。她当然不愿意失去何丽丽的友谊,但是她想,他们甚至连开始都没有,这就还是她退让能挽回的了。

那个暑假何丽丽回家,黄晓成参与了理工大一个实验项目,留在了学校。王灿到报社实习,跟随记者老师去采访。两人有了很多相处时间,于是开始了正式交往。

现在回想起这段短暂的校园恋情,王灿仍然觉得甜蜜。

当然更记得黄晓成那些炽烈的吻,那些紧得令人窒息的拥抱,他们同样生涩,却有着同样的萌动,只是妈妈的教训不时地总在耳边回响,多少让她记得自己的学生身份不敢放纵。而且他们恋爱不过一年时间,似乎来不及走得更远,分离就随着毕业一起来临了。

黄晓成面无表情向她道别时,王灿在意外的打击下十分痛苦,不过等心境完全平复后,她又有一点儿安慰。她问过自己,如果在那些热情如火的时刻,真的交付了身体,再来面对那样的告别时刻,她该怎么办?是不是因为身体有所保留,心也并没有真正走到一起?

这些问题让她困惑。但是,她一向并不纠结,最后只能怅然地承认,也许就这样最好了。

所谓豁达,多半只是在不可能有完美结局时的自我安慰而已。她想,就算还是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她也完全想通了。

手机提示收到短信,陷在回忆里的王灿一时有点儿怔忡。

她并不是爱把旧事时时拿出来翻腾的人,这差不多是她决心彻底放下后第一次认真回想那一场恋爱,她以为已经是雁过无痕的往事,今天想起,竟然也带了几分淡淡的伤感。她拿起手机,是个陌生的号码,打开一看——“我回到上海了,很高兴再见到你,小灿,你和我记忆中完全一样。”

竟然是黄晓成,王灿对着手机出神,当然这句话并没有特别暧昧之处,他与她记忆中的样子也没什么分别,可是回复似乎就没有必要了。她删去短信,但还是将他的号码保存了下来。

第二天虽然是周六,但王灿有一个活动要参加,她正在办公室里准备资料,qq上亮起一个陌生人的对话要求。她点开一看,正是昨天才忆及的何丽丽,她们在一个校友群内,但并没有互加好友,平时在群内也几乎从来没有搭话。

“早,美女。”何丽丽递来一个阳光灿烂的表情。

这个久违的热情让王灿几乎有点儿受宠若惊,“你早,丽丽。”

那边发来加为好友的请求,她马上做了添加,隔了一会儿,何丽丽发来一句,“见过晓成了吧?”

王灿只好简单发了一个“嗯”过去。

何丽丽长时间静默,王灿有些不忍心了,“我们只是随便聊了几句,他赶时间去机场。”

“他是特意去见你的。”

王灿本能地反驳,“他说他的工作就是经常出差,一年有大半时间在路上。”

“但是中部地区一向在他的出差范围以外。”

王灿只得无可奈何地说,“我已经有男友了,也告诉了晓成。”

“我真是可笑,对不对王灿?”

“别瞎说,谁的感情都不可笑。”

“我就觉得我像个笑话了,以前我妒忌你,现在还是。”

王灿不知说什么好,这是何丽丽头一次在她面前裸|露心声。但她意识到,她完全没有罗音那种能处理好别人心事的本领,她宁愿这些旧事不再被提起。

“我和他,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可是我和他,好像永远没有开始的可能了。他当我是哥们儿,出差之前,那样理所当然地问我要你的电话,天哪。”

王灿完全没料到何丽丽对黄晓成用情如此之深,她有一点儿被震住了,“你……晓成知道吗?我是说,你对晓成明确说过吗?”

“我要怎么说?从小到大,我示意得够多了,他就有那种一直无视的本领。”

王灿记起黄晓成对他们青梅竹马关系轻描淡写的描述,只得噤了声。

“对不起,王灿,我知道不关你的事,一直都是,我想我是快被憋疯了,别介意呀。”

“没关系没关系。”王灿迟疑一下,加上一句,“祝你走运,毕竟你们现在待在同一个城市。”

“没有用的,”何丽丽回复了一个拿头撞墙的表情,“不如祝我早点儿死心早点儿解脱吧。我今天在加班,得去做事了,王灿,我羡慕你拿得起放得下,但愿我也能。”

何丽丽下了线,王灿对着液晶显示屏苦笑——拿得起放得下?真不知道这算是夸奖,还是干脆暗示自己没心没肺。那一年多的感情,莫非真是没有交付全副身心的缘故,所以才能全身而退,看似毫发无伤的开始新的生活?

没容王灿做完自我批评,陈向远发来消息,“早,今天还要工作吗?”

“待会儿出去,现在正做功课收集资料呢。”他突然决定试探一下两人之间的禁忌话题到了什么程度,“据说本地有些小开发商面临资金问题,你负责地产信贷,应该有所耳闻吧?”

那边好长时间没有回复。

王灿想,明明已经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真是不够理智。可是一直回避,似乎也不算一个明智的态度。要这么一直评估自己的行为,让她有些心灰意冷,她正打算关掉对话窗口,那边发来了新消息。

“灿灿,如果你听到关于信和的传闻,最好不要报道。毕竟这个问题并没有严重到足以成为新闻题材的地步。”

王灿承认,陈向远说得十分客观,可是这份不加解释的客观直直戳中了她的小心思,她有些惭愧,又有些恼怒。

“我去做事了,再见。”

作者“青衫落拓”的其他小说

灯火阑珊处》《荏苒年华》《和你一起住下去》《一路繁花相送》《被遗忘的时光》《那些细碎而坚固的美好》《亦舞之城(谁在时间的彼岸)》《谁在时间的彼岸》《谁在时间的彼岸(亦舞之城)》《下一次爱情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