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生何求 兰思思 第2页,共2页

“嗯。”晓颖盯着他,欲言又止。

李真端起茶几上晓颖的水杯,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口,浓腻的果汁让他喉咙发干。

“怎么样?”晓颖试探的目光向他投射过来。

“不错。”李真淡淡一笑,“菜很丰盛,沈均诚一向大方。”

晓颖默默地拾起水杯,走到饮水机边续满。

“哦,对了,如你所愿,他邀请我去沈氏在h市的新公司。”李真对着她的背影道,“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晓颖直起腰,过了几秒才转过身来,“这个得你自己拿主意。”

“他开的条件很丰厚,要不要听听?”

晓颖终于咀嚼出李真语气里的异常来了,她把水杯放下,瞥了李真一眼,他的眼里有狼一般敏锐的气息,仿佛在使劲嗅着什么。

“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谈论这些。”她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有意见。”

对于他的态度,她还想说些什么,这些年,他们偶尔也会有论及到沈均诚的地方,虽然少之又少,但每次只要一提到他,李真的态度就会变得跟平常不一样,说不清楚是什么,反正就是不太自然,甚至还会半开玩笑地讥讽沈均诚几句,晓颖一直觉得以前是自己太敏感,又因为多少有些底虚,她从来不跟李真就此话题深入下去。今天她才发现原来不是自己多虑。

她张了几下嘴,却没能想出什么合适的语句来,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她沉默地转身就要往房间里走。

“你是希望我去,还是不去?”李真却不依不饶,紧追着她逼问了一句。

晓颖在门边隐忍地转身,迎视他近乎挑衅的目光,“如果你想去,我不会拦着你,不过我想你心里一定有主意了是不是?你……不会愿意去的。”

李真慢慢笑起来,“没错,你猜得很准,我的确不打算去——知我者,莫若妻。”

4

周二,范之浚把晓颖叫进办公室,眉头紧蹙的神情让晓颖意识到沈氏那边的进展一定不太顺利。

果然,范之浚开口道:“我让小江和沈氏对外接洽的肖小姐联络了好几次,但是对方怎么也不肯松口给我们一个见面的机会,只是让小江把咱们的宣传资料传真过去一份,这明显是在敷衍我们嘛。”

小江是柯兰对口沈氏项目组里的成员之一。

范之浚说完,又沉重地叹息一声,“看来沈氏手里捏着好几个有意向的供货商呢!”

他边说边瞥了晓颖一眼,用探讨的口吻道:“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不是和他们技术部的夏斌夏经理认识么,可不可以以私人的名义请他出来吃顿饭?我相信,只要我们能搭到他们其中的一条线,事情就会好办得多,我对咱们的产品很有信心!”

晓颖为难地咬紧牙关,可是看到对面用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范之浚,回绝的话还真是很难说得出口。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晓颖进柯兰以来,范之浚一直很照顾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她争取福利,说话做事也从来都是商量着办,体现出对她的极大尊重,她偶尔为了儿子要早走一会儿,他也从来没有过二话。

现在,是她该付出和回报范之浚的时候了,况且,她从进柯兰开始就应该预料到,这个请求,范之浚早晚会对自己提出来。

现在的她只能庆幸范之浚要她联络的不是沈均诚本人。

“……好吧。”她放弃挣扎,硬着头皮承诺下来,“我试试跟他联系下,不过w我们真的很久没联络了,不知道……”

“没关系没关系,就算他拒绝也没事,我们还可以再想别的办法,不过眼下这条路的确是最快捷的,放着不走很可惜啊!”范之浚眼眸亮亮地鼓励她。

晓颖觉得他实在该去搞公关。

回到位子上,晓颖前思后想了十分钟,确定自己没有后路可走,只得把手机掏出来,三下五除二就搜索到夏斌的号码——她的手机上留存了不少南翔同事的手机号,也许是出于某种微妙的怀旧心理,一直没舍得删除,但是对方是否已经换号,这个就不在她掌控之中了。

她试着用座机拨了夏斌的号,居然是通的,响了三四声后,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点儿诧异,大约是没想到h市会有人知道他的旧号,“请问哪位?”

来不及调整自己纷繁芜杂的情绪,晓颖深吸一口气,赶紧答话,“是夏斌吗?我是韩晓颖,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对方足足愣了五秒钟才有所反应,“你是韩晓颖?李真的夫人?”

“对啊!”晓颖听着他一如往昔那般没心没肺的嗓音,不觉笑了起来。

互相认清之后,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夏斌比她想像得要热情得多,问了好多关于李真的情况,并一再要求和李真见个面好好聊聊,当年他们可都是同甘共苦过的铁哥们儿。

“李工那一走还真绝,跟我们这拨从前的同事全都断了联系,我们倒还老惦记着他呢!”小夏感慨不已,听口气,他八成还不知道沈均诚已经找过李真了。

对他的邀请,晓颖只得先胡乱敷衍着,她摸不透李真对与旧同事见面究竟有几分热情。

在合适的时机,晓颖把柯兰公司的简况以及范之浚给夏斌引荐了一下,她没有按范之浚交待的那样以私人名义请对方出来吃饭,她希望能够让范之浚直接跟对方见上一面,以刚才谈话的热络度,她觉得有把握。

夏斌仿佛第一次听到柯兰公司似的,口气明显迟缓下来,“原来你们公司也有竞标意向呀!其实是这样的,招标的事不是我在负责,那边的负责人是肖雨欣,沈总的特别助理。由她直接向沈总汇报,我只管技术这一块而已。”

“那么,”晓颖的手指用力绕着电话线,“你能帮忙引荐一下吗——如果不麻烦的话。”

“哦,这个当然没问题!”夏斌再一次豪爽起来,“你把你们公司的资料尽快传给我,我抽空去给雨欣推荐一下,她人挺不错的。不过能不能入选,这个我就没办法啦!”

晓颖笑道:“那是自然!哦,对了,夏斌,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斟酌着,下面的要求比上一个显然难度更高,“你觉得有可能请肖小姐出来跟我们范总也见个面吃个饭什么的吗?我是觉得,当面聊的效果肯定比看纸面资料要好。”

“唔……”夏斌认真思索了一番,“我不能给你打保票,不过我和她说的时候会尽力帮你约,这样你看行吗?”

晓颖自是感激不尽,“那真是太谢谢你了!改天一定请你出来,咱们好好聚一聚!”

“还用说嘛!”夏斌也很高兴,“哎,韩晓颖,你能把李工现在的手机号给我一下吗?我想给他打个电话!”

“呃,这个……”晓颖一下子噎住,她实在不想让李真知道自己现在在为什么忙活,否则只怕他心里又会不舒服,可不告诉夏斌好像又说不过去,完全没有合适的理由可以拒绝。

最终晓颖只得把李真的号码报给了夏斌,心情怏怏地结束了这通电话。

下午,夏斌拿着晓颖传给他的资料兴冲冲地去找肖雨欣。

沈氏的新厂房还在装修,临时办公室设在产业园管理委员会的某栋楼宇内,因为是临时租用,哪里得空就挪哪里的房间给他们,所以四五个办公室,分别在不同的三四层楼面上。夏斌所在的技术部在五楼,而沈均诚和他的助理肖雨欣的则设在顶层十二楼。

夏斌敲门进了肖雨欣的办公室,没想到沈均诚也在,两人似乎是在讨论晚上和管委会官员聚餐的事宜。

夏斌见他们商量得热络,自己不便插进去,就想先告辞,等过会儿再来,话才刚说出口,即被沈均诚制止,“进来说吧,我们聊得差不多了。”他不想让夏斌来回跑。

肖雨欣也把笔记本阖上,笑吟吟地站起来问他,“你难得跑我这儿来,是不是有什么紧急的事?”

夏斌飞速瞟了沈均诚一眼,后者好似没有要立刻离开的意思,他手边的一杯咖啡才喝了一半而已,也目光灼灼地盯着夏斌。

夏斌本打算跟肖雨欣私下商量的,谁知道现在得当着沈均诚的面说,一时有些嗫嚅,沈均诚显然也读出了他的为难,眉毛一扬,“是不是你和雨欣有悄悄话要讲,我不方便在场?”言毕他站起来,半开玩笑道:“那我先走了。”

“不是不是!是公事!”夏斌脸都红了,就算他对肖雨欣有好感,也架不住被人这么调侃的,更何况公司里还盛传肖雨欣与沈均诚关系非比寻常,他这么搅进去算哪门子事!

肖雨欣对沈均诚的玩笑仿佛也不太高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复又坐下,缓缓道:“都是公司的事,用不着瞒沈总,小夏你还是赶紧说吧,免得沈总误会。”

沈均诚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似笑非笑地乜斜了她一眼。再回首时看到夏斌紫涨的脸庞,他知道这小伙子脸皮薄,开不起玩笑,不过这也正是沈均诚欣赏他的地方,他认为做技术的人还是心思单纯一些比较好。

沈均诚口气放柔了一些,“说吧,到底什么事?”他也不认为有什么公事是自己听不得的。

“是这样,有家叫柯兰的公司想,也想来投咱们的标……”事到如今,夏斌也没选择了,如实和盘托出,反正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沈均诚早晚会知道。

他走上前把柯兰公司的资料递给肖雨欣,“我看过了,他们的产品方面,跟咱们的要求很匹配。”

“柯兰?”肖雨欣皱着眉想了下,“好像是有人给我打过电话,他们那个负责人是姓江吧?”

夏斌有些赧然,“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沈均诚在一旁听得蹊跷,目光灼灼地问:“小夏,你怎么会想起来帮他们牵线?”在他的印象里,夏斌可不象会多管闲事的人。

“是这样的,沈总,”夏斌的眼睛亮了亮,“柯兰负责跟咱们这个项目的人里有一个以前在南翔做过,就是她给我打了电话,想让我帮忙引荐一下,我觉得只要他们的产品不错,倒是也未尝不可,所以就……”

沈均诚心下莫名一紧,“谁?”

“哦,她叫韩晓颖,以前在南翔仓库做保管员的,她先生就是李真!”见沈均诚突然起了关注之意,夏斌立刻也来劲了,“沈总,李真您还记得吗?他原来也在h市,如果能把他请过来的话……”

沈均诚双手抱在胸前,半晌没言语,脸上的表情叫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肖雨欣察言观色,适时打断了夏斌,“这家柯兰的资料我早就看过了,感觉也一般,h市象他们这样的工厂太多了,我们可以慢慢挑。”

“雨欣,”沈均诚忽然开口,“你安排一下和柯兰那边尽快见个面。小夏,到时候你跟着一起去谈,查查他们的实力究竟如何,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可以参与,我……想对柯兰有个全面的了解。”

5

他这一番话说出口,面前的两人都目瞪口呆,肖雨欣一向自诩很了解沈均诚在业务方面的倾向性,此刻却完全失去了条理,只是半张着嘴,很惊讶地愣在那儿。

而夏斌,在同样的错愕过后,立刻感到一阵欣喜,连忙点头,“没问题,沈总!我会和乔工一起过去谈,等时机合适,就去他们生产线上好好转转!”

沈均诚朝他笑笑,旋即又扭过头来望着肖雨欣,“雨欣,你有问题吗?”

“哦,没,没什么。”肖雨欣回过神来,勉强点了点头,乖巧地应承下来,“我尽快去办。”

夏斌刚要告辞出来,沈均诚又在身后将他唤住,沉吟了片刻才道:“你先别急着去给李真打电话,人家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真的要请他过来,我会亲自约他。”

“我明白了,沈总。”夏斌忙又点头。

“还有韩……晓颖那儿,你也先别声张,所有接洽的事都交给雨欣,你只作为技术监管到时候跟着过去谈就是了。“

夏斌未及细想,也都欢快地一一答应下来。

他是第一次给人牵线搭桥,没想到沈均诚会如此重视,只觉得如饮琼浆般的舒畅,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本想给晓颖先打个电话通通气,转念一想,万一让沈均诚知道自己没按他的要求做,指不定会反悔,于是只得作罢,反正接下来的成效,韩晓颖立刻就能看到。

晓颖把跟夏斌的沟通的结果向范之浚作了简短汇报,他对她不吝辞色地嘉许了一番,晓颖看得出来,他对这番沟通的结果抱着极大的期待,这也在无形中给了晓颖压力,她默默走出范之浚的办公室,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在从郭嘉处得知沈均诚即将来h市的消息时,晓颖除了在心里翻腾了几个个儿以外,并未觉得对自己的生活会产生多大影响,然而,在一连串由偶然促成的必然之中,她终于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踩进一潭摘不干净的泥地,想要抽脚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即使当初她不选择进柯兰,也不可能和沈均诚毫无瓜葛,他不是才来没多久就主动约见了李真么?

郭嘉还猜测,沈均诚来h市很有可能是针对自己,晓颖本来不信,现在却有些动摇了,沈均诚对李真的看重究竟是因为什么?李真的价值似乎还没有重要到可以让他不计前嫌或者不必隐讳地挖回沈氏吧?

她在心烦意乱之间,隐隐嗅到了风暴的气息,而这气息并非来自于她对自身的担心——担心自己和沈均诚的感情死灰复燃——而是来自李真对她若隐若现的猜忌中,她能做的却只是默默地隐忍,因为一旦自己沉不住气,就会引来李真更深的误会。

下了班,她匆匆步出公司边门,从这里出去到就近的公车站很近,那里有直达小区的车次,比班车方便。如果等班车,至少得迟十五分钟。她不愿意等,因为要先去阿婆那里接小智,每次她去得晚,小智都会埋怨自己。

一辆黑色豪华的加长型轿车从她身旁经过,突然放缓车速,极慢地向前滑行,她不经意地朝它瞥了一眼,窗玻璃上贴着反射光的薄膜,完全看不到车内的人,她把拎包往肩上提了提,脸上流露出一丝警惕的表情。

她很快就拐进右边的一条马路,再回首时,她舒了口气,那辆车没有跟过来。车站就在眼前,她不觉加快了脚步。

黑色轿车中的沈均诚坐在车后座上,双眸始终向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身旁的肖雨欣已经把一会儿要和官员们商谈的几个重点问题又给他梳理了一遍,见他没什么反应,抿了抿唇问:“沈总,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添加的吗?”

沈均诚过了片刻才转过脸来,笑着说:“他们能满足你刚才提出的那几点就已经很不错了,做人千万不可贪心。”

肖雨欣见他神色如常,顿时放下心来,妩媚一笑,悄然嗔道:“原来你在听呀!”

沈均诚用手指点了点窗外示意她,突兀地道:“那里就是柯兰。”

“嗯?”肖雨欣闻言探首翘望,透过柯兰正门看进去,视野里出现一片苍翠的草坪,有点象公园。

她不免纳罕,沈均诚什么时候也变得诗情画意了,居然为了看草坪而让司机特意减速。

又是忙碌而平凡的一天。

厨房里,晓颖井井有条地做着晚饭,并要承受来自小智的不定时骚扰,他正在玩一个警察抓小偷的游戏,他一会儿是警察,端着把枪来回巡视,一会儿又是小偷,探头探脑地东躲西藏,那逼真入戏的神情消解了不少晓颖心头的烦闷。她一边做事一边和他搭词,当然,以小智对正义的热衷程度,她只能捞到给小偷配音的份儿。

等她把晚饭置备妥了从厨房端到客厅的餐桌上时,刚好看到小智骑在一个绒布玩具老鼠上,扬起小拳头重重地砸向小老鼠,他那仇视的眼神让晓颖蹙紧了双眉,一个三岁都没到的小孩,心里哪来如此恶狠狠的仇恨?

“小智,你怎么可以这样打老鼠?它不再是你的好朋友了吗?”

小智仰起头来看妈妈,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干净清澈,“妈妈,它现在不是我的朋友,它就是我要抓的那个小偷,所以我要教训教训它!”

“那你好好跟它讲道理嘛!为什么要打它呢?”晓颖走过去,坐在儿子身边,抚了抚小老鼠的脑袋,作出疼痛的表情来道:“你想想,它该多疼呀!”

“爸爸说,看见坏人就得打!不可以同情他们,不然他们还会干坏事!”小智用奶声奶气的嗓音清脆地回答她。

晓颖顿时觉得自己心里又被什么东西堵上了,很不舒服,她抢过小老鼠来,正色地对儿子道:“小智,那妈妈告诉你,就算是对坏人也不能光用拳头解决问题。否则,将来也许它还会用同样的方式反击你,难道你就打算和它一直这样没完没了地打下去?”

小智的眼睛连连眨了好几下,他也有点迷糊了,“可是,爸爸说的……”

“爸爸也不一定事事都对。”晓颖说着,心里忽然对李真动了气,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教孩子的,“算了,赶紧过来吃饭。等爸爸回来我们再好好跟他说说。”

6

可是等李真回到家时,小智早已进入了梦乡。

天气转凉,晓颖特别给李真炖了银耳甜品,既可以滋补身体,还能当夜宵填肚子,李真在公司吃晚饭通常都很早。

晓颖陪着李真一起喝甜品,慢慢把小智打老鼠的事跟他说了,李真埋头听着,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瞅了眼他略带阴郁的脸色,晓颖忽然想起白天自己一直在担心的事,此刻端详李真的神情,越发觉得是真的,她斟酌再三,还是没耐得住,与其让他这样阴沉沉地不置一词,不若挑开了明说,她心里又没鬼。

“小夏……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了?”她故作漫不经心地主动开口问。

“小夏?”李真疲倦冗闷的神色一敛,满腹狐疑地瞟了妻子一眼,“哪个小夏?”

晓颖忽然语结,看李真疑惑的表情,不象是装出来的,她只得硬着头皮把今天找夏斌的事简略地给李真复述了一遍。

她才开了个头,李真眼里俨然一派警觉之色,晓颖又不擅掩饰,被他几个关键问题一盘问,兵败如山倒,李真很快就把来龙去脉弄了个清楚了然,脸上一时风云变幻,阴晴不定。

“范总是希望能通过我认识夏斌的关系牵到一根线,之后的事他自己就能搞定,”晓颖还在竭力淡化自己在这中间所起的作用,“不过小夏现在搞技术,也不知道他的引荐有没有用?”

“你们范总真是病急乱投医。”李真忽然对她笑一笑,神色里有几分诡异,“不过他碰到你,也算是踩了狗屎运。”

晓颖脸色微变。

李真把身子缓缓靠向椅背,脸上的笑还在蔓延,“其实,你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绕一个大圈呢?直接打给沈均诚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晓颖勃然变色,倏地站起身来,自从他去和沈均诚见过一次面之后,整个人好像脱胎换骨了似的,她再也无法忍受他这阴阳怪气的态度。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明说!”

李真不急不恼,慢条斯理舀着浓稠的银耳羹,悠闲地往嘴里送,“我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晓颖的胸脯还在因为气愤而剧烈地起伏,她迫使自己慢慢平静下来,既然那个埋在两人心头的结还在,她不妨乘今晚把话都说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她觉得自己能够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了,才又道:“我和沈均诚之间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们……”

“哐啷”一声响,李真把手上的调羹扔进碗里,他左右望了两眼,猛地站起来,一把揽住晓颖的腰,将她反身压在桌子上方,同时单手掐住她的下巴。

晓颖目光中充满骇然,难以置信地瞪着一向斯文的丈夫,他何曾有过如此粗鲁的举止!

她仿佛到此时才发现他的脸色是如此之差,完全被疲惫和怒意所遮盖,眼里更是布满了血丝,而他凶狠的神色简直是想把晓颖一口吞下去!

“记住,永远不要跟我提你和他之间的任何事!”他一字一顿地发出警告,“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说毕,他狠狠地把她的脸往旁边一拨,甩开她,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晓颖惊惧地注视着他很快就消失的背影,根本无法从震愕和害怕中解脱出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李真如此失态,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李真对她过去那段跟沈均诚之间的故事竟然是如此在意!

“唉,真搞不懂,他这算是过于大度呢?还是在害怕什么。”郭嘉对李真的评价蓦地涌入晓颖的脑海。

那时候,她和郭嘉一样困惑,而此时,她渐渐明白过来。

李真并非大度,他把她的过去视如洪水猛兽,因此他拒绝听到任何有关那方面的消息。

过了许久,晓颖才缓缓抬起手臂,抚摸了一下自己被弄痛的下巴,而她的心也在同一时刻,猛然间揪紧了。

夜色笼罩住了一切,而明湖上的点点霓虹却好似永远都不会熄灭,它们点缀着这片美丽的湖泊,把它烘托成一座炫目的不夜城。

沈均诚持杯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他的这间房处在整栋建筑的最高层,窗户正对明湖,放眼望出去,明湖犹如一颗悄然遗落人间的珍珠,镶嵌在美人的颈间,气息奢华,让人纸醉金迷。杯中的红酒同样气息芬芳,是夜色下最适宜的赏景美物。

一袭晚装打扮的肖雨欣也端着高脚杯走到他身边,与他一起欣赏明湖夜景。

今晚,她的情绪格外高涨,因为她在饭局上的巧妙周旋、穿针引线,管委会的头头答应了他们两个本来几乎会谈崩的条件,合理规避某些税收和增加出口额度,几乎是每家公司都垂涎的肥肉,只是要把这些好处分配给谁,却是要经过多方面权衡才能定得下来,不是靠一两个人嘴上说说就能打动官员们的心。而她肖雨欣,却成功做到了。

当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手上握着的是沈氏的一笔巨额投资,工厂是租用的产业园里的标准厂房,虽然已经在装修,如果谈不拢撤资的话,沈氏固然有损失,对产业园的管理者来说,更加得不偿失。

招商局的赵副局答应给他们试着去申请时,肖雨欣就明白事情基本上已经定了,她得意地暗中朝沈均诚挤了挤眼睛。

“沈总,你可是得了一员虎将啊!”赵副局盯着雨欣撩人的身姿哈哈大笑着道。

沈均诚慨然举起酒杯,迎着对方的杯子重重碰撞了一下,附和着对方朗声笑起来。

其实,从他在某个展销会上第一次看到肖雨欣激情四溢地给人推荐产品时,他就嗅到了她身上那种能够感染别人的独特气质,他把她挖过来,并委以重任,事实证明,她没有让自己失望。

“沈总,你的公寓已经定下来了,就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高档小区,等周末把新购的家具搬进去以后,你随时可以入住。”

“谢谢!”沈均诚对她微微颔首,继而又用下颚对窗外略略一扬,笑着问她,“觉得明湖美吗?”

沿着湖堤的一圈银色路灯,泛出晶莹洁白的光,让人心生幽寒。

沈均诚仿佛看到三年前的自己,正沿着那条白色链子一样的光亮兴冲冲地行走着。

那时候,他正在为自己和晓颖的美丽小窝而奔波,以为那会是他最终的归宿,温馨而幸福,又怎能料到,三年后,他会站在离那所小公寓不远的酒店最高层里回首往事,唏嘘尘世的无奈和命运的飘忽不定。

“嗯,很漂亮!”肖雨欣回答,目光却流连在沈均诚俊朗的侧脸上,室内的光线很暗,他的面庞上有忽明忽暗的投影,但是线条清晰,棱角分明,这样的男子,想必会有很多女人为他迷失,他就像她杯中的酒,保存得越久,越醇香可口。

肖雨欣忽然觉得心里一热,脸上也象烧起来似的,火红滚烫,她猝然转过脸去,用低哑的嗓音轻柔地问:“今晚……要我留下来吗?”

沈均诚的思绪被她这句话从久远的回忆中扯了回来,他略略发怔,现实与记忆有点对不上号,过了片刻,他看着窗外,用与她一样低的声音回答,“不用了,谢谢!”

其实,留她住宿也未尝不可,但今晚,他体内沉积了太多回忆的影子,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只能对她抱歉,她想必是失望的。

他没有立刻听到肖雨欣的回应,须臾之后,他转过脸去,刚好捕捉到她还在凝视自己的眼睛,“sorry,”他仓促地又补充了一句解释,“我今天有点累。”

乖巧的笑容慢慢爬上肖雨欣的脸庞,尽管显得有些虚弱,“没关系。”

她温柔地凑近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吻,“那么,晚安。”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