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位于整栋楼的中央,视野开阔,行人也不少。
沈均诚抱着小智走在前面,走到一层转角楼梯的平台处,迎面遇见正步履匆匆往上走的李真。
沈均诚的脚下顷刻间滞缓,晓颖紧随其后,发现他的异样,目光随即向前一扫,脸色立刻发白。
“爸爸!”唯有小智发出欢乐的呼喊。
李真脸上的僵硬一闪而过,带着沉着的笑缓缓走近,“沈总,今天这么有兴致!”
沈均诚有些尴尬,掩饰地笑了笑,“我给晓颖打电话,得知小智住院了,所以顺道过来看看。”
“哦?你找她有事?”李真说着,不露声色从他手上把小智接了过去。
沈均诚很快恢复了自如,“是啊!想找她……问点儿柯兰的情况。”
“她早就辞职了。”李真说着,目光投向晓颖,她的面庞上又出现了他所熟悉的那种不安。
“我也才知道。”沈均诚干咳着答。
“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李真却不再理他,转首望着晓颖,有点冷冷地问。
晓颖现出诧异的表情,赶紧撂下手上的杂物去翻手袋,继而蹙眉,“我的手机不见了。”她急忙返身,“可能落在病房了,我找找去。”
“别找了!”李真唤住她,“丢了更好,我给你买新的。”
晓颖飞快扫了沈均诚一眼,他侧身站着,不时给来往的行人让路,仿佛并未留意她与李真的对话。
“我去去就来,你在大门口等我。”晓颖嘟哝似的嘱咐了李真一句,还是往楼上跑去。
病房里空无一人,保洁员大概还没来得及处理卫生,晓颖在两张床的周围仔细搜罗,最后在自己睡的那张床的夹缝里找到了那枚粉色的手机。
等她跑到医院门口时,只看见李真抱着小智等候在玻璃门外,沈均诚已经不见踪影了。
“他……走了?”晓颖硬着头皮问李真。
“嗯。”李真淡淡哼了一声,也不解释,径直走在前面,往停车场而去。
上了车,果如晓颖预料的那样,李真并不主动开口,对她的提问也能简则简。晓颖知道他心里介意沈均诚的事,暗暗叹了口气,“沈均诚他也是凑巧,顺便就送我们……”
才开了个头,就被李真截住,“回家再说。”
晓颖只得缄默。
小智坐不住,有点担忧地悄悄对母亲道,“叔叔说明天要带我去游乐园玩的,他明天会来找我们吗?”
晓颖有点紧张,抚抚他的头,“叔叔和你开玩笑呢!明天妈妈带你去好不好?”
“叔叔从来不骗我!”小智的小脸挺严肃,“他那天说会送我一个奥特曼,后来就真的送了!”
晓颖捂口不及,飞快觑了眼李真僵硬的后脑勺,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心知今天的这一关将极其难过,可这样的事确实容易让李真误会,他也有理由生自己的气。
好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看来又要不保,晓颖烦恼地在心里作着盘算,要怎样才能说服李真相信自己。
她把视线投向窗外,本来打算和沈均诚在饭桌上把这件事做个彻底了结,如今看起来又不可能了。
任何事,该做的时候拖着不做就会后患无穷。
到了家,晓颖忙着给小智煮东西吃,见李真没有立刻就走的意思,遂问:“我去煮面,你要不要也吃一点再回公司?”
李真鼻子里出气地哼了一声,“我不饿,你先把小智照料好再说。”他提上装手提电脑的公文包进了书房,随手就把门关上。
晓颖咬了咬唇没吭声,先给小智做了点儿吃的,好哄歹哄给他喂了下去,把他安置在客厅的拼图地毯上后,赶紧又回厨房下了两碗面,一碗给李真,一碗给自己。
她在书房门口驻足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晓颖便直接按下把手将门打开,一股呛人的烟味顿时扑面而来。
4
李真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正吞云吐雾,窗子一点没开,公文包随手甩在靠墙的单人床上。
“吃饭吧。”晓颖声音轻柔地道,“吃了饭还得回公司吧?”
“不饿。”李真嗓音沙哑。
“不饿也得吃一点,否则容易胃疼。”
“不想吃!”
晓颖退出去,呆呆坐在沙发上,他不出来吃,她也没有胃口了。
小智抬头看看母亲,又瞥了眼敞开的书房门,烟味顺着这个庞大的缺口张牙舞爪扑入客厅。
“妈妈。”他有点紧张地呼唤母亲。
晓颖苍白着脸朝他宽慰似的笑笑,却没有说话。
小智便低下头去,重新玩起了手上的奥特曼,今天的气氛又不一般,他已经察觉出来了。
过了片刻,晓颖重振精神,端着那碗面条再次踏进书房,她不想继续冷战,有什么话还是摊开来讲最好。
李真不再抽烟,青灰色的脸却绷得很紧,听到晓颖走近,也不答理,只一味枯坐着。
“再不吃全涨干了。”晓颖好言好语说着,把碗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她在他身旁的椅子里坐下,又下意识瞥了眼门边,房门是微合着的,她不希望小智听见两人争吵。
“沈均诚确实来医院看过孩子几次,”她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地解释,“我没告诉你是担心你想多了……今天中午,我本来想请他吃顿饭,顺便把话讲清楚,我和他……我们毕竟不能走得太近……我是希望,这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她的眼前陡然晃过沈均诚在办公室里痛楚地盯着自己的双眸,心里象被刀子划拉过去一般,赫然痛了一下,她赶紧掐断那要命的记忆,勒令自己回到现实。
李真慢慢转过身来,一双冷目朝她扫了过来,“你以为我和小智一样大?你随便说几句话我就能乖乖相信?”
晓颖心一沉,明白自己那些解释又是投向湖面的石子,不起任何作用,有时候,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的确比登天还难。
“我没有骗你,我会和他说清楚的,以后我们……”
李真“哗啦”一声将那碗面扫落到地板上,瓷碗碎裂的声音和那一陀还冒着热气的面挣断了两人之间越拉越紧的那根弦。
“韩晓颖,不要再找借口了!”他赫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晓颖,“我们在一起有三年了,可是我却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你!”
他慢慢凑近她,眼里果真有迷惘和愤懑在堆积,“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这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自己?”
他的手捏住了晓颖的下巴,眸中有迷恋同时也有厌弃,口气却咄咄逼人,“你一次又一次跟他见面,一次又一次把我当傻子!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的当吗?你真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他最后迸出的那几个字让晓颖惊怒交加,同时也陷入深深的绝望,“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没有对不起你!”
“我知道你跟他没上床!”李真咬牙切齿,“可是我要告诉你,别以为没上过床就不算出轨!你们两人眉来眼去以为我看不见吗?我只是觉得奇怪,他一个整天沾花惹草的公子哥儿,为什么会对你一个已婚女人念念不忘?!就因为你们从前认识?还是因为你们曾经好过?!如果不是你主动勾搭,他还会记得起你来吗?嗯?!”
他的手将她的下巴往一边重重一送,晓颖便趴在了椅子边的床沿上,她爬起来,眼里也失去了求和的欲望,冷冷一笑,“李真,我也终于知道,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你说你不了解我,我又何尝了解过你!从前那个温和礼貌的李真真的是你吗?千里迢迢跑去g县找我的李真又是不是真的你呢?”
李真脸色大变,“你——”他本能地扬起右手,高高举在空中,似要向晓颖掴去。
晓颖凄然一笑,“还有现在的你,会使用暴力,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你,我不知道究竟哪个你才是真的!”
那只手掌在空中颓然挫败下来。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多完美,我也不求你有多完美。”晓颖的鼻子瞬间酸酸的,“我只希望,你我之间能多几分信任,我们好好把日子过下去……把小智养大……”
暴戾从李真的眼眸中慢慢褪却,他在信与不信,原谅与不甘中挣扎,那矛盾的神色令晓颖动容,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触摸到他最真实的一面了,她尝试着伸出手去,慢慢靠近他——
然而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先是在客厅,很快声音又近在咫尺,她回头,看见小智捧着她的手机站在门口,怯怯地盯着站在房间里的父母,“妈妈,你的电话。”
晓颖尚未有所反应,李真的脸色却是变了几变,先她一步跨了过去,从小智手上抓过手机来,只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提示就开始呼吸粗重,但他还是执意按下了接听键。
这个时候,除了沈均诚会打来电话,晓颖想不出还会有谁,而李真勃然转变的脸色也为她印证了这一点,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心里竟有点绝望和自暴自弃的味道。
听筒里,传来沈均诚满含焦虑的声音,“李真他有没有为难你?”
晓颖听不见,只能从李真铁青的面色上徒劳判断沈均诚可能会说些什么。
李真一语不发,握住手机的那只手缓缓从耳边滑落,却没有垂下,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那枚漂亮的粉红色手机就朝墙壁上摔了过去,顷刻间粉身碎骨!
李真疯了似的夺门奔出,很快,晓颖的耳边就传来惊心动魄的门阖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小智在李真冲出去的刹那被一股席卷而来的劲风吓得跌坐在地上,此刻,他正两手撑住地,一脸惊恐地望向呆滞的母亲。
晓颖忍着满心凄凉,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妈妈……”小智用双臂圈住母亲的颈脖,喃喃叫唤,完全不知所措。
泪水顺着晓颖的面颊流淌下来,一串串滴落在小智稚嫩的肩背上,她把嘴牢牢贴在儿子的肩上,将呜咽隐藏。
她已经不想关心李真要去哪里,只是悲戚地思索着一个问题,这样的日子,究竟要熬到几时?
5
把小智哄睡下之后,晓颖拖着疲倦的身躯去隔壁书房收拾掉地上的残碎物品。
她开门下楼,打算把装着垃圾的袋子直接扔到楼洞外的垃圾箱里,省得看见了扎眼。
才刚走到楼下,隔着楼宇的玻璃门,她一眼觑见站在门外花圃边抽烟的沈均诚,他侧身对着楼洞,不时抬眼上望,神色犹豫。
晓颖怔怔地站在门这边,心里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滋味,可是脚步却再也迈不出去。
沈均诚偶然垂眸,发现玻璃门内依稀有人,却静止不动,他略一定神,看清了轮廓,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怔忡起来。
两人隔着门互望,象挣扎在两个世界里,水与火的交融,让人既想疯狂,又害怕那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会焚毁了彼此。
有住户在门外按了密码进门,经过晓颖身旁时,目光好奇地扫了她一眼。
玻璃门徐徐阖上,即将关闭的刹那,一只手及时将之挽住,沈均诚走了进来。
晓颖脸上的泪痕已干,但红肿的双眼掩藏不了她哭泣的事实。
他走过来,目不转瞬地盯住她。
他逼过来时产生的热度将晓颖灼醒了,没等他开口,她就飞速后退了两步,仓促地解释,“我,我去扔垃圾……”一个转身,就朝门外疾步跑去。
等她丢完垃圾返身时,发现沈均诚正站在门内望着自己,她忽然恍惚不已,仅仅几秒钟而已,他们就交换了彼此的世界,却始终无法共存于同一个空间,这难道就是他们的宿命?
她为自己一瞬间产生的错乱念想感到迷乱,不得不深吸两口气,确认自己有能力应对了,才又走了进去。
“你怎么过来了?”她竭力笑着,想粉饰太平。
沈均诚的脸上却一丝笑意也无,“我担心你。”
简短的一句话,却足以让晓颖的呼吸再次陷入紊乱,她皱起眉,掐了掐眉心,低头就往电梯口走,“我什么事也没有,你回去吧!”
沈均诚紧紧跟在她身后,“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李真他人呢?我想跟他好好谈谈!”
“你想谈什么?”晓颖警觉地望向他。
沈均诚嘴角扯了一下,“你不觉得他一直在避开我吗?可有些问题,不谈根本没法解决。”
“你别再管我们的闲事了!”
“如果你们之间根本没事,我就是想插进来也无从下手!”
晓颖忽然火了,在电梯口倏地一个转身,“沈均诚,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以前一直好好的,就是因为你的出现,李真他对我才……”
她闭了闭眼,终究不忍向他开炮,“算了,不说这些了,你赶紧走吧,我不想他再有什么误会。”
她一抬手,揿下电梯按钮。
沈均诚没有挪步,紧盯她的侧脸,慢悠悠地道:“如果他足够自信,如果他足够信任你,他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我来h市后第一次和他见面就发现他不对劲!晓颖,这么多年来,他从来就没信任过你!”
“那也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不劳你操心。”晓颖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冷冷回答。
沈均诚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委曲求全地跟着他,就因为你嫁给了他?就要忍受他的折磨?!”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晓颖恼火地反问,“难道你非要把我的家拆散了你才满意?!”
电梯降下来,门启开,晓颖头也不回地一脚踏进去。
沈均诚紧步跟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拖得她反转了一个身,正面朝向自己,他炙热的眼神流连在她面庞上,他唇间吐出来的语句却是恶狠狠地,“是!我希望你离开他!我不想你跟他好好过日子!你们离婚我会很高兴!”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响亮地甩在沈均诚的面颊上,中止了他恶魔般的咒语,也打消了晓颖的怒气,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互望着对方。
“对不起,对不起……”晓颖望着沈均诚脸上那清晰的五指印,又悔又痛,忍不住伸手过去,想要替他抚平。
沈均诚及时捉住按在自己面庞上的那只手,隔了这么多年,她掌心里的温度依然没有丝毫增加,总是让他产生要帮她捂暖的冲动。
“你知道这三年来,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每次只要一想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就,我就……”沈均诚的嗓子陡然沙哑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什么也没说就挂了。我在办公室里想了又想,到底该不该来找你……可我还是来了……曾经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越是努力,就会离你越远?”
晓颖心里发酸,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就在刚才,我站在楼底下想了很久,我总算找到了答案,”他把她的手抓在手掌心里,眼神如同来自地狱,既折磨着晓颖,同时也诱惑着她,“我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你,只是因为……我还不够自私!”
晓颖一下子呼吸艰涩。
电梯停了,门打开,却不是晓颖想要去的那一层,她茫然地站在寂静无声的楼道内,冬日的午后,漫长得如同梦境。
而沈均诚在她耳边呢喃的低语更象是穿越了某个梦境直逼过来的,“跟我走吧,晓颖,别让我只能永远在旁边看着你,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不管……”
“不!不!”晓颖惊恐起来,如此真切的诱惑仿佛来自她心底一般,她本能地想要抗拒,“不行!我不能让小智没有爸爸!”
“我会把小智当成亲生儿子一样来看待!”
“你疯了!”晓颖冲他低嚷,“这样,这样对李真一点都不公平!”
沈均诚咬牙切齿,“那他辱骂你、对你施暴,把你束缚在家里对你就公平了?晓颖,一个人的本性是很难改变的,你承受他一次两次后,就会无限期地承受下去!总有一天,你还是会离开他!”
晓颖痛苦地摇头,“不,这不能怪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他也不想这样……”
“事到如今,你还替他说话!”沈均诚怒气不争地瞪着她。
“他变成今天,完全是因为我……”晓颖艰难地,却是再也无法抑制地冲口道:“因为他知道我还爱着你!”
沈均诚彻底震住了!
突如其来的一股浪潮以极其汹涌的姿势席卷了他,他张开双臂,忘情地将晓颖拥在怀里,眼眶却渐次湿润。
心头有一块地方坍塌了,潮水涌出,肆意泛滥,他于是明白,这辈子,他再也逃不开她的掌控,无论身处何方。
晓颖隐忍的啜泣由怀里渐渐清晰起来,他紧紧搂着她,想要说的话却再也无法启口。
“均诚,还记得吗?上午在医院……我说过,有话要对你说……”晓颖强忍着抽泣断断续续道。
沈均诚艰涩地点了点头,“是,你说过……”
晓颖从他怀里把头抬了起来,狼藉的脸上灰暗无光,“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他平静地回答,潮水在心头慢慢褪却,他觉得自己也在随着那潮水急遽往后飘,离她越来越远。
晓颖的面庞上渐渐浮起悲戚,“如果可能,请你……离开这里……行吗?”
沈均诚盯着她的脸,半晌没有说话,心很沉很沉,也很静很静。
“好……我答应你。”他最后笑着说。
晓颖的泪水却决了堤,疯狂地从脸颊两端倾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