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认真做完一例补牙,舒连海和禹明边聊边上楼。

一进门禹明就觉得氛围有点怪,舒秦母亲眼睛红红的,舒秦脸色也不对劲。

母女俩站在里屋门口,像是听到开门声才出来。

“禹明,你礼拜一回清平县?”秦宇娟走近。

禹明心里诧异,不过还是笑了笑:“是啊,怎么了,阿姨。”

秦宇娟转身到厨房又切一盘水果出来,柔声说:“这个周末我和你舒叔叔给你做点吃的,天气冷了,路上东西不容易坏,我们给你多拿点带回清平县,以后你有什么想吃的,尽管打电话跟阿姨叔叔说。”

禹明看舒秦一眼,愈发奇怪:“那就麻烦叔叔阿姨了。”

秦宇娟想了想,捧了一大罐五谷杂粮粉出来:“一个人在清平县待着,平时工作那么累,这是你舒叔叔自己在家里磨的,正好可以补充营养,想喝的时候你用开水泡泡就可以了。”

禹明站起来慎重接过。

在手里转动一圈罐子,他笑着点头:“行,我都照阿姨说的办。”

舒连海体会到妻子态度的变化,若有所思看看女儿。

舒秦坐到一边,倾身拿起一个苹果,闷声不响啃起来。

舒连海心里一片柔软,不管母女俩说了什么,女儿有多爱禹明,他看得出来,他想了想说:“我昨天剥了好些核桃,秦宇娟,你也给禹明拿过来。”

来回几趟下来,禹明面前多了一堆东西。

下楼的时候,舒秦什么都没说,但禹明能猜到一点原因。

这种关怀如此纯粹,完全不掺杂别的成分,很多年了,除了顾伯伯和黄教授,很少有长辈让他体会到这种温暖。

“你跟你妈妈说什么了啊?”上了车,他笑问。

“没说什么。”舒秦系好安全带,“就说你在清平县待了这几周,因为饮食不好,瘦了好几斤,我妈听了心疼了呗。”

禹明扭头看了看窗外,显然不是这么回事,但心里还是涌过一股热流。

行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低头掩去眼里那抹笑意:“票订好了吧,我们去哪看电影?”

“订的19:30的那场。”

还早,有的是时间给她买衣服,禹明看看手表,商量的语气:“要不这样,明天你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我周一就要走了,趁现在还有时间,我去你寝室帮你搬东西?”

搬寝室?舒秦昨天晚上也想过这个问题。

但是上午妈妈才跟她说了那番话……寝室人那么杂,万一闲言碎语传到爸妈耳朵里……

“行不行啊?”禹明耐心等她做决定,“就你那个室友,与其在寝室里受干扰,不如在家里清清静静看书,也不用大动干戈,就拿点平时常用的就行。”

“好吧。”舒秦点点头。

半路舒秦想上厕所,路过某商场的时候,她看看窗外,让禹明找了停车位停车。

等舒秦的工夫,禹明想起车后那一堆东西,突然有些坐不住了,眼看舒秦进了商场,也跟着下了车。

华灯初上,壁橱里璀璨夺目,他以前从来不注意这些东西,今晚不但抬头看了看红色的标识,还鬼使神差推开门走了进去。

“先生,要挑钻戒吗。”服务员微笑走近,这男人实在亮眼。

看了一圈下来,展示柜里琳琅满目,各种款式的戒指都有。

其中一颗尤为简洁,禹明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这戒指很适合舒秦细长的手指。

盛一南情绪比往常低落几分,一来就站在角落里看手机,没往这边凑。

舒秦挤在学生堆里吃了几块水果,趁人多,她去看电脑上的通知,研究生办重新把她的名字加进提前转博名单了。

禹明进来了,他今天要打报告争取专家团队下乡,为了刷好感,他穿着舒秦昨天给他买的新衬衣,项上还系着领带。

禹明进来就被曹教授等人拉着说话,舒秦看他好几眼,他都没空看过来。

有人似乎很惊艳:“我靠,这是谁?”

“你不认识?哦,你这个月才来我们科规培,禹总上个月就下乡去了。”

那人说:“还以为林景洋师兄是麻醉科的颜值担当了,看来我还是见识少。”

舒秦这才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看到林景洋。

“早上我看到林景洋师兄了,他刚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脸白得像纸,我跟他打招呼,他就像没听见一样,自从进了科,从来没看见林师兄这样失魂落魄过。”

“主任办公室?”

这时,罗主任跟其他几位教授过来了,那几个学生不敢再说话,陈师姐带头第一个鼓掌,办公室顿时掌声如雷。

舒秦一边鼓掌一边找章副主任,让她吃惊的是,章副主任精神居然还不错。

科里一下子多了两位副主任,章副主任在科里说话的分量骤然降低,名义上虽然还是科室的管理者之一,但以后再想跟罗主任抗衡,行政上是一点资本都没有了。

舒秦不得不叹服,不愧是磨砺了多年的老教授,经历了这样的重挫,章副主任居然也没一蹶不振。

中午舒秦到食堂吃饭,碰到顾飞宇和朱雯,周一,两人组里都有不少手术。

“舒小妹,快过来,有事问你。”朱雯冲她招手。

舒秦今天正式开始跟体外循环,一上午她都在忙着学动静脉穿刺和食管超声,压根没参与科里的这些事。

“怎么了?”她坐到朱雯对面。

“你没听科里议论,医院里有想法要把疼痛病房分出去,老章想到那边去做主任。”

舒秦惊得忘了接话,难怪章副主任那么快恢复了精神,原来是在短短时间内想好了退路。

“哦,他说分就分?医院同意吗?”

“当然没这么简单,一来呢,医院早就有这个意向,老章只是借题发挥。二来疼痛病房依附麻醉科这么久,领导也未必完全了解这块业务,分还是不分,他们不敢擅自做决定,一定会事先来你们科征求职工的意见。”

顾飞宇说:“听说老章闹了一天了,这位什么性格我们都知道,排第二的时候他都要搞事,现在科里一共三个副主任,他排第几啊?我要是他,我也愿意单独出去,而且不光我自己走,我还会带走手底下这拨人。”

“那禹明的课题怎么办?他在疼痛这块投了这么多心血进去,要是疼痛病房以后归章副主任管了,他那些合作计划岂不是处处要受到章副主任的限制?”

“这不是还没定下来吗,老章舞他的,最后到底怎么样,还得看院里的想法。老章混了这么多年,学校院里都有固定人脉,现在老章输得这么难看,原来支持老章的那几个领导脸上也无光,现在既然有这步退路,他们肯定也愿意顺手推舟。其实两个主任斗了这么久,疼痛病房效益那么差,换做别的大科室主任,巴不得老章带人滚蛋。”

朱雯说:“罗主任不一样吧,他那么负责,疼痛病房在他上任几年才真正发展壮大,你们想想,自己辛辛苦苦做起来的蛋糕被人糊得面目全非,换谁也不愿意,何况现在病房运营模式还没彻底成熟起来。”

顾飞宇说:“分不出去当然最好,章副主任的好日子可真就到头了,在科里被压得死死的,说话也没分量,连带他那几个喜欢搞事的嫡系学生,日子也不会好过。不过我猜老章不会随便放弃,你们看吧,且有得一闹。”

顾飞宇料得不错,章副主任在这方面行动力超强。

还没下班,科里上下接到通知,院领导会要到科里来调研。

舒秦所在的手术间结束得晚,等她把病人送到胸外科icu,办公室已经聚了好多人了,除了本科的老师和学生,还来了好些院领导。

章副主任站在幻灯片前,讲课已经接近尾声了。

章副主任教学能力一流,引经据典讲了一通国内外疼痛管理的发展趋势,最后意气风发地发表结论:“综上所述,我认为疼痛业务应该与麻醉业务应该分开发展。”

院领导看过来:“大家有什么想法,趁这个机会尽管提出来,如果两块业务真决定分开,会涉及到很多问题,例如岗位设定、奖金划分、值班制度等等,所以在这次分割上,院方这次非常重视本科职工的意见。”

柯老师说:“我赞同章副主任的想法,疼痛业务主要针对的是慢性疼痛,而麻醉的重心是围术期管理和急性疼痛,治疗措施和患者人群都不一致,以后两个学科发展的方向各有不同,为了两块业务的发展,疼痛病房最好能早点分出去。”

舒秦暗自撇嘴,就在几天前,这位柯老师还和章副主任尽情嘲笑过禹明的疼痛课题,也曾说过,“那种捂不热的摊子,谁愿意去谁去。”

如今因为竞选落败,早前还有意冷落的业务,现在倒突然热络起来。

有了柯荣带头,章派一帮人也开始附和。稀稀拉拉的,各自发表了一通意见。

章副主任岿然不动,但眼底渐有得色。

“效益差有多方面因素,但当着院领导的面,我可以把话说在前头,只要把病房分出去专心管理,不出一年,疼痛业务绝对会有起色。”

舒秦担忧地看向禹明,他果然脸色阴霾,等章副主任说完,开口了:“章副主任,我想问您一句,这几年,您身为科室副主任,管过疼痛病房的业务吗?”

办公室寂静无声。

章副主任一愣,旋即沉下脸来:“禹明,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你小子别太狂,这儿还轮不到你说话。”

顾教授说:“章副主任,今天只要是本科职工就有资格说话,况且在疼痛这块,如果连禹明都没资格发言,科里也没几个人有资格发言。”

“就是,也不看看我们科迄今为止唯一一个疼痛方面的国字号课题现在是谁在做。”

章副主任:“他才进济仁几年?别以为做几个课题发表几篇文献,就有资格在老同志面前指点江山了!”

禹明冷笑:“行,那就拿客观事实说话,近三年,您发过疼痛方面的文章、收集过癌痛患者的样本吗?查过几次房?管过几个病人?您刚才幻灯片里收集的数据,有一块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吗?你说疼痛病房效益不行,做过近几年的入住率增长调研吗?”

章副主任鼓起眼睛,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戟森张。

他猛地一拍桌子:“禹明,你没资格在我面前摆谱!我做第一个疼痛病例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禹明丝毫不退:“好,不说以前,只说现在,荒废了这么久,近三年的疼痛年会您去参加过吗,疼痛这一块的知识,您更新得过来吗?”

章副主任指着禹明,目光横扫众人:“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没上没下,目无尊长,这就是罗厚霖带出来的好学生!”

罗主任板着脸:“章立,今天在这里,当着院领导的面,当着学生们的面,我们只讨论分科的利弊,谁也别想摆辈分、讲资历!”

众人第一次看到罗主任如此疾言厉色,气氛顿时更紧张了。

章副主任冷笑:“不讲辈分,好,那我就敞开了说,你罗厚霖又要兼顾围术期业务又要管疼痛,你手伸不了那么长!如果真是为病人着想,理应把疼痛病房早点分出去!”

吴教授忍不住插话:“如果我没记错,罗主任引进新设备的时候章副主任唱过多次反调,送人出国进修疼痛业务的时候,也没少提反对意见。过去这么多年不关注,兴趣和热情一夜之间就培养起来了?”

“观念在更新,思想在转变,我过去把业务重点放在围术期,现在意识到癌痛的重要性,想专心做疼痛,不行?”

禹明盯着章副主任:“今天早上疼痛病房还有一位患者去世,家属现在还在门口痛哭,老人是罗主任管的,因为疼痛措施到位老人走得很安详,家属们正准备给科里写感谢信。这件事章副主任知道吗?您不知道!因为近半年您就没去早查房过。”

“那又怎么样?“武教授马上插话,”以章副主任的管理才能,只要将病房分出去专心管理,以后收到的表扬信只会更多。”

禹明牙关一紧:“以后?我想提醒几位老师,疼痛病房收治的大部分是癌症终末期患者,如果不上治疗,癌痛会折磨得他们只求安乐一死,这些患者是人,不是你们争权夺利的筹码。”

舒秦眼里突然涌出一抹泪雾,禹明看上去极力保持平静,但哪怕隔着人群,舒秦也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她想起那个陪伴母亲最后一程的少年,胸口仿佛压了一块铁一般沉重。

似乎受到了鼓舞,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讨论,院方几位领导受到了感染也受到了启发,商量一番,终于发话了:“这件事说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管理上不只要看能力,更要看毅力和兴趣,我们常说仁心仁术,这两块始终是无法分割的,先不说分不分家,就看看看这几年疼痛这块发表的论文就知道了。”

马上有人统计,近三年,科里发表过疼痛这块文章的有十几名职工,禹明占了一半,罗主任和曹教授也有不少,其他职工也陆续发表过文章。

章副主任:0

柯荣:0

武教授:0

连林景洋,也是:0

章副主任脸仿佛糊了一层水泥,面目模糊,脸色也发青。

业务荒疏了这么多年,想回头,已然回不了头了。

谁能预料,一块如此冷门的业务,竟能成为他崛起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刚才还蹦脚的那几个,一个都说不出话来了。

院方领导拿着意见表,无法再继续这个话题,就算真要分家,管理者也不可能是章副主任。原因很简单,因为实在难以服众。

众人散去的时候,舒秦听到院领导笑着对禹明说:“禹明,你那个申报表我们看了,如果下周讨论没问题,院方就组织专家团队去清平县,我们给你三个月时间,等你做出最好的成绩归来。”

舒秦高兴得差点捂住嘴,禹明自信地说:“拭目以待。”

走廊里回荡着笑声:“这小子,狂!不过说实在的,我们济仁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年轻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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