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只是原因之一。

刚才从西门那里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那日在战场上与言非离对战,最后被凌青击毙的敌军将领,竟然是滇族主将兀杰的亲弟弟沙蛮。

兀杰为了沙蛮战死沙场之事大怒。

言非离与沙蛮对峙,战场上许多人都看见了,他又身为天门主将,服饰明显,兀杰肯定知道他是谁。

兀杰三天前放出话来,说定要亲手取下仇人的首级,为弟弟报仇。

北堂傲不怕他明里开战,却怕他会派人暗袭。

滇人乃蛮夷之族,民风剽悍,尚未开化,不讲究什么道德规矩,只知道睚眦必报。

他们擅长用毒,又一向行事卑劣,不择手段,此时的言非离可是防不胜防,还是早日带他离开的好。

言非离自从半夜时醒过一次之后,一直昏睡着,但情况已经稳定许多。

北堂傲在外面安排好护卫的人员,命人准备妥当出发事宜,一切求速。

回到大帐,却见言非离已经幽幽转醒。

“非离,你醒了?正好,来吃点东西,待会儿我们就要出发了。”

北堂傲走过去将他轻轻扶起。

言非离看见他出现,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楞楞地望着。

他刚才醒来,恍惚回忆起昨晚的事,身边却是一片空凉,一切似真非真,似梦非梦,言非离不禁怀疑那些都只是南柯一梦。

门主现在新婚燕尔,又远在千里之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对他如此温柔相待?直到一勺温热可口的药粥塞进嘴里,言非离才回过神志,发现自己竟然被门主搂在怀里,而盛粥的勺子,正握在门主修长白晰的手上。

“门主,我自己来……”言非离微微惊慌,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头晕目眩,虚弱得厉害。

“不要动,你昏迷了近半个月,一直没有好好吃过东西,身子太弱。把这碗药粥喝了,我们待会儿就要出发。”

言非离疑惑地道:“出发?去哪里?”刚一张嘴,又被北堂傲塞进满满一勺粥。

“去华城。”

北堂傲淡淡地答了,便专心致志地给他喂粥。

这种事他从未做过,动作有些生涩,但却十分温柔。

言非离有许多事想问,却被他一勺一勺不断塞进来的食物堵住唇舌,根本无法开口,只好拼命把粥咽下去。

他昏睡了多日,一直以药汁、清汤果腹,肠胃早已萎缩,现在吃到真正的食物,却难以下咽,每一口都费了好大力气。

吃完药粥,北堂傲取过放在一旁的外衣帮他穿上,又取过一件长袍,给他披在外面,仔细翻好衣襟,系好腰带。

握住他的手腕把了把脉,感觉内息还算平稳,只要路上小心点,照顾好身体,应该没有大碍。

他这个人,若真是细心起来,确实周到的紧。

言非离呆呆望着北堂傲为他做的一切,有些不知所措。

北堂傲抬首对他微微一笑,言非离心中突地一跳,低下头去。

凌青进来时,正看见两人靠在一起的模样,身形僵了瞬间,敛了敛心神,恭敬地道:“门主,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人马也已到齐,随时可以出发。”

北堂傲颔首,对言非离道:“近几日天门就要和滇人开战,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先带你去华城养病,等病好了再回总舵。”

言非离点点头。

听他说不放心自己,心里一暖,又听他提起总舵,心里却一紧。

忽然见北堂傲伸出手臂靠近,慌忙问道:“门主,你要做什么?”

北堂傲道:“抱你上马车!”

言非离有些窘迫,却立刻微弱而坚定地推开他的手,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北堂傲皱眉道:“你刚醒过来,现在这个样子能自己上车吗?”

言非离紧紧身上的长衣,低声道:“这里是军营,我不想打击战士们的士气。再说,门主与我身分有别,不敢劳烦门主。”

北堂傲没有说话,站直身子盯着他,一副我看你自己走的样子。

言非离低着头,慢慢挣扎坐到床边,手扶住床头,深吸口气,落地想要站起。

可是他昏迷多时滴水未进,醒来只喝了一碗药粥,这时又怎么可能支撑得住。

身子一歪,向前扑倒。

凌青在旁看得一惊,刚想冲过去,只见一个身形微动,已将言非离抱在怀里。

北堂傲叹息道:“你不想打击他们的士气,却不知自己昏迷这么多日,早已让人担足了心,又何必在这个时候逞强。”

言非离心中一跳,想问他这“让人担足了心”是指谁?却不敢问出口。

一晃神间,身子已腾空而起,被北堂傲轻轻横抱了起来。

虽然动作十分轻柔,言非离仍是一阵目眩,强烈的心悸差点让他再度昏厥,只得虚弱地抓住北堂傲的衣襟,任由他将自己抱出大帐,上了马车。

北堂傲则被怀中的分量吓了一跳。

虽然早知他已瘦骨嶙峋,却没想到以一个大男人来说,他的体重竟变得如此之轻。

大年初二在沉梅院里,言非离久跪雪地中昏倒,也是他将他抱进自己的卧房的。

可是与那时相比,他此刻的身体形销骨立,瘦弱得让人心惊!他二人本来体形相若,北堂傲虽是北方人,但身材修长,偏于精瘦,反显得比言非离单薄。

但此刻,北堂傲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简直就是一副骨架。

言非离为自己的虚弱感到羞愧和无奈。

一来因为自己以这种弱势的姿势被门主抱着,分外无力和不甘;二来在自己的战士面前,到底无法尽到一个主帅的责任与威严。

“不用担心,这些将士都是你的部下。他们担心你多日了,看见你醒来,振奋还来不及呢,怎会受打击!”北堂傲看出他的心思,细语宽慰道。

原来……担足了心的人,是指他们。

言非离垂下眼去,掩住眸中的失望之色。

马车是专为受伤的将领准备的,凌青收拾得很仔细,车内宽敞舒适,榻椅和两侧都铺上了厚厚的毯子,以使言非离车行之中尽量不受颠簸。

北堂傲将他放到榻上,见他一直低着头,问道:“怎么了?不舒服么?”

“不、没事。”言非离下意识地道。

北堂傲眉宇微蹙,“非离,你离开时我曾对你说过,你帮西门门主分分忧是好的,但要晓得轻重。我原是不希望你逞强,相信聪明如你也该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看看现在,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告诉你,我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我让你离开总舵时,可不是想让你这样回去的。”

北堂傲说完,发觉言非离的脸色已经苍白,原本便憔悴的脸庞,此时更是惨白如纸。

察觉自己刚才的语气重了,北堂傲叹了一口气,软下声音道:“我不是怪你,也不是生气,只是你什么事都喜欢忍着,什么都不说,让人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你现在身体不好,去华城又路途辛苦,我实在担心,你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说出来。我已让秋叶原随行,他与你关系亲厚,医术高明,自会好好照顾你。你放宽心思,别的不要再想了。”

北堂傲难得对他说这么多话,言语中真切地透露着关心之意。

言非离沉默片刻,低声道:“门主,孩子的事……您都知道了吧?”

北堂傲顿了一下,应了一声。

言非离攥紧身上的长毯,声音有些飘忽,道:“孩子的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我一点也没有察觉……”

“非离。”

北堂傲打断他,轻声道:“这件事不怪你,不是你的错。孩子的事不要再想了,把它忘了吧。”

“忘了?”言非离忽然浑身一震,猛然抬头,过了半晌,惨然一笑道:“属下知道了,属下不会再想了。”

“非离……”北堂傲有些担心地望着他,却见他的目光穿过自己,轻轻渺渺的不知望向何处,一双黑瞳,竟黯淡犹如死灰一般,眼眸深处似有水光氤氲,却波澜渐熄。

北堂傲还想说什么,言非离却合上双目,面向里侧倒卧在软塌上,轻声道:“门主,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北堂傲不好再说什么,默默退出车外。

秋叶原与言非离共乘一辆马车,北堂傲骑着墨雪,带着凌青和一百名精选的亲兵向华城出发。

因为怕言非离身体吃不消,所以车行的速度甚慢,走了五天才来到简越边境的霞山,过了这座山,便是越国的地界。

西门越已经提前派人通知了华城分舵,只要过了霞山,便会有分舵的人来接应。

这里虽然已经出了战场,但到底是在简境境内,这片无人管理的土地如今异常混乱,许多人马互相争夺,又有外族的侵入,甚不安全。

北堂傲只在言非离的部队中亲点了一百名亲兵,护送他们去华城是绰绰有余,但应付兵乱可就吃力了。

好在他们一路上打着天门的旗号,一般军寇或流匪见了,都会自动放行,不会蠢到与他们为敌。

言非离醒来,感觉车子停下,半晌未曾前进,问道:“秋大夫,怎么了?”

秋叶原道:“前面的路况好像不好,北堂门主已经带人去看了。”

言非离坐起身,秋叶原帮他扶住软垫。

言非离这几日时醒时睡,虽然身体虚弱,精神萎靡,但总比昏睡不醒时强得多了,至少可以按时服药,也能渐渐进点食物了。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霞山脚下。”

“霞山?”言非离在他的帮助下靠到榻上,疑惑道:“我们现在可是在霞山的东路上?”

“好像是吧。”秋叶原侧侧头,迷糊地道。

他平日鲜少离开总舵,对这附近的地形更是陌生。

言非离不再说话,秋叶原下车去为他准备汤药。

北堂傲推开车门上来,看见言非离正闭目靠在榻上,道:“非离,霞山东边的这条路不能走了,待会儿用过午膳,我们要转道西路。”

言非离睁开眼,“东路为何不能走了?”

北堂傲轻描淡写地道:“路被泥石堵住了,车子过不去。”

言非离蹙了蹙眉,沉默一会,低声道:“若走西路,要小心!”

他对简境的一草一木都知之甚详。

霞山东路一向平坦宽阔,虽要绕一段路走,行程较远,但较为安全,西路直通越国,是最捷径的道路,但隐藏在背阴的山谷之中,两旁又是高山密林,便于歹人藏匿,非常危险,所以很少有人从那里走。

况且东路两边并无高山土坡,哪里来的泥石?只怕是有人故意,为的就是让人转道而行。

“你不用担心,本座自有打算。”

北堂傲冷冷一笑,道:“若是有人想会会咱们,本座必定奉陪!”脸上是对自己从不质疑的自信。

就是这份神采,让言非离深深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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