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对于黄晓成的未来,还是对于他们两人的关系来讲,这都是一个重大的决定,可是他从正式作出决定到参加外地公司面试,竟然根本没问她的意见,更没有知会一声。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工作机会很难得。”黄晓成一向口才流利,此刻有些艰难地开口,“灿灿,我……”
“别说了。”王灿打断他,泪水盈满了眼眶,他也蓦地扭开头,良久不看她。
这样的告别方式来得实在太意外。
王灿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匆匆跑出理工大,上了公交车,却没有回家,而是回了自己住的学生公寓,她躺在床上,痛苦地发现,就算他们曾那样相爱,也不过是众多一毕业便分手的校园情侣中的一例而已,相比那些曾经海誓山盟却不得不劳燕分飞的恋人们,她与黄晓成甚至没有正式谈到将来,当然也无从评判他辜负了她。
她一向知道黄晓成志向远大,不过她从来没觉得那会影响到他们的关系。她一拿到报社的工作,心花怒放,头一个念头就是,她太幸运了,几乎拥有了一切——当然,只是几乎而已。黄晓成的决定让她知道,他们诚然相处得很好,但他对她的感情,并没有深刻到将她包括进对于未来的计划之中这种程度。
失恋来得如此突然,她一下子被打懵了。回家以后,她面无表情地对父母说:“他不来了。”
薛凤明问:“为什么?”
“他要去外地。”
薛凤明还要问下去,王涛及时拦住了她,“也好,还是我们一家人庆祝。”
王灿由衷地感激父亲的体贴,也感激母亲没有追问下去,可以让她独自消化伤心。可是她还来不及整理好心情,就开始了紧张的实习记者生涯,从学生转换成为职场新人,要学的东西太多,来自工作的压力太大,每天时间安排得满满的,回到家中,连对父母汇报心得的精神都没有,更遑论失眠、伤心、哀悼初恋、细究分手的原因,对那个离弃表示愤怒……
回想起学校里某位同学失恋是酗酒、旷课、一蹶不振的颓唐表现,王灿意识到,所有那些情绪,都需要足够的时间与精力。
而她的时间与精力,给了刚到手的工作,她不得不感到庆幸。
一个月后,黄晓成打来电话,说他将要启程离开汉江去上海,王灿刚结束一个采访,顶着大太阳满头大汗地返回报社,呼吸者中央空调制造出的沁凉空气,好一会儿才算缓过劲儿来。
她拿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夏日骄阳,光线异乎寻常地明亮,仿佛可以灼伤人的眼球,在视网膜上留下永久的印迹。她记起他们的相识正式始于去年的一个初夏,他对着她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带着阳光的气息。这个影像慢慢在她的视线中变得模糊而不确定了。
“小灿,你还在听吗?”
她终于还是落泪了,只能努力调整呼吸,将声音放平和,“我来送你。”
本地盛夏的夜晚,一如既往的闷热,他们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碰面,都有些不能正视对方。她先还维持笑容,尽力找着话题闲聊,让气氛不至于尴尬,后来终于词穷,与黄晓成四目相望,无言以对了。
他上了车,丢下行李,马上走到车厢连接处,拉开一扇车窗,探出头来,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
所有的离愁别绪,浓缩到了这一刻笼罩着他们。她注视着掌中那只修长的手,慢慢仰头,看向那张熟悉的俊秀面孔,他眼中有什么在灯光下闪动。她突然发现,她不用勉强自己做一个理智成熟的人,就已经没有了任何怨恨。这个大男孩只比她略大,没有家庭的荫护,要独自去一个陌生的大城市过奋斗的生活,她怎么可能去恨他?
黄晓成轻声说:“对不起,小灿。”
王灿再度流出了眼泪,却努力微笑,丝毫不带负气地轻声说:“晓成,我祝你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列车员提示站台上的人退后,车窗一一关上,火车缓缓启动。她对着列车远去的方向挥一挥手,马上转身走开,同时说服自己,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性和精彩在前面等着。
王灿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从实习记者转正,先跑与民生有关的经济新闻,然后被分到刚独立成刊的经济部楼市专刊,托中国房地产市场大热的福楼市版块每周都出厚厚的一沓专刊,广告多得让其他部门眼红。她机灵肯学,做事勤快,上手很快,受到顶头上司杨主任的赏识,和同事相处愉快。父母听她的建议,赶在房价暴涨之前出首付帮她按揭了一套房子作为投资,写着她的名字。按她的好朋友兼同事罗音的说法,她俨然一下有产了。
在即将步入二十五岁这个大好的年龄之际,王灿拥有爱她的家人、饱满的青春、不错的工作、知心的好友、一套升值之中的房子。
除了没有男友,她好像什么也不缺了。
在黄晓成走后的两年时间里,她的感情生活接近一片空白——父母先还赞赏她对工作的投入,后来不可避免地有点儿着急了。他们不明白年轻活泼、相貌可人的女儿怎么会没有男朋友。
说王灿相貌可人,不算父母偏心眼光下的夸张。她只161厘米高,身材不是时下时髦的骨感,而是有点儿肉,不过她的骨架纤小,看着只觉得莹润,却没有丝毫累赘感。当然,她一向很羡慕罗音那种高高瘦瘦的体形,但每次她这么一感叹,罗音就会将她上下一瞄,很直接地声称,愿意和她交换她那“要啥有啥”的身材。
她长着一张小小的面孔,皮肤白皙而晶莹润泽,两只明亮的眼睛虽然不算大,可是天生弯弯,不笑时也似含着笑意,红润的嘴唇如菱角般微微上翘,怎么看都长得很悦目。
王灿并不介意父母的担心,也不发愁没人追求。她愁的只是:那些喜欢她的人,并不能让她动心。偶尔一次约会,没有心动,没有期盼,没有初恋时的那种自然而生的喜悦,当然也就没有了下文。
她大学念的是经济学,而且没有遗传母亲的文学细胞,培养出伤春悲秋,感时溅泪的文艺腔来。她根本没热衷过言情小说,但是对于爱情,她一样不能免俗地向往:应该是有惊喜的。
生活日复一日地继续,她每天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采访写稿,和朋友相约吃饭、看电影、唱卡拉ok,过得平稳而不乏乐趣,只是空闲下来,心里会不可避免地有着空空荡荡的感觉。
她不愿意对自己夸大一次失恋留下的影响,只认为这事正常的寂寞感而已。
她常常想,这就是她要过的生活吗?如此一成不变的生活会一直延续下去吗?她看不出会在哪一个路口有个惊喜等着她。周围的人全都同样正常平稳地生活着,她不知道她这个愿望算不算奢侈。
王灿的同事罗音在报社做情感倾诉版,她和另外一男一女两个记者负责这个板块,每天都会接待满怀心事、遭遇了不幸,或者自认为活得不平凡、一心只想把自己的故事一吐为快的读者。罗音每周至少会把两个读者的倾诉化成整版文字并加以短而精悍的点评。在王灿看来,罗音可谓已经阅尽世间各种常态和变态的爱情故事。
罗音比王灿大四岁,她对王灿的那个向往,评价如下:爱情这东西,惊则有之,喜却未必。
王灿觉得,性格爽朗的罗音是被那些来说离奇故事的人给生生逼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
她同时奇怪:生活中哪有那么多传奇?而那些传奇怎么如此小概率都没被自己亲自碰上?
她是罗音倾诉版的忠实读者,用她对罗音的话说是——你写的这些故事比小说来得曲折得多,我只能上你这儿找观赏别人不一样人生的快|感了。
如果有一天,她停下来打量自己的生活,其实不难发现,看似平淡的日子,有分离,也有相遇,故事的元素一样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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